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起得比鸡还早。
天还黑着,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啃木头的声音。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王秀兰那屋传来我爸的鼾声,一声长一声短,跟拉风箱似的。
厨房里,昨晚发好的面已经膨起来,鼓鼓囊囊地顶着湿布。我舀水洗脸,水龙头冻得扎手,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生炉子是个技术活。废报纸引燃,架上碎煤块,等火苗舔上来,再添整块的煤。烟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铁板烧热需要时间。我趁着空当,把甜面酱、辣椒酱、葱花、香菜、脆饼、薄脆一样样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王秀兰常说,摊子干净,客人吃着才放心。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了动静。
不是我家这边的动静。
是对面。
我抬起头,看见斜对面那个简易棚子底下,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泡。灯泡晃悠着,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陈磊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还是寸头,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他动作麻利地支起炉子,架好铁板,整个过程一声不吭,只有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忽然转过头。
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晨雾像一层薄纱。他的眼睛看过来,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却让我心里莫名一紧。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摆弄我的酱料罐子。
耳朵有点热。
王秀兰揉着眼睛出来时,天已经亮透了。早市开始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声、讨价还价声、豆浆油条的香味混在一起。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秀兰看见我已经把摊子支棱得差不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我闺女真能干。”
“那是。”我有点小得意,把热好的面糊盆递给她,“妈,您掌勺,我打下手。”
“行!”王秀兰系上围裙,精神头来了。
第一拨客人是上早班的工人。要煎饼的、要豆浆的,忙得我俩脚不沾地。王秀兰摊煎饼,我收钱、打包、递东西,配合得越来越顺手。
忙过一阵,人稍微少了点。我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眼睛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对面。
陈磊的摊子前也围了几个人。他摊煎饼的动作干净利落,舀面糊、刮圆、打鸡蛋、撒葱花、刷酱、放薄脆、折叠、装袋,一气呵成。手腕翻转间,有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他好像从来不吆喝,就埋头干活。可生意居然不错。
“看啥呢?”王秀兰用胳膊肘碰碰我,压低声音,“那小子摊的煎饼,真有那么好吃?”
我脸一热:“谁看他了?我……我看他那个铁板好像比咱家的大。”
“大有什么用?”王秀兰撇撇嘴,“摊煎饼讲究的是火候和酱料。你妈我这是祖传的手艺,他一个当兵的,半路出家,能比?”
正说着,对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正指着陈磊嚷嚷:“你这煎饼里头发!硌着我牙了!”
陈磊手里握着铁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什么看?赔钱!”小青年声音更大,伸手就去推摊子上的调料罐。
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退,没人敢上前。
王秀兰扯了扯我袖子,示意我别管闲事。
我也知道不该管。可眼看着那小青年要把辣椒酱的罐子扫到地上——
陈磊动了。
他也没怎么大动作,就是伸出那只没拿铲子的手,一把攥住了小青年伸过来的手腕。
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
小青年“哎哟”一声,脸瞬间白了,踮起脚尖,嘴里不干不净的话全憋了回去。
“松开!**松开!”小青年挣扎,可那只手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陈磊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像压着冰。眉骨那道疤,显得有点凶。
“东、东哥……”小青年声音开始抖了。
陈磊这才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沙,像砂纸磨过木头:“煎饼里,有什么?”
“没、没什么……”小青年冷汗下来了。
“有什么?”陈磊又问了一遍,手上力道好像重了点。
“头发!是头发!我、我自己不小心带进去的!”小青年嚎了出来。
陈磊松了手。
小青年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捂着手腕,惊恐地看了陈磊一眼,扭头就跑,挤开人群没影了。
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议论声嗡嗡响起。
陈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拿起抹布擦了擦手,继续摊下一个煎饼。客人战战兢兢地递上钱,他接过,找零,把煎饼递过去,全程面无表情。
“啧啧,真吓人。”王秀兰小声嘀咕,“我就说不好惹吧。”
我却有点走神。
刚才他攥住那小混混手腕的时候,小臂的肌肉线条绷紧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虚张声势,是实实在在的、能控制住局面的力量。
还有他那个眼神。
凶是凶,可好像……不全是凶。
“妈,我去买包榨菜。”我找了个借口,从钱盒里拿了几毛钱。
“快去快回啊,一会儿又该上人了。”
我绕了点路,从陈磊摊子前面经过。
他正低头刮铁板,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绷着。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我脚步慢了点。
忽然,他抬起头。
目光撞了个正着。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旁边卖菜的摊子。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去了杂货铺。
买完榨菜回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再从他摊子前走,绕了另一边回去。
王秀兰已经又开始忙了。我帮着收钱,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个眼神。
黑沉沉的,像深潭,看不清底。
“姑娘,姑娘?”
“啊?”我回过神,面前是个大妈,正疑惑地看着我。
“找钱,三毛。”大妈指了指我手里的煎饼。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翻钱盒子,脸有点烧。
一早上都心不在焉。
快收摊的时候,王秀兰让我把最后一点面糊摊了,自家当早饭吃。
我舀起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学着王秀兰的样子,用刮板转圈刮开。可手不听使唤,刮得厚薄不均,边上还破了洞。
“笨手笨脚的。”王秀兰笑骂,接过刮板,“看我的。”
她手腕轻轻一转,一个完美的圆就出来了,薄厚均匀,边缘整齐。
我正看着,忽然感觉有人站在摊子前。
抬头。
是陈磊。
他手里端着个铝饭盒,站在那儿,个子太高,挡住了不少光。
王秀兰也看见他了,笑容收了收,有点警惕:“同志,收摊了,没了。”
陈磊没看王秀兰,目光落在我脸上——准确说,是落在我手里那个刮得乱七八糟的煎饼上。
“这个,”他开口,还是那个砂纸磨过的声音,“卖吗?”
我一愣。
王秀兰也愣了,赶紧说:“这个不成样子,不能卖。你要吃,我重新给你摊一个,快的。”
“不用。”陈磊把铝饭盒往前递了递,“就这个。我拿这个换。”
饭盒里,是两个摊得金黄完美、叠得整整齐齐的煎饼,还冒着热气。
“这……”王秀兰看看我手里那个破煎饼,又看看饭盒里那两个,糊涂了。
我却忽然明白了。
他看见了。看见我摊坏了的煎饼,看见我的笨手笨脚。
脸上轰的一下烧起来,比铁板还烫。
“不、不用换……”我把破煎饼往身后藏,“这个我自己吃……”
“我想吃。”陈磊打断我,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把饭盒放在摊子上,然后,伸手。
不是拿煎饼。
是握住了我拿着刮板的那只手。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我的手背。掌心有厚厚的茧,粗糙,温热,烫得吓人。那股热力透过皮肤,直往骨头里钻。
“手腕别僵。”他靠得很近,声音就在我头顶,“放松,顺着劲儿走。”
他带着我的手,手腕轻轻一转。
刮板划过铁板,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面糊流淌开来,形成一个漂亮的圆弧。
我几乎不会呼吸了。
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上。他的体温,他的力道,他指腹粗糙的触感……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烟火气的味道。
时间好像变慢了。
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铁板滋滋的轻响,和他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
“就这样。”他松开了手。
那股热源突然离开,我手一抖,刮板差点掉地上。
陈磊已经拿起了我那个破煎饼,看了看,然后——直接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咀嚼着,喉结滚动。
我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把那个我摊得不成样子的、边缘焦黑、中间厚得像饼的玩意儿,一口一口吃下去。
“还行。”他吃完最后一口,评价了两个字。
然后端起自己的铝饭盒,转身走了。
留下我和王秀兰,站在摊子前,半天没动静。
“他……”王秀兰先回过神来,指着陈磊的背影,又指指我,“他刚才……他吃那个……”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被他握过的地方,还在发烫。那温度好像渗进去了,怎么也凉不下来。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都魂不守舍。
收摊的时候,我帮着搬东西,不小心把一罐甜面酱打翻了,黑乎乎的酱流了一地。
“哎哟我的小祖宗!”王秀兰心疼得直抽气,“你今儿是怎么了?丢魂了?”
我没吭声,蹲下去擦地。
手指碰到黏糊糊的酱,忽然想起他掌心的触感。
粗糙的,温热的,带着厚茧的。
脸又热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他站在晨光里,握着我的手,带着我刮开面糊。他低头吃那个破煎饼,喉结滚动。他松开手时,指尖好像……在我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
是我的错觉吗?
还有他说的“还行”。
什么意思?是说煎饼还行,还是……别的什么?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窗外月光很好,银白银白的,洒了一地。
我忽然想起苏晴。她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在铺着地毯的房间里,听着收音机里的钢琴曲,看着精装的小说吧。
那才是一个真千金该过的日子。
可我呢?
我躺在吱呀响的木板床上,想着一个刚见过几面的、摊煎饼的退伍兵,想着他手心的温度,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苏晚,你真是没出息。
我骂自己。
可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第二天,我起得更早了。
天还没亮透,我就蹲在门口生炉子。眼睛却忍不住往斜对面瞟。
灯亮了。
他来了。
还是那身旧工装,还是利落的动作。今天他好像看了这边一眼,又好像没有。
王秀兰出来时,我破天荒地主动说:“妈,今天我去买豆浆吧,多买点,咱也喝。”
其实家里有粥。
但我就是想从那边走一趟。
王秀兰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行啊,钱在盒子里。”
我捏着钱,深吸一口气,朝对面走去。
越走越近,心跳越快。
快到摊子前时,我低下头,假装看路。
“早。”
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猛地抬头。
陈磊正看着我,手里握着铁铲,铁板上摊着一个刚成形的煎饼,鸡蛋液还没完全凝固,黄澄澄的。
“……早。”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吃了吗?”他问,很自然的语气,好像我们很熟似的。
“还没……”
“给。”他把那个刚摊好的煎饼装进纸袋,递过来。
金黄的煎饼,边缘焦脆,鸡蛋嫩滑,葱花翠绿,酱料刷得均匀。
比我妈摊得还好看。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我、我买豆浆……”
“拿着。”他往前递了递,眼神不容拒绝,“豆浆烫,吃完再拿。”
我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纸袋温热,煎饼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多少钱?”我摸口袋。
陈磊已经转过身,开始摊下一个了。
“请你。”他背对着我说。
我站在原地,拿着那个煎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抱着煎饼跑了。
跑回自家摊子,王秀兰瞪大眼睛:“你买的?他家煎饼?”
“他……请我的。”我脸发烫。
王秀兰表情更古怪了,上下打量我,像第一次认识自己闺女。
我没敢看她,低头咬了一口煎饼。
酥,脆,香。
酱料调得真好,咸甜适中,带着一点点蒜蓉的辛辣。薄脆特别酥,咬下去咔嚓响。
真的好吃。
比我妈摊的好吃。
这话我不敢说。
“好吃吗?”王秀兰问。
“……还行。”我用了陈磊的词。
王秀兰哼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早上,我一边帮着忙,一边偷偷看对面。
陈磊的生意好像更好了,排队的人比昨天还多。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动作又快又稳。
中间有一次,他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低头,假装擦桌子。
心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中午收摊后,王秀兰让我去粮店买面。我蹬着三轮车,刚出巷子口,就看见陈磊也推着车出来。
他车上东西少,就一个炉子,一块铁板,几个调料箱。他推得很轻松,手臂肌肉随着用力微微隆起。
他看见我,停了下来。
我也只好停下。
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街上没什么人,就我们俩,隔着几米远,站着。
“去买面?”他先开口。
“嗯。”我点头,“你呢?”
“回住处。”他说,顿了顿,“在前面胡同。”
“哦。”
又没话了。
我捏着车把,手心有点出汗。
“昨天,”他忽然说,“谢谢。”
我一愣:“谢什么?”
“你妈,”他看着我的眼睛,“后来给了我一罐自家做的辣酱。”
我想起来了。昨天下午,王秀兰确实嘀咕了一句“那小子一个人也不容易”,然后装了一罐辣酱让我送过去。我当时正心烦意乱,塞给陈磊就跑了,都没敢看他表情。
“不、不客气。”我声音又小了,“我妈说……你酱料味道淡,加点辣的好吃。”
陈磊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那是个……笑吗?
“是好吃。”他说,“今天早上有人特意问辣酱。”
“真的?”我眼睛一亮,“那我跟我妈说,她肯定高兴!”
“嗯。”他应了一声,推起车,“走了。”
“哎,”我脱口而出,“你……你住哪个胡同?”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问的什么话!
陈磊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阳光落在他脸上,眉骨那道疤显得没那么凶了。他眼睛很黑,很亮,像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
“想知道?”他问,声音里好像带了点别的意味。
我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报了个门牌号。
“有空,”他说,顿了顿,“来吃煎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