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她,药灌进去。安王府的马车天黑前就到,耽误了侯爷的大事,你们谁都担不起。
”我睁开眼时,先闻到一股苦得发冲的药味。再一抬头,
就看见一个瘦得吓人的姑娘被两个嬷嬷按在祠堂地上,嘴角全是黑红药汁。她拼命挣,
额头都磕破了,还是没能把那只灌药的手推开。一串记忆狠狠干进我脑子里。我是沈昭宁,
镇远侯府嫡长女,京城排得上号的贵女。地上那个,是我庶妹沈晚棠。再过半个时辰,
她会被洗干净、换上红衣,塞进安王府的轿子里,给六十多岁的老王爷“冲喜”。
我连这破身子都没适应,手已经先抄起供桌上的铜香炉,冲着药碗砸了过去。“哐”地一声,
药碗碎了一地。祠堂里一下安静了。按人的两个嬷嬷齐齐回头,像大白天撞了鬼。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还捻着佛珠,脸当场沉下来,“昭宁,你发什么疯?
”我把香炉往地上一扔,走过去把沈晚棠拽到自己身后。她身子在抖,手却死死攥着我袖口,
像抓最后一根绳。我低头看她一眼,“还能站吗?”她愣了下,哑着嗓子说:“能。
”“那就站直。”我抬眼看向满祠堂的人,“谁再碰她一下,我今天就让谁躺着出去。
”老夫人气得拍案,“她一个庶女,能进安王府是她的福气。”我笑了,
“六十多岁的老东西,屋里前头已经抬死三个姨娘,这也叫福气?祖母要真觉得好,
不如您自己去。”“放肆!”一记耳光扇过来,我偏头躲开,手快一步扣住老嬷嬷手腕,
反手把人掀在地上。那嬷嬷摔得嗷一声,半天没爬起来。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
镇远侯沈崇山大步进来,官靴踩得地面直响。“闹够没有?”他扫了我和沈晚棠一眼,
眼神像在看两件待价而沽的货,“昭宁,回你院里去。晚棠今晚必须出门。”我看着他,
脑子里全是原主留下的碎片。母亲裴清和死后,侯府一点点把她的嫁妆搬空。
原主被养成一尊听话木偶,只等着开春嫁给三皇子,好把最后一笔银子送出去。至于沈晚棠,
她只是被顺手搭上的赠礼。我扯了扯唇,“父亲今天卖庶女,明天是不是就轮到卖嫡女了?
”“胡说八道。”“是不是胡说,咱们把安王府那份礼单拿出来念念。”我往前走了一步,
“二十万两银票、两座京郊庄子、一个三皇子的人情。您这是嫁女儿,还是做生意?
”沈崇山眼底一下冷了,“谁跟你嚼的舌根?”“这话问得怪。”我看着他,“您都敢做,
还怕人说?”老夫人把佛珠捏得咯吱响,“昭宁,你是侯府嫡女,说话前先想想体面。
”“侯府都开始卖女儿了,还剩哪门子体面?”我转头指着沈晚棠,“今天她被送去安王府,
明天我就能被塞去三皇子府。父亲拿我母亲的嫁妆铺路,祖母拿孙女的命填坑。
你们一口一个规矩,说白了,就是把姑娘当银票。”“住口!”沈崇山抬手要打。
我抄起供桌上的牌位就砸在地上,木牌裂成两截,声响震得一屋子人都白了脸。“你敢动我,
我明天就穿着孝衣进宫。”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皇后娘娘不是最看重门风吗?
我就跪在宫门口,把侯府怎么逼死我母亲、怎么卖掉庶女、怎么拿嫡女换三皇子前程,
一条条哭给全京城听。”祠堂里没人敢喘大气。沈崇山最要命的不是脸,是三皇子那条线。
再有半个月,三皇子就要借春猎定下正妃。这个节骨眼上,侯府不能出一点脏动静。
他盯了我半天,牙都快咬碎了,“你想怎样?”“第一,沈晚棠跟我走。第二,
清和院库房和账房钥匙全交出来。第三,从今天起,侯府要花我母亲留下的一两银子,
都得先过我的眼。”老夫人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疯了?那是侯府公中!”“公中?
”我笑了,“那就把账册抬来,咱们现在对。”沈崇山脸色难看得像锅底。我知道,
我踩对地方了。半晌,他挤出一句,“先把晚棠带走。钥匙,明天再说。”“不行,现在。
”我把袖子一撩,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那是原主十二岁那年,
为了护住母亲留下的一只匣子,被老夫人拿茶盏砸出来的。“父亲再拖,我就再添一道新的,
然后拿着血去宫里。”我说,“到时候大家一起死。”老夫人嘴唇都哆嗦了,
终于把腰间一串钥匙扯下来,狠狠砸到我脚边,“拿去!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弯腰捡起钥匙,转身去拉沈晚棠。她手心全是冷汗,眼里却第一次亮了点,
“你真要带我走?”“不然呢?”我把她往外拽,“留你在这儿等第二碗药?”她抿了抿唇,
跟着我出了祠堂。走到月门口时,她忽然低声说:“嫡姐,你今天救了我,明天我也能救你。
”我脚下一顿,回头看她。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塞进我掌心。
“这是侯府外账的一页。”她说,“上头有安王府的银子,还有三皇子府的人名。
”我把她带回清和院,先让丫鬟关死院门,又亲手端水给她漱口。沈晚棠捧着茶盏,
手还是抖。我把那页账纸摊在灯下,上头记得很乱,可关键信息一眼就能看懂。安王府,
二十万两。三皇子府长史,八万两。柳家退婚赔礼,五万两。李家嫁妆折银,十二万两。
我越看,后背越凉。这哪是侯府的家账,这是一本拿姑娘换银子的买卖账。
“你从哪儿弄来的?”我问。沈晚棠盯着我,像还在掂量我值不值得信,“上个月,
父亲和三皇子的人在外书房说话,我在窗下听见了。后来账房起火,我趁乱抢出来两页,
另一页被烧了。”“为什么不早说?”“我说给谁听?”她扯了下嘴角,“我姨娘死得早,
院里连个能替我往外递话的人都没有。你那时候也不理我,每回见我,不是低头走开,
就是拿规矩堵我。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这话说得一点不冤。原主就是这么活的。
她不是坏,她是被这座侯府磨成了一个不敢喘气的人。我把账纸收好,“那从今天起,
咱们改改。”“怎么改?”“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把能掀的桌子都掀了。
”沈晚棠看了我很久,忽然问:“你还是沈昭宁吗?”我抬眼,“怎么,怕我被鬼上身?
”“有点。”她老老实实点头,“你以前不会骂祖母,也不会砸牌位。”我笑了,
“那你就当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终于想明白了。你信不信都行,反正今晚开始,
我跟你站一边。”她没说话,眼圈却一点点红了。门外这时响起两下轻叩。“姑娘,是老奴。
”我一听声音,脑子里立刻翻出名字。崔妈妈,母亲裴清和生前最信的陪房。我开了门。
崔妈妈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抱着个旧木匣,
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姑娘总算肯替夫人讨债了。”她把木匣放到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册发黄的总账,还有一枚清和院私印。“夫人临死前交代过,若有一天姑娘肯反抗,
就把这个拿出来。”崔妈妈说,“侯爷这些年挪了夫人不少嫁妆,可最要命的不是银子,
是借着这些婚事搭的线。李家姑娘前年被逼给安王做妾,三个月就没了。
柳家姑娘去年闹退婚,被扣了半副嫁妆。下一个,本该是您。”我翻到账册最后,
手指停在一行名字上。柳清书。明日康乐公主设簪花宴,京城适龄贵女都在受邀之列,
柳清书也去。我把账册合上,看向沈晚棠,“想不想跟我进宫,先救第二个姑娘?
”沈晚棠抹了把眼睛,咬牙点头,“想。”第二天天还没亮,
我就带着沈晚棠和崔妈妈去了库房。管库的孙妈妈一见我手里的钥匙,脸都白了,
还是硬着头皮拦路,“大姑娘,没有侯爷吩咐,谁都不能动公中的东西。
”我把钥匙串往她面前一晃,“看清楚,这是老夫人昨晚亲手给我的。再敢拦,
我就先拿你开刀。”门一开,一股霉味扑出来。我照着清和账册一件件对,越对火越大。
母亲当年的八十八抬嫁妆,如今只剩空箱和烂绸。最值钱的几间铺子,契纸全没了。
连她陪嫁过来的金算盘,都只剩一只断腿。沈晚棠在旁边拿着账纸,声音发紧,
“这几笔都被挪去填军饷亏空了,可军饷的事,父亲根本摸不到。”“不是军饷。”我冷笑,
“是有人借军饷的名头洗钱。”我转头看向院里站着的下人,“都听好了,从现在起,
谁手里有清和院旧物、旧账、旧契,交到我这儿来。东西是从你们手里拿走的,
不是你们偷的,我不追旧账。可谁要是继续帮着掩,我就让谁跟侯府一起倒。
”院子里一阵窃窃私语。一个瘦小的绣娘先站了出来,抖着手递来一只簪盒,“大姑娘,
这是夫人的赤金凤簪。三年前老夫人说借去给三姑娘戴,我没敢吭声。”紧接着,
一个账房丫头也跪下来,“奴婢这儿还有两张旧收条,写的是李家退婚赔礼,
可银子根本没进公中。”我把东西一件件接过来,心里那口火反倒稳了。
这府里不是没人想反抗,是从前没人敢站出去。脚步声很快又来了。沈崇山一进院子,
看到满地翻开的箱笼,脸色黑得能滴水,“沈昭宁,你在干什么!”“查账。”我头也没抬,
“顺便替侯府收尸。”“把东西放下。”“不放。”我把那两张收条甩到他脚边,
“父亲要不要解释解释,柳家退婚赔礼为什么转到了三皇子府长史名下?
还有安王府那二十万两,是买晚棠,还是买侯府以后继续送人的路?”沈崇山额角青筋直跳,
“姑娘家懂什么外头的事!”“我本来是不懂。”我抬头看他,
“可你们非把刀架到姑娘脖子上,那我就只能学。”我指了指身后的箱笼,“这些,
从今天起全搬回清和院。还有,我要一辆最好的马车。康乐公主的簪花宴,我和晚棠一起去。
”“晚棠不能去。”“那就谁都别去。”我把清和账册拍在桌上,“父亲自己选,
是让我们体体面面进公主府,还是让我把这些东西抬去街上,
让百姓看看镇远侯府吃的是什么人血馒头。”沈崇山死死盯着我,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备车。”康乐公主的簪花宴设在临华宫。我刚带着沈晚棠下车,四周眼神就全扎了过来。
“那不是镇远侯府的大姑娘吗?”“她旁边怎么跟着个庶女?”“听说昨晚侯府闹翻了天,
老夫人气得差点厥过去。”我像没听见,带着沈晚棠一路往里走。她手心在冒汗,
我反手握住她,“头抬起来。她们能来,你也能来。”她小声说:“我怕给你惹麻烦。
”“你现在就是我的麻烦,也是我的牌面。”沈晚棠被我这话砸得一愣,差点笑出来。
宴上花团锦簇,贵女们三三两两坐着说话。最上头那张软榻空着,显然还在等主人。
我正扫人,沈晚棠忽然扯了下我袖子,“左边第三桌,穿月白裙的那个,就是柳清书。
”我顺着看过去,正好看见一个圆脸丫鬟给柳清书换茶。动作太快,快得像在做贼。
“那不是她贴身丫鬟。”沈晚棠低声说,“我昨天在账页上见过柳家名字,今天她就出事,
不会这么巧。”我二话不说,直接走过去,抬手打翻那盏茶。“啪”一声,
杯子碎在柳清书脚边。满座都静了。柳清书抬起脸,苍白得像张纸,“沈姑娘,你这是何意?
”我看向那个圆脸丫鬟,“把她拿下。”那丫鬟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跑。沈晚棠比她还快,
一把扯住她头发,把人狠狠掼在地上。对方袖子里滚出半包药粉,四周顿时炸开。
“这是要害人?”“谁这么大胆,敢在公主宴上动手?”柳清书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却还是先问我:“你怎么知道茶有问题?”“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今天好好坐在这儿。
”我把药粉捡起来,“柳姑娘,你若信我,就先跟我换个地方说话。”“好大的胆子。
”一道女声从上头落下来,脆得像鞭子。众人齐齐起身,“参见康乐公主。”我抬头,
看见一个穿绯红宫装的少女慢悠悠走下来。她年纪不大,眼神却利得很,
扫过地上的药粉和被按住的丫鬟,最后停在我和沈晚棠身上。“本宫才来,
就有人替本宫清场。”她挑了挑眉,“沈昭宁,你今天胆子比传闻里大。”我福了福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