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我成了年代文里被抱错的真千金。亲生父母开着轿车来接我,我却扭头抱住了养母的腰:“妈,咱家煎饼摊还缺人不?”所有人都说我疯了。直到那个在巷口摆摊的退伍兵哥哥,用沾着面粉的手捏住我的下巴:“小丫头,跟着我,委屈你了?”
1987年的秋天,风里带着煤烟和桂花混在一块儿的怪味儿。
我蹲在水泥台子边上刮面糊盆,刮得咔咔响。盆底最后那点儿面糊星子,像舍不得走的客人,黏黏糊糊地扒着瓷盆边儿。
“晚晚,别刮了,盆底都要让你刮漏了。”
我妈——哦,现在该叫养母了——王秀兰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手里翻煎饼的铁铲子抡得虎虎生风。铁板烧得滋滋响,鸡蛋磕上去,“刺啦”一声,香味儿就窜出来了。
“妈,这最后一点够摊个小号的。”我把刮下来的面糊小心倒进碗里,“不能浪费。”
王秀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掺了心疼、愧疚,还有点儿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叹什么气。
三天前,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开进了我们这条挤得自行车都错不开身的巷子。车门打开,下来一对穿着呢子大衣的男女,女的烫着时髦的卷发,男的戴着金丝边眼镜。巷子里晾衣服的、择菜的、打孩子的,全都停了手,抻着脖子看。
他们是我亲生父母。
纺织厂的副厂长,和文工团的歌唱演员。
而我,苏晚,他们口中“被抱错的孩子”“流落在外十八年的亲生女儿”,正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在煎饼摊前给人找零钱。手指头上还沾着甜面酱,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晚晚,跟爸妈回家。”亲妈周雅琴说话声音真好听,像广播里的播音员,可那眼神落在我围裙上时,轻轻皱了下眉,快得几乎看不见。
亲爸苏建国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这些年,辛苦你们了。”他对王秀兰和我爸苏大勇说,语气客气得像领导慰问困难职工。
王秀兰没接那钱,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手指头都红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那对光鲜亮丽的夫妻,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孩子……孩子愿意就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巷子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支着耳朵听。对面修自行车的老李,扳手都不拧了。风好像也停了,就等着我开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起了毛边。蓝布裤子,膝盖那儿补了个不太好看的补丁。脚上是双塑料凉鞋,大拇趾那儿快磨透了。
我又抬头看了看那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车窗玻璃能照见人影子。
然后我转过身,一把抱住了王秀兰的腰。
她身上有股葱花、面酱、还有廉价雪花膏混在一块儿的味道,不好闻,可闻了十八年,闻惯了。
“妈,”我把脸埋在她后背,声音闷闷的,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咱家煎饼摊……还缺人不?”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哐当”一声,是周雅琴手里的真皮小包掉地上了。苏建国的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
王秀兰整个人僵住了,像根戳在铁板旁边的木头桩子。过了好几秒,我才感觉到她后背开始抖,一开始是小小的颤,后来抖得厉害,围裙带子都在晃。
“晚晚……”她嗓子哑得厉害,“你说啥胡话呢?”
“我没说胡话。”我松开她,转过身,看着我那对陌生的亲生父母。阳光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爸,妈,”我叫得有点生硬,但叫了,“谢谢你们来找我。但这里就是我的家。”
周雅琴的脸白了,又红了,涂着口红的嘴唇抖着:“晚晚,你是不是怪我们?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不怪你们。”我打断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就是觉得,煎饼摊挺好的。我在这儿长了十八年,根就扎在这儿了。拔走了,活不了。”
苏建国扶了扶眼镜,试图拿出副厂长的派头:“晚晚,你还小,不懂。跟爸妈回去,你能住楼房,用卫生间,有单独的房间,还能继续读书……”
“我在这儿也能读书。”我说,“夜校我报了名了,下个月就开课。”
其实钱还没攒够,但这话我得说。
场面僵住了。
最后还是王秀兰先开了口,她推我,手劲儿不大,但很坚决:“去,跟你亲爸妈说说话,别杵在这儿。”
我被推到了那辆小轿车旁边。周雅琴拉着我的手,她的手真软,真滑,像没干过活似的。她说了很多,说家里给我准备了粉色的房间,说给我买了好几件新衣裳,说以后要供我上大学。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睛却瞟着煎饼摊。
王秀兰又开始摊煎饼了,动作有点慌,鸡蛋差点掉地上。我爸苏大勇蹲在墙角抽烟,烟雾笼着他花白的头发,显得人更佝偻了。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觉得对不起我,觉得耽误了我,觉得我该去过好日子。
可什么是好日子呢?
住楼房,穿新衣,吃饭有人做,出门有车坐——那是好日子。
可冬天冷的时候,王秀兰会把我的脚揣在她怀里捂着。夏天热得睡不着,我爸会整夜给我扇扇子。我考试考砸了哭鼻子,他们不会骂我,只会说“咱晚晚下次肯定行”。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我陪他们收摊,三轮车吱呀吱呀响,星空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
这些,轿车里装得下吗?
“晚晚,”周雅琴最后几乎是哀求了,“就算你现在不想走,也回去看看,好不好?看一眼你的房间,吃一顿妈妈做的饭……”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行。”我说,“我去看看。但今天还得回来,帮我妈收摊。”
周雅琴立刻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忙用手绢去擦。
于是我就坐上了那辆上海牌小轿车。真皮座椅,软乎乎的,跟我家木板凳完全不一样。车窗摇上去,巷子里的嘈杂声、煎饼摊的香味儿,一下子都被隔开了。
车开动了。我从后窗玻璃往外看。
王秀兰还站在摊子前,系着那条蓝围裙,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蓝色的点,看不见了。
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开进了一个大院儿。红砖楼房,整齐的窗户,楼下还有个小花坛。确实比我们那条污水横流的巷子强一百倍。
上了三楼,周雅琴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我就愣住了。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客厅里摆着沙发,罩着白色的镂空纱罩。墙上挂着大大的照片,是他们的“全家福”——苏建国、周雅琴,还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小提琴的女孩。
那女孩眉眼和我有三分像,但更精致,更白皙,像温室里精心养出来的花。
那才是他们养了十八年的女儿,苏晴。
“晴晴去少年宫练琴了,晚上回来。”周雅琴注意到我的目光,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你的房间在这儿。”
她推开一扇门。
真的是粉色的房间。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床单,书桌上还摆着个粉色的台灯。衣柜开着,里面挂了好几件新衣服,裙子、衬衫,还有一件红色的呢子外套。
“喜欢吗?”周雅琴期待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喜欢。”是真的喜欢,哪个女孩不喜欢这样的房间呢?
可这房间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干净得没有一点儿人味儿。不像我那个小隔间,墙上贴满了从旧挂历上剪下来的画,床头塞着看了好多遍的旧小说,窗台上养着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那是我用捡来的破盆养的。
“你先歇会儿,妈妈去做饭。”周雅琴高兴了,轻轻带上门。
我在那张柔软的粉色床上坐了一会儿,**陷下去,有点不踏实。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跳皮筋,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挺好的。
可我就是想回去。
想回去刮我的面糊盆,想回去闻葱花爆锅的味儿,想回去听王秀兰唠叨“死丫头又偷吃脆饼”,想回去帮我爸蹬三轮车。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飘着香油的鸡蛋汤。米饭雪白,一粒一粒的。
苏晴回来了。她真好看,像画报上的人。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你就是晚晚姐姐吧?我是苏晴。”
她叫我姐姐,声音甜甜的。
吃饭的时候,周雅琴不停地给我夹菜。苏建国问我在夜校报的什么课。苏晴说起少年宫演出的趣事,逗得大家直笑。
其乐融融。
可我像个局外人。
红烧肉炖得很烂,可我觉得没我妈用大铁锅柴火灶炖的香。鱼很鲜,可我想吃煎饼摊旁边那家小馆子做的麻辣豆腐。米饭太软了,我习惯吃有点硬、嚼着香的籼米。
“我吃饱了。”我放下碗。
“才吃这么点?”周雅琴担心地看着我。
“嗯,下午……吃了点零嘴。”我撒了谎。
苏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快,但我捕捉到了一丝探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吃完饭,我坚持要回去。
周雅琴眼圈又红了,苏建国叹了口气,最后说让司机送我。
“不用,”我说,“我认得路,坐公交就行。”
“那怎么行?天都黑了!”周雅琴不同意。
最后妥协的结果是,苏晴送我下楼,到公交车站。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灯不太亮。苏晴走在我旁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跟我妈用的那种廉价的不一样。
“晚晚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真的不想回来吗?”
我侧头看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半明半暗。
“这里挺好的。”我说。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爸妈真的很想你。他们这几天都没睡好,妈妈天天哭。”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占了你的位置十八年。”她声音低下去,“如果你回来,我可以搬出去住校,真的。房间本来就是你的……”
“不用。”我打断她,语气可能有点硬,又放缓了些,“我没怪你。这事儿谁都不怪。我就是……住惯了那儿。”
公交车来了,我跳上车,冲她挥挥手。
车开动了。我从车窗往后看,苏晴还站在站牌下,白色的连衣裙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像只迷路的蝴蝶。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向城市边缘。楼房越来越矮,灯光越来越暗,空气里的味道从香水脂粉气,慢慢变成了煤烟、饭菜、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炖肉香。
到站了。
我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了,就这个味儿。
巷子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煎饼摊已经收了,铁板盖着油布,三轮车锁在电线杆旁边。
我家的窗户亮着灯。
我快步走过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王秀兰和我爸正坐在小饭桌边,桌上就一盘炒白菜,两个馒头。看见我进来,两人都愣住了。
“咋……咋回来了?”王秀兰站起来,围裙都没解。
“我说了今天回来收摊的。”我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是周雅琴硬塞给我的一盒点心,包装很精致,“没赶上收摊,明天我早点起。”
王秀兰看着那盒点心,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忽然转过身,用袖子使劲擦眼睛。
我爸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我:“还没吃吧?白菜有点凉了,爸给你热热?”
“不用,凉的好吃。”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
真香。
比红烧肉香。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木板床上,听着隔壁爸妈压低声音的说话。
“……孩子是心疼咱们。”
“……咱对不起孩子……”
“……以后得多挣点,不能委屈了晚晚……”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带着阳光味儿的枕头里。
窗外,月亮明晃晃的。
我知道我的选择在很多人看来很傻。放着阳关道不走,非挤这独木桥。
可我觉得吧,人这一辈子,不是看你能走多宽的路,是看路上有没有你想陪着的人,有没有让你心里踏实的地儿。
煎饼摊怎么了?
煎饼摊能摊出热气腾腾的日子,能摊出一家人挤在一块儿的暖和。
这就够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巷子口那个新来的煎饼摊。
摊主是个退伍兵,叫陈磊。个子很高,寸头,眉骨那儿有道疤,不爱说话,但摊煎饼的手法利索得很。他的摊子就在我家斜对面,有时候早上出摊能碰上。
王秀兰还偷偷跟我说过:“那小伙子,模样是真俊,就是看着凶,不好惹。”
我当时没在意。
可现在闭着眼,脑子里却莫名冒出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又像藏着很多故事。
明天早上,还能碰上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赶紧拉上被子,睡觉睡觉。
可嘴角,不知怎么的,有点往上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