李承岳站在城头,望着东面扬起的尘烟,心头沉甸甸的。那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来得蹊跷,偏偏选在寒食节这天,偏偏在卫老射出那三支意味深长的箭之后。
“达隆赞,”他唤来那位吐蕃将领,“带一队轻骑,前去探查。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达隆赞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随之扭动:“都督放心,咱晓得轻重。要是来者不善,就先让他们尝尝咱们归义骑射的厉害。”
望着达隆赞远去的背影,李承岳揉了揉眉心。这一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感到肩上的重担。这座城,这几千人,都是他的责任。
“承岳。”
轻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李承岳转身,看见赵明月站在台阶下,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晨光洒在她清秀的脸上,那双总是闪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带着些许忧虑。
“明月,你怎么上来了?”
“听说东面来了人?”她快步走上城头,望向远方,“是商队吗?还是……”
她没说完,但李承岳明白她的未尽之言——还是中原终于想起了他们这些被遗忘的子民?
“还不知道。”李承岳摇头,“等达隆赞的消息吧。”
赵明月点点头,展开手中的图纸:“正好,我原本就是要来找你说水渠的事。春汛就要来了,归义川上游的引水渠有几处需要加固。若是这次春汛利用得好,下游那几百亩新开垦的荒地就能变成良田。”
李承岳接过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渠的走向和需要修缮的部位。赵明月的字迹工整清晰,一如她这个人,条理分明,一丝不苟。
“需要多少人手?”他问。
“至少三百人,工期十天。”赵明月指向图纸上一处标记,“这里最为关键,若是溃堤,整个下游的庄稼都要遭殃。”
李明月沉吟片刻。三百人,不是个小数目。眼下正值春耕,又要防备东面那支不明来历的队伍,抽调这么多劳力着实不易。
“我给你两百人,”他最终决定,“再从我的亲卫队拨二十人给你,务必在春汛前完工。”
赵明月眼睛一亮:“足够了!我算过了,若是改进施工方法,两百人八天就能完成。”
这就是赵明月,永远能在困境中找到更好的办法。
李承岳不禁微微一笑。她是归义城工匠世家赵家的独女,父亲是**巧匠,母亲是粟特医女,从小就展现出过人的聪慧。城中许多水利设施和新式农具,都是她设计改进的。
“走吧,”李承岳收起图纸,“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几处险段。”
二人下了城墙,骑马出城。
归义川是祁连山雪水融化形成的一条河流,蜿蜒穿过戈壁,孕育出这片难得的绿洲。百年前,归义军的先祖们选中这里,就是看中了这条生命之源。
他们沿着水渠前行,渠水清澈见底,哗哗流淌。渠旁,农人们正在引水灌溉。麦苗青青,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看,”赵明月指着前方一处弯道,“就是那里。去年冬天冻得厉害,堤岸有些松动。”
李承岳下马查看。确实,渠岸出现了几道裂缝,若不及时修补,春汛一来,很可能决堤。
“明月姑娘来啦!”一个老农远远地打招呼,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着,“放心吧,咱们这就开始加固,误不了事!”
赵明月笑着点头,从马鞍袋里取出几包种子:“王老爹,这是您要的胡麻种子,我托安先生从西域带来的。”
老农接过种子,千恩万谢。李承岳看在眼里,心中感慨。赵明月就是这样,不仅管着城中的大小工程,连农人需要什么种子都记在心上。
他们继续沿渠而行,不时有农人和他们打招呼。归义城的百姓来自各个民族——**、吐蕃人、粟特人、回鹘人,他们在这片绿洲上共同生活,通婚融合,早已难分彼此。
“听说早上的祭奠,卫老说了些不寻常的话?”赵明月忽然问道。
李承岳叹了口气:“老师他……问了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守。”
赵明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其实,我也常常在想这个问题。小时候,我觉得我们守的是大唐,是长安。可现在……”她望向渠水对岸,那里,几个吐蕃孩童正在和**孩子一起玩耍,嬉笑声随风传来。
“现在你觉得呢?”李承岳问。
“现在我觉得,我们守的是这条水渠,是这片麦田,是这些孩子的笑声。”赵明月转头看他,目光清澈,“我们守的,是这座城和城里的人。”
李承岳心中一震。这和卫老今早说的话何其相似。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前方水渠分水处,几个**农人和一队粟特商人正在争执。
“怎么回事?”李承岳策马上前问道。
一个**老农气呼呼地指着粟特商人:“都督您来得正好!这帮粟特佬要把水渠改道,说要在那边建什么工坊!这可不行啊,下游几百亩地就指望着这水呢!”
粟特商人中走出一位老者,正是安萨宝的叔父安摩诃。他右手抚胸,向李承岳行了一礼:“都督明鉴,我们并非要断了下游的水,只是想分一支小流,用于新建的造纸工坊。这对全城都有好处啊!”
“造纸?”李承岳挑眉。
“正是,”安摩诃解释道,“咱们归义城的纸,质量不比中原的差,西域诸国都抢着要。若能扩大生产,又是一条财路啊!”
赵明月下马查看了一番地形,又拿出图纸比照,然后对李承岳低声道:“若是精心设计分水口,确实可以两全其美。造纸工坊的废水还可以引回来灌溉,并不浪费。”
李承岳点点头,对双方道:“既然如此,就按明月说的办。分水可以,但不能影响下游灌溉。具体方案,由明月来定。”
双方这才平息了争执。安摩诃笑道:“还是都督明理。说起来,萨宝今早还念叨,说是有重要事情要向您禀报呢。”
李承岳这才想起,早上祭奠结束后,他就吩咐安萨宝去府库清点库存,估算若是商路继续受阻,城中的存粮和物资还能支撑多久。
“我这就回城去找他。”李承岳对赵明月道,“水渠的事,就交给你了。”
赵明月点头:“放心。倒是你,”她犹豫了一下,“东面来的那支队伍,万事小心。”
回城的路上,李承岳心事重重。
水渠的纠纷虽然解决了,但却暴露了归义城日益紧张的资源分配问题。土地有限,水源有限,而人口却在增长。各个族群、不同行业之间,对资源的争夺越来越激烈。
这一切,都因为那条维系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商路被切断了。
若是往年,商路畅通时,他们可以用西域的玉石、皮革换取中原的丝绸、瓷器,再用中原的货物从西域换来粮食、铁矿。可现在,黑汗部封锁了商道,这条生命线就断了。
回到都督府,安萨宝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这位年轻的粟特军师今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精致的金色纹样,手指上的青金石戒指在烛光下闪着幽光。
“情况不妙,都督。”安萨宝开门见山,将一本账册推到李承岳面前,“若是商路再不打通,我们的存粮最多支撑三个月。铁矿石只够打造一个月的兵器,药材更是稀缺,尤其是治疗外伤的金疮药,库存已经见底了。”
李承岳皱眉翻看着账册,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而且,”安萨宝压低声音,“我收到西方来的消息,黑汗部正在集结兵力,看样子是要对咱们动手了。”
“消息可靠吗?”
“是我家族的商队冒死送来的。”安萨宝点头,“黑汗王放出话来,要踏平归义城,夺取这片绿洲。”
李承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内有资源匮乏之忧,外有强敌环伺之险,而现在,东面又来了不明来历的队伍。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安萨宝。
安萨宝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桌上铺开:“都督请看,这是通往西方的商路。黑汗部虽然封锁了主要通道,但还有一条小路,知道的人不多。若是派一支精锐护送商队,或许可以打通这条路线。”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线条:“这条路虽然难走,但可以绕过黑汗部的主力。只要抵达撒马尔罕,我家族的商队就可以接应,换来我们急需的物资。”
李承岳仔细看着地图,沉默良久。
“风险太大,”他最终摇头,“若是失败,我们不仅会损失精锐,还会激怒黑汗部。”
“可若是成功,归义城就能续命!”安萨宝急切道,“都督,坐以待毙不是办法。东面的那支队伍,来意不明,若是敌人,我们连一战的资本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达隆赞推门而入,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奇怪的表情。
“都督,查清楚了。”他喘着气说,“那支队伍……打的是‘燕’字旗号。”
“燕?”李承岳皱眉,他从未听说过这个旗号。
“他们说……中原已经改朝换代了。”达隆赞的声音低沉下来,“大唐,亡了。”
李承岳手中的账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安萨宝和达隆赞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许久,李承岳缓缓弯腰,拾起账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全军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城。安先生,继续清点库存,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达隆赞,加强城防,尤其是东面。”
二人领命而去。
李承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忠魂碑。碑上的三千多个名字,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大唐亡了。
他们坚守百年的信念,一瞬间崩塌了。
而现在,他们必须面对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敌人。
他想起赵明月的话:“我们守的是这座城和城里的人。”
也许,她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