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泼天也似,砸在青石板路上,噼啪作响,寒气顺着窗棂的缝隙一丝丝渗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苏婉拥着一床半旧不新的薄被,蜷在拔步床最里侧,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头那股子寒意,挥之不去。耳边似乎还萦绕着白日里嫡姐苏玥那带着笑,却比刀子还利的话:“婉儿妹妹这手,倒是生得细巧,可惜了,配不上这羊脂玉的镯子。还是留给更适合的人吧。”
那镯子,是早逝的生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就这么被苏玥轻飘飘地夺了去,戴在了她自己腕上,还故意在她面前晃了又晃。
她能说什么?一个侯府庶女,生母原是老夫人身边的洗脚婢,爬了侯爷的床才生了她,生下她没两年就病没了。在这深宅大院,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更何况她这根草,还碍了嫡母王氏的眼。
王氏是户部侍郎的嫡女,嫁过来是续弦,却手段厉害,将侯府后院管得铁桶一般。对苏婉,面上从不短她衣食,甚至偶尔还有些“慈爱”的表示,可暗地里的磋磨,只有苏婉自己知道。冬日克扣炭火,夏日减损冰例,衣衫总是过了时的料子,首饰更是寥寥几件上不得台面的。身边的丫鬟婆子,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碟?唯一一个从小跟着她的丫鬟小环,去年也被寻了个错处打发到庄子上去了,如今身边这个叫春杏的,是王氏拨来的,眼珠子整天滴溜溜乱转,心思根本不在伺候她上。
“姑娘,快些睡吧,明日还要去给夫人请安呢。”春杏在外间榻上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苏婉没吭声,只把被子又裹紧了些。请安?不过是去立规矩,听些不痛不痒的“教诲”,运气不好,还要被苏玥寻衅,或是被王氏借故罚抄女诫。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十六年。从有记忆起,便是如此。她不是没想过反抗,小时候也曾哭着去找父亲——那个威严的永昌侯。父亲只是皱了皱眉,对王氏说:“后院之事,夫人处置便是。”目光甚至未曾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后来她便懂了,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她学着低头,学着隐忍,学着把自己缩成角落里一抹不起眼的影子。可即便如此,麻烦还是会长了眼睛一样找上她。只因为她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对王氏和苏玥的一种提醒,提醒她们这侯府里,还有那么一段“不光彩”的过去。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呜咽。苏婉迷迷糊糊,意识浮沉之间,忽然觉得头剧烈地疼起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要挤进她的脑海。
许多零碎纷乱的画面闪过——高耸入云的奇怪楼宇,铁盒子在路上飞驰,人们手里拿着会发光的小板子……还有一个声音在急切地说:“患者生命体征持续下降……苏医生!坚持住!”
苏医生?谁是苏医生?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来,属于另一个“苏婉”的记忆。现代,二十八岁,外科医生,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在手术台边晕倒,再醒来……
“呃……”她痛苦地**出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
“姑娘?你怎么了?”春杏被惊动,披衣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下,她看到苏婉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汗,吓了一跳,“可是魇着了?奴婢去禀告夫人……”
“不……不用。”苏婉猛地睁开眼,抓住春杏的手腕。那一瞬间的眼神,锐利、清醒,带着春杏从未见过的冷冽,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怯懦的庶女。
春杏手腕生疼,心里打了个突:“姑、姑娘?”
苏婉松了手,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混乱。两种记忆正在飞速融合,属于古代庶女苏婉的十六年卑微隐忍,和属于现代医生苏婉的二十八年独立干练。剧烈的冲突之后,是奇异的清晰。
她看着眼前古色古香的床帐,摸着身上粗糙的布料,闻着空气中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熏香混合的气息,终于无比确定——她穿越了。从二十一世纪的手术台,穿越到了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大周朝,成了永昌侯府最不受待见的庶女。
**……操蛋。现代苏婉的灵魂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别人穿越要么公主王妃,要么自带金手指,她呢?地狱开局。原生家庭问题严重,生存环境恶劣,前途一片漆黑。
“我没事,做了个噩梦。你出去吧。”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春杏狐疑地看了她几眼,总觉得这二姑娘醒来后有点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她嘀咕着退了出去:“怪吓人的……”
油灯被带走,室内重新陷入黑暗。苏婉躺在那里,睁着眼,再无睡意。
既然来了,死是死不了的。现代的她能从山村考到顶尖医学院,能在竞争激烈的医院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逆来顺受。如今换了个时空,换了个身份,难道就要认命,在这后宅方寸之地,被一群女人欺负到死?
绝不。
首先,得活下去,活得比现在好。然后……那些欠了她的,拿了她的,总要慢慢算。
只是,谈何容易。她一无所有,除了这具年轻却营养不良的身体,和脑子里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知识。侯府深宅,规矩大过天,嫡母捏着她的婚事,捏着她的生死。她得像穿越前做复杂手术一样,耐心,谨慎,寻找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天色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新的一天,也是她作为“全新”苏婉的第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