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
越走越荒凉。
青布小车早已换成了更不起眼的乌篷驴车。
春桃被我打发回府,用一套精心编造的“**受惊,提前回府歇息”的说辞应付。
我一个人。
穿着从车夫那里买来的、带着汗味的粗布衣裳。
脸上抹了灰。
头发胡乱挽起。
揣着那把几乎耗尽我所有现银换来的、削铁如泥的匕首。
还有,我那只剩下百分之十五电量的手机。
深一脚浅一脚。
走在漆黑的、几乎看不到星月的荒野小径上。
远处,隐约能看见山峦的轮廓。
更近处,是一座坍塌了小半、在黑夜里如同蹲伏巨兽的破败建筑轮廓。
山神庙。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草木气。
还有……一丝极淡的,但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甜腥气。
血腥味。
我脚步放得更轻。
心跳却稳得出奇。
恐惧?
有。
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冷静。
我知道里面是谁。
也知道他此刻的状态。
更知道,这是我摆脱既定命运、真正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唯一机会。
庙门早就没了。
只有黑洞洞的入口。
我深吸一口气。
握紧匕首。
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点亮了手电筒功能。
一束不算明亮,但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中显得异常刺眼的光柱,猛地刺破庙内的黑暗。
光束扫过。
蛛网。
残破的神像。
满地狼藉的杂草和瓦砾。
最后,定格在神龛后方,一片更深的阴影里。
那里。
靠坐着一个身影。
玄色衣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但衣袍上大片深色的、反着湿润光亮的痕迹,暴露了他的处境。
血腥味的来源。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刃。
刃尖指着我这边。
尽管他看起来连抬起手臂都很费力。
他的脸在手电光中半明半暗。
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
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一双眼睛。
在光束照亮他面容的瞬间,猛地睁开。
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浑浊或绝望。
而是极度锐利、极度警惕,如同被逼到绝境、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碎猎物的……孤狼。
冰冷。
嗜血。
充满攻击性。
“谁?”
一个字。
嘶哑。
低沉。
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停下脚步。
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手电光稍微偏了偏,不那么直接刺他的眼,但足以让我们看清彼此。
“谢无咎。”我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平稳,“刑部左侍郎,谢大人。”
他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
握刀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认得我?”他声音更冷,“王莽派你来补刀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王莽。
左都御史。
他的政敌。
日志里提到过这个名字。
“王莽派来杀你的人,应该都躺在庙外不远处的草丛里。”我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路过,顺便帮你确认了一下,没活口了。”
他盯着我,显然不信。
一个衣着粗陋、面容肮脏、却拿着发光“奇物”、深夜出现在荒山野岭破庙的陌生女子。
怎么看都诡异至极。
我没时间跟他绕圈子。
抹了把脸,稍微擦掉一点灰尘。
然后,调出手机里早就准备好的文档。
那是我趁着系统紊乱、日志缓存区相对开放时,拼命记下、然后用手机繁体字输入法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的“合作计划书”。
以及,最重要的一条“投名状”信息。
屏幕的光,映亮我同样没什么血色的脸。
我将屏幕转向他。
“谢无咎。”
“今夜袭杀你的,是左都御史王莽圈养的死士,代号‘暗影’。”
“原因很简单,你查到了他独子王昶,在京郊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农户一家七口,并勾结地方官压下了案子。”
“你拿到了关键的人证和账本副本,准备明日早朝发难。”
“他不想让你活到明天。”
我的语速很快。
信息却极其精确。
精准到人名、数字、罪名、甚至死士的代号。
谢无咎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从冰冷的杀意,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更深沉的警惕。
“你……如何得知?”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王莽做事极为隐秘,此事我暗中调查月余,自问绝无泄露!”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翻到那份简陋的“合作计划书”最后一页。
那里,只孤零零地记录着一行字:
“承平二十三年,中秋,东南漕运总督上报‘漕船意外倾覆,钦差谢无咎罹难’。帝震怒,追查无果,定为意外。”
我把这行字,再次举到他眼前。
手电光衬托下,手机屏幕的光幽幽的。
那字体方方正正,与他所知的任何书写体系都不同。
却清晰得刺眼。
“谢大人。”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交易了。”
我收回手机,关掉手电,只留屏幕微光。
庙内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我们两人微弱的呼吸声,和屏幕那点幽光。
“我叫沈青梧。”
“当然,你也可以叫我沈知意,沈家那个‘草包’大**。”
“我怎么知道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未来五年,朝堂更迭,边关战事,天灾人祸,乃至某些人隐秘的弱点、未发的野心……只要你想知道,我可能都知道。”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
“我的条件很简单。”
“我提供情报,你利用你的智慧、权谋、手段,把这些情报变成你需要的权力、地位、财富。”
“所得利益,你占七成,我占三成。”
“我只要两样东西。”
我看着黑暗中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一字一顿。
“第一,我活着。”
“第二,我那三成分红。”
说完。
我静静等待。
庙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声。
良久。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干涩。
在寂静的夜里,有种毛骨悚然的味道。
“沈……**。”
“真是,令人意外。”
“沈万金那个只知道追着顾延之跑的蠢女儿……呵。”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却冰冷刺骨。
“你这‘天书’,还有你这套说辞,很有意思。”
“比王莽派来的死士,有趣得多。”
“但是——”
他话音一转,杀意再次弥漫。
“空口无凭。”
“仅凭这不知真假的几行字,和一番耸人听闻的说辞,就想让我谢无咎与你合作?”
“凭什么?”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
不这么说,他也不是未来那个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谢无咎了。
“凭你现在的命,是我救的?”我反问,“虽然我没出手,但我来了,没补刀,还告诉你幕后主使。这算不算诚意?”
他不置可否。
“更重要的是,”我指了指手机屏幕,“凭我知道,你明年中秋会死。”
“如果你不信我,不跟我合作。”
“那么,刚才那条记录,就会成真。”
“你所有的抱负,野心,仇恨……都会在东南的浑水里,泡烂,喂鱼。”
“谢大人,你赌得起吗?”
沉默。
又是漫长的沉默。
只有血腥味,越来越浓。
他伤得很重,失血越来越多。
时间,对他不利。
对我,同样不利。
我必须在他昏过去之前,拿到一个确切的答复。
终于。
他再次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但那份冰冷和掌控欲,丝毫未减。
“沈**。”
“你的提议,我……姑且一听。”
“但,在你能真正证明,你这‘预知’的价值之前——”
他抬起眼,即使虚弱,目光依旧像淬了毒的钩子,牢牢锁住我。
“你得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这,是我的条件。”
我心头一松。
随即又是一紧。
松的是,第一步,成了。
紧的是,他所谓的“看得到的地方”,绝不是什么好去处。
软禁,监视,控制。
这才是他的风格。
“成交。”我没有任何犹豫。
现在,我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活着,才有以后。
我走上前几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金疮药,上好的。先止血。”
我把药瓶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上。
然后退开。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或者……有没有漏网之鱼。”
“天亮之前,会有人来接你。”
“记住我们的交易,谢大人。”
“合作愉快。”
说完。
我不再看他。
转身。
一步步走出破庙,重新融入外面的黑暗。
后背,能感觉到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钉在那里。
冰冷。
审视。
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危险的、有待估价的……货物。
我攥紧了拳头。
又缓缓松开。
第一步,迈出去了。
尽管是与虎谋皮。
但至少。
人彘的命运,我似乎,推开了一丝缝隙。
接下来。
该证明我的“价值”了。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