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蚀骨的热!
裴漱玉眉头紧蹙,涔涔热汗浸湿乌发,黏腻地贴在莹白的颈间,顺着纤细锁骨蜿蜒而下。
不对劲!
她最后的记忆,分明是跌落冰川时风雪凛冽,冰棱碎裂,寒意彻骨,绝非此刻焚身的灼热。
惊觉异常,裴漱玉猛地睁眼,入目之景令她心头一震,险些失声尖叫。
此处哪有半分冰天雪地的模样?
藕荷色绣花床帐垂落,边上悬着对月白香囊。屋外鸟鸣清脆,水流隐隐,一缕甜腻异常的甜香萦绕鼻尖。
抬眸望出去,红梅屏风撞入眼帘,屏风外隐约可见一落地香炉。
这是一间全然陌生的古雅闺房。
她被人救了?
裴漱玉缓缓抬手,目光瞬间凝住。
跌落冰川时,她为护住头,双手被冰棱割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可此刻手上肌肤白皙光洁,别说伤口,连半分伤疤都无。
裴漱玉狠掐手臂,痛感清晰。
这不是梦!
冰川、闺房、完好无损的双手……一个荒诞念头在心底缓缓浮现。
可眼下容不得她细思。
那甜香越闻越叫人昏沉,伴随着更猛烈的燥热袭来,令人四肢虚软如棉。
裴漱玉心头骤沉——香有问题!
“……快扶小将军过去……欢情香已点上……人正在屋里等着……”
屋外细碎的话语夹杂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将军?
欢情香?
裴漱玉心中发寒。
她这是落入了一场毁人清白的毒计之中?!
咬紧牙关,强撑着身子下榻。
举步绕过屏风,屏住呼吸,取过桌案上的茶水,尽数倒入炉中,浇灭那股甜腻的香烟。
行至门前,伸手一拉,门扉却纹丝不动。
房门竟已从外锁死。
脚步声已到廊下,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裴漱玉踉跄扑至窗边,用力推开窗扇。
清风携着荷塘水汽扑面而来,大片碧叶粉荷铺展在眼前,一条朱红水廊蜿蜒至荷塘深处。
窗外是茫茫荷塘、前路未卜,门外却是来者不善、阴云逼近。
她当机立断,奋力攀上窗沿,纵身一跃,整个人跌落在廊下青石板上。
钝痛顺着脊背蔓延开,却硬生生压下了几分焚身的燥热。
裴漱玉屏息凝神,忍着疼起身,反手掩好窗,撑着廊柱,身子一矮,缩进水廊阴影中,跌跌撞撞往荷塘深处躲去。
许是药力未散,视野里的红蕖碧叶晕作一团水光潋滟的浓影,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片刻后,水榭里惊呼声传来:“人不见了!快找!”
裴漱玉心头一紧,只剩一个念头。
快逃!
她拖着虚软的双腿,拼命朝前奔去,心跳如擂鼓,震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漫长水廊仿佛没有尽头,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隐约传来,如附骨之影,驱之不散。
绣鞋重重踏入积水,溅起细碎水花。
可刚一转弯,她整个人骤然僵住。
水廊,竟到了尽头!
青石阶没入水中,露在外面的几级被层层荷叶遮得严实。
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碧荷,再无半分去路。
裴漱玉僵立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碧叶粉荷在眼前扭曲旋转,晃得人头晕目眩。
她强撑着摇了摇头,闭眸定神再睁开,眼前依旧如隔轻纱,影影绰绰,怎么也聚不上焦。
“仔细搜!”
“荷叶底下也莫放过!人肯定跑不远!”
喝声越来越近,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令人胆寒焦灼。
裴漱玉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剧痛换得片刻清明。
强自凝神环顾,廊柱、荷叶、石阶……
目光蓦地一凝!
石阶旁的石柱上,拴着一截麻绳,绳尾连着一点船尖,舟身隐在莲叶间,瞧不真切。
踉跄着踏入水中,沁骨凉意自脚底直冲而上,神智瞬间清醒不少。
伸手去解绳结,粗糙的麻绳磨得指尖、掌心生疼,很快便勒出一片红痕。
裴漱玉顾不上疼痛,指尖用力一扯,绳结松脱,接着奋力拉扯麻绳,小舟终于缓缓漂过来。
她快速爬上小舟,一把抓起船篙,篙身湿滑,险些脱手。
用力一撑,小舟却只略微歪斜。
脚步声已逼近至廊口。
她咬着唇,用尽全身力气,将船篙狠狠抵向湖底。
舟身一荡,劈开层层碧叶,扎进荷塘深处。
接天莲叶穹庐般覆下,凉风裹着莲香扑上面颊。
可每撑一篙,手臂都似灌了铅,体内的火却越烧越烈。
荷叶擦过脸颊的凉意,诱得人想直接扑进水里。
裴漱玉只能死死抓住船篙,机械地挥动,红唇被咬得渗出血珠,却已浑然不觉。
绝不能停。
一旦被追上,便前功尽弃,跌入绝境。
荷塘深处,水面平静无波,一艘乌木画舫泊于碧叶之间。
舱内浅碧纱帘轻垂,被风掀起一角,隐约露出案上的棋局。
秦宪一身玄色常服,衣袂间暗纹隐现,端坐如岳。
垂眸落子之际,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翳,神色沉敛如深潭,看不清深浅。
萧淮牧红衣似火,半倚着凭几,指尖转着枚白子,眉梢微挑,笑意散漫。
“崇正,你这棋路,还是这般步步紧逼,无趣得很。”
白子落下,轻叩棋盘刹那,凌乱的破水声袭来,骤然划破周遭宁静。
秦宪循声抬眸。
只一眼,眸光骤然紧锁。
莲叶摇晃间,一小舟破水而来。
舟上少女一身银红色软烟罗裙,鬓发散乱,面色绯红得异常,眸光蒙着层水汽,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死死攥着船篙,努力站直身子。
狼狈,脆弱,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似晨色初染时最娇的那朵芙蓉,于风雨里折而未倒,灼得人移不开眼,直直闯入人心里。
秦宪指节不自觉收紧,指间黑子几乎要嵌进掌心,眸底暗色翻涌。
萧淮牧起先还漫不经心,待看清来人时亦是一怔,低低轻咦:“这小娘子……瞧着像荣安县主?”
荣安县主。
昔日准太子妃,而今却遭天子悔婚的贵女。
秦宪眉头蹙紧:“你确定?”
“绝不会错。”
萧淮牧目光落在少女潮红异样的脸颊上,皱了皱眉:“只是她这般,瞧着像是中暑了似的。”
说话间,小舟竟失了方向,直直朝着画舫撞来。
少女身形摇晃,似下一刻便要栽入水中。
见状,萧淮牧目光暗了暗,指尖白子轻轻一敲棋盘,随即轻笑起身。
“崇正,这局棋怕是只能暂且作罢。故人之妹身陷险境,我岂能坐视?”
未等秦宪回应,红衣已如烈焰般掠出舱外,直奔小舟上的少女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