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雨下得像天漏了。陈平安跪在父亲坟前,膝盖底下全是泥。他没有带伞,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可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面前烧着的纸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火苗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灭了。
他盯着那堆湿透的纸灰看了很久,然后把打火机又掏出来,一张一张地点。烧不着,
就用手撕。撕碎了,压在石头底下。“爸,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陈守根是三个月前走的。肺癌晚期,
从确诊到去世,一共四十七天。那四十七天里,陈平安从城里辞了工,回来守在床边,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睡过一个整觉。村里人都说,守根这儿子,还算孝顺。
但也仅此而已。孝顺这个词在村里不值钱。
值钱的是本事、是人脉、是拳头、是家里有几个在外面混出名堂的亲戚。这些,
陈家一样都没有。陈守根做了大半辈子木匠,手艺不错,但人太老实。
谁家找他打个柜子、修个门窗,工钱拖着拖着就没了,他也不去要,
最多自己嘟囔两句“下次不干了”,下次人家一叫,又背着工具包去了。
他这辈子最硬气的一次,大概是十五年前。那年陈大勇家扩建猪圈,
占了陈家宅基地东边一米多宽的地。陈守根去找他说理,陈大勇坐在院子里剔牙,
头都没抬:“你说占了你家的?地契拿来我看看。”陈守根还真回去拿了地契。
可陈大勇看了一眼就笑了:“你这地契是八几年的,早就不作数了。现在的界址,
村委会说了算。”陈守根又去找村委会。村主任赵有财打着哈哈说:“老陈啊,
这点小事就别闹了,大勇家也是搞生产,乡里乡亲的,差不多得了。”差不多得了。
这句话陈守根听了一辈子。他忍了。回家以后闷头喝了一斤白酒,喝到半夜,
把陈平安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那时候陈平安才十三岁,不太懂,但把每个字都记住了。
“平安,咱家不是没有理,是时候不到。你爷爷留了东西,等你能用上的那天,
咱就不用再低头了。”陈平安当时问是什么东西,陈守根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等你长大。
”这一等,就是十五年。陈守根到死都没等到“能用上”的那天。临终前三天,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床底下的方向。
陈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有一个落满灰的木箱子。“爸,你是说那个箱子?
”陈守根眨了眨眼,用尽最后力气点了下头。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那一年,
陈平安二十五岁。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他坐在父亲的床边,
握着那只还带着余温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走到床底下,
把那个木箱子拖出来。箱子没上锁,用一根铁丝别着。他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几本发黄的书、一沓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他没急着看,
把箱子又推回去了。因为他记得父亲说的话——等到能用上的那天。什么时候能用上?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肯定不是。他刚从城里回来,兜里没钱,身上没本事,
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这时候翻出来,除了让人笑话,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没有打开那个塑料袋。他只是把箱子原样放好,然后出门,
在村里继续当他的“陈守根家的儿子”。父亲下葬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陈大勇也来了,
站在人群后面,叼着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儿子陈小军倒是笑嘻嘻的,
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下老陈家绝后了,那宅子迟早得归公。”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让陈平安听见。陈平安低着头,没有反应。陈小军觉得没意思,又补了一句:“平安,
你爸走了,你要是在村里待不下去,跟我说一声,我家猪圈还缺个看门的。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来。陈平安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坟头的土又添了几锹。葬礼结束后,
刘寡妇悄悄拉住他,眼眶红红的:“平安,你别往心里去,那帮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陈平安冲她笑了笑:“刘婶,没事。”刘寡妇看着他的笑,心里反倒更难受了。
因为她看得出来,这孩子的笑和守根当年一模一样——不是真的不在乎,
是已经把委屈咽下去了。咽到肚子里,烂在肚子里。“你有啥打算?”刘寡妇问,
“还回城里吗?”陈平安想了想:“不回了。我爸留了房子和田,够我吃喝。
”刘寡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点。”陈平安知道她担心什么。
陈大勇惦记他家那块宅基地,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宅子在村子东头,
位置好、地势高、面积还大,光是院子就有半亩地。这些年陈大勇一直想买过来,
陈守根在世的时候就不松口,现在陈守根没了,只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陈大勇眼里,
那就是块到嘴的肥肉。果然,出殡后第三天,就有人上门了。不是陈大勇,
是陈大勇的儿子陈小军。陈小军比陈平安大两岁,长得随他爸,五大三粗,
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走路喜欢把下巴扬得老高。他带了两个人,说是来“串门”,
实际上手里拿着卷尺,在陈家院子东边量来量去。陈平安站在门口看着,没出声。
陈小军量完了,走过来,把卷尺往兜里一揣,笑嘻嘻地说:“平安啊,你家这宅子位置不错,
我爸说想和你谈谈。”“谈什么?”“谈买卖呗。你这一个人住这么大宅子也浪费,
不如卖了,拿钱去城里买房,多好。”“不卖。”陈小军的笑容收了收,
但很快又挂上了:“别急着拒绝嘛,我爸说了,价钱好商量。”“不卖。
”陈小军的脸色沉了下来,盯着陈平安看了几秒,然后嗤笑一声:“行,你牛。
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宅子的界址有些地方不太清楚,回头村里重新确权,
可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说完,他带着两个人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跟旁边的人说:“这家人,一个比一个窝囊。”陈平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然后把门关上。回到屋里,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
从床底下又把那个木箱子拖了出来。这一次,他打开了那沓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是一沓发黄的文件。纸张脆得像是稍微用点力就会碎,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有些已经模糊了。
但最上面那一页的标题还能看清——“地质勘探预留矿权确认函”落款是“省地质勘探局”,
盖着一个圆形的红章。时间是1968年。陈平安的手在发抖。他慢慢地翻着,
一页一页地看。大部分内容他看不太懂,什么“矿化带”“品位”“储量估算”,
全是专业术语。但他看懂了最后一页上的几行字——“经初步勘探,
该区域存在稀有金属矿化迹象,建议列为重点勘查区。为保障后续勘查及开发权益,
特此确认,该区域矿权优先预留予土地使用权人。”下面签着一个名字,字迹潦草,
但他认出了姓——“王”陈平安盯着那个“王”字,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你爷爷当年在地质队干过临时工,跟一个姓王的工程师关系好。
那工程师说咱家地下有东西,给你爷爷留了张纸。你爷爷不信,觉得是人家客气,
就随手塞箱子里了。”原来不是客气。原来是真的。陈平安把文件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
他没有激动,也没有狂喜,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那是他爷爷年轻时候种的,
现在树冠已经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是他爸生前最喜欢坐的地方,一把竹椅,一个小桌,
桌上永远放着一个搪瓷杯。他忽然很想问他爸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忍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张纸吗?”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惨白的光。陈平安在村里待了下来。他没有去找工作,也没有想着出去闯荡,
每天就是种种菜、喂喂鸡、收拾收拾院子。偶尔有人问他有什么打算,
他就笑笑说:“先歇歇。”村里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有了判断——这孩子废了。老陈家的种,
果然一代不如一代。陈守根窝囊了一辈子,好歹还能靠手艺吃饭。到了陈平安这辈,
连手艺都没学会,就知道在家里吃老本。二十五六的大小伙子,不想着挣钱娶媳妇,
天天在村里晃悠,不是废柴是什么?这些话没人当面说,但背后都在传。
刘寡妇有时候来给他送点吃的,看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心里不是滋味:“平安,
要不你还是回城里吧,年轻人老待在村里不是个事。”陈平安接过她送的饺子,
咬了一口:“刘婶,你包的饺子还是那么好吃。”刘寡妇被他岔开话题,又不好再说什么,
叹了口气走了。她走了以后,陈平安把剩下的饺子吃完,然后去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
木头裂成两半。又一斧头。再一斧头。他劈柴的时候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
三个月。陈大勇没有再上门,但村里关于陈家宅基地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
有人说高速要从村东头过,征地的补偿款一亩好几万。有人说县里要搞开发区,
村子迟早要拆。还有人说陈大勇已经在活动关系了,就等着把陈家那块地弄到手。
刘寡妇把这些话学给陈平安听,急得直搓手:“平安,你可不能犯傻,
那宅子是你爸留给你的,打死也不能卖。”陈平安说:“刘婶,放心,我不卖。
”“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啊!陈大勇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稳当?”陈平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床底下的方向。
刘寡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只当他是舍不得他爸留下的东西,又叹了口气,
走了。又过了一个月,陈大勇终于出手了。那天下午,陈平安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
院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陈大勇本人,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村主任赵有财,
一个是村里的会计。陈大勇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脖子上还是那条金链子,
肚子比几个月前又大了一圈。他进门的时候没打招呼,直接走到院子中间,四处看了看,
像是在打量自己的东西。“平安,忙着呢?”陈平安关了水龙头,
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勇叔,有事?”“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陈大勇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烟雾,“你家的宅子,
我出五万块,你搬走。”五万块。这个数字在村里不算小,但也绝对不算大。陈家这块宅子,
光地皮就不止五万,更别说上面的房子和院子。陈大勇开这个价,和明抢没什么区别。
“不卖。”陈平安说。陈大勇眯起眼睛,吸了口烟:“平安,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宅子干嘛?
你又没媳妇,又没孩子,以后也不打算在村里待,不如拿了钱走人。”“我不走。
”“你……”陈大勇的脾气上来了,声音也大了几分,“你爸在的时候都不敢跟我说个不字,
你小子倒硬气起来了?”陈平安看着他,没有说话。陈大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又换了一副面孔:“平安,我是为你好。你一个人住这里,不安全。再说了,
这宅子年久失修,万一哪天塌了砸着你,多不值当。”“勇叔,我说了,不卖。
”空气安静了几秒。赵有财在旁边咳了一声,出来打圆场:“老陈,别急嘛,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慢慢谈,慢慢谈。”“谈什么谈!”陈大勇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五万块,行就行,不行拉倒!”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陈平安一眼:“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以后,就不是这个价了。
”门被重重地摔上。陈平安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他蹲下来,
把陈大勇扔在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回到屋里,拿出手机,
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备注名是两个字:王叔。他犹豫了几秒,
打了一行字——“王叔,我是陈守根的儿子陈平安。我找到了爷爷留下的那份文件,
能帮我查查吗?”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爸,你说得对。
”他自言自语,“时候还没到。”三天过去了,陈大勇没有等来陈平安的答复。又过了三天,
还是没有。到了第七天,陈大勇坐不住了。这天一大早,他就带着陈小军和几个村里的人,
开着一辆小挖掘机,直奔陈家宅基地。陈平安正在吃早饭,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他听到挖掘机的声音,放下碗筷,走出院子。陈大勇站在院墙外面,
指挥着挖掘机在院墙东边挖沟。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泥土被翻起来,堆在一边。
“勇叔,你干什么?”陈平安走过去。陈大勇转过身,
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村委会研究过了,你家的宅基地西侧三米归集体所有,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要重新确权。我这是按图纸施工,帮你把界址搞清楚。”“谁研究的?
”“村委会。”陈平安看向站在旁边的赵有财。赵有财避开他的目光,
干咳了一声:“平安啊,这个……确实是村里开会决定的。你家的地契是八几年的,
很多地方和现在的规划对不上,重新确权也是为了你好。”陈平安没有理他,
直接走到挖掘机前面,挡在铲斗前面。“停下。”挖掘机司机看了看陈大勇,
陈大勇摆了摆手,司机熄了火。“平安,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大勇的脸色沉下来,
“村委会的决定你也敢拦?”“我的地,谁同意挖的?”“村委会同意的!
”“村委会没有权力挖我的地。”陈大勇冷笑一声:“你说了不算。地是村里的,不是你的。
你要是不服,去告啊。”陈平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勇叔,我最后说一次,这块地,
我不卖,也不许任何人动。”“你——”“爸,跟他废什么话。”陈小军从后面走过来,
撸起袖子,“平安,我劝你识相点。这地你守不住,不如拿了钱走人。五万块,不少了。
”陈平安没有退让。陈小军往前走了一步,比他高了半个头,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想找打?”空气再次凝固。旁边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
但没有人站出来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一脸漠然。
赵有财又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别动手,都是乡里乡亲的。平安,你要是不满意,
可以找族长评评理嘛。德厚叔在村里德高望重,他说的话,总该信得过吧?
”陈平安没有说话。陈大勇哼了一声:“行,那就找德厚叔。我倒要看看,
你能翻出什么花来。”他带着人走了。挖掘机也开走了,但那条挖了一半的沟还留在那里,
像一道伤疤,横在陈家宅基地的东侧。陈平安站在沟边,低头看着翻出来的泥土。
他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叹气。他只是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录了一段视频。
然后他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等。傍晚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
是王叔的回复——“文件的事情我已经核实了一部分,但需要时间。你那边什么情况?
”陈平安打字:“有人在动我的地。”这次回复很快:“保护好现场,拍照录像。
我这周就过去。”陈平安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经常坐在这棵树下,一边抽烟一边发呆。
他那时候不懂,一个人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现在他懂了。有些时候,等,就是最好的办法。第二天,陈德厚派人来叫陈平安去祠堂。
陈德厚是陈家的族长,今年七十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永远拄着一根黑漆拐杖。他在村里辈分最高,祠堂里的牌位都归他管,
逢年过节祭祖的时候,他坐在最上面,谁见了都得喊一声“德厚叔”。但村里人都知道,
德厚叔和陈大勇是姻亲——陈大勇的妹妹嫁给了陈德厚的侄子。这层关系,
让陈德厚在村里的事情上,永远站在陈大勇那边。当然,他从不承认这一点。
他的说法永远是——“我是为了宗族的大局”祠堂在村子中央,是老式的砖木结构,
门口两个石狮子,门楣上刻着“陈氏宗祠”四个字。里面供着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
香火不断,常年弥漫着一股檀香味。陈平安到的时候,祠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陈德厚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旁边是陈大勇和赵有财。两边坐着村里几个有头脸的人物,
都是陈家的本家。陈小军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脸看热闹的表情。陈平安走进去,
在空着的凳子上坐下。陈德厚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平安啊,
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你家的宅基地的事。”陈平安没说话。“大勇跟我反映了情况,
说你家的宅子有些界址问题,需要重新确权。村委会已经出了决定,你不同意,这就不对了。
”陈德厚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说,“你是陈家的人,宗族的事,要讲大局。
”陈平安抬起头:“德厚爷爷,那块地是我家的,地契上有清楚的界址。
为什么村委会说改就改?”陈德厚皱了皱眉:“地契是地契,规划是规划。村子在发展,
以前的东西不能一成不变。你一个人占着那么大一块地方,确实不合适。
族里可以给你另批一块地,位置也不差,够你一个人住了。”“我不要。
”陈德厚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了和蔼的表情:“平安,你听我说。你还年轻,
以后的路还长。宗族是你的根,得罪了族人,对你没有好处。大勇也是为村里着想,
他不是要占你的便宜,是——”“他不是要占便宜?”陈平安忽然打断了陈德厚的话,
“那他开五万块买我的地,是做什么?做慈善?”祠堂里安静了一瞬。陈大勇的脸涨红了,
猛地站起来:“你小子说什么?!”“坐下!”陈德厚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瞪了陈大勇一眼,然后转向陈平安,“平安,大勇出价是低了点,但这可以商量嘛。
关键是态度,你要有大局观——”“德厚爷爷。”陈平安站起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如果我家的地,不是普通的宅基地呢?”陈德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平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陈大勇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祠堂。
身后传来陈大勇的骂声:“这小子疯了!”陈小军在门口拦住他:“平安,**什么意思?
把话说清楚再走!”陈平安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直接回了家,
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子,把那份文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出手机,
给王叔发了一条消息——“王叔,他们开始动手了。你什么时候能到?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明天。我买了最早的车票。”陈平安放下手机,长出了一口气。
“爸,”他低声说,“快了。”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口。
车上下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但步伐很快。
他就是王工——王建国。王建国的父亲王德明,就是1968年那份文件上的签字人。
当年王德明是省地质勘探局的技术员,在陈家庄一带做地质调查时,发现了异常矿化迹象。
他写了一份报告,
并给当时的土地使用权人——陈平安的爷爷陈老实——开了一份预留矿权确认函。
那之后不久,勘探队就撤走了,王德明也被调到了别的项目。后来文化大革命爆发,
地质勘探工作全面停滞,这份文件就被遗忘了。王德明临终前,
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儿子王建国。王建国后来也干了地质这一行,
退休前是省地质局的副总工程师。他一直在找当年那份文件的线索,但一直没有找到。
直到三个月前,陈平安发了那条消息。王建国看到消息的时候,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立刻调阅了当年的档案,发现那份预留矿权确认函确实是有效的。更重要的是,
根据最新的地质资料,
那个区域的矿化迹象比1968年判断的要严重得多——不是普通矿产,
是战略性稀有金属。王建国到村口的时候,陈平安已经等在那里了。“王叔?”“平安?
”王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跟你爸长得真像。”陈平安接过他的包:“王叔,
辛苦您跑一趟。”“不辛苦,不辛苦。”王建国搓着手,眼睛放光,“文件带了吗?
”“带了。”“走,去看看。”两个人往陈家走的时候,被陈小军看见了。
陈小军正蹲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抽烟,看到陈平安带了一个陌生人回来,
眯起眼睛打量了几眼,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爸,平安那小子带了个老头回来,
不知道干什么的。”电话那头陈大勇说:“盯着。”陈平安带着王建国进了院子,关上门。
王建国一进门就直奔主题:“文件给我看看。”陈平安把那份发黄的文件递给他。
王建国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年纪大了,
是因为激动。“是真的。”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这就是我父亲当年写的那份报告。
你看这里——”他指着最后一页的签名,“这个‘王’,就是他老人家的笔迹。
”“那这份文件现在还有效吗?”王建国地说,“以前的预留矿权确认函没有有效期限制,
只要矿权没有被其他人登记过,就依然有效。而且——”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我查过了,这个区域的矿权至今没有登记过。”“为什么?”“因为当年勘探队撤走以后,
这份报告就进了档案室,再也没人翻出来过。”王建国叹了口气,“你爷爷也不懂这个,
以为是废纸。这一放,就是五十多年。”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王叔,那现在该怎么办?
”“上报。”王建国说,“我已经跟省厅的同事说过了,他们听说可能是战略性矿产,
比我们还急。下周就会派人来做详细勘探。”“来得及吗?
”陈平安看了一眼院墙外面那条沟,“村里有人在动我的地。”王建国的脸色变了:“谁?
”“村霸。想要我的宅基地。”王建国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平安,你听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