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安雨(武德四年春)春雨如酥,濡湿了长安西市的鱼鳞瓦。巳时三刻,
裴清澜提着六幅藕丝裙裾踏过漉漉的青石板,身后婢子撑着油纸伞疾趋:“娘子仔细滑!
这胡商铺前的石板最是溜脚——”她今日奉父命来西市采买妆奁。上月廿九,
左骁卫将军裴仁基与秦王府右三统军李晔换过婚书,将她的八字与左卫中郎将李昀合了六礼。
李昀乃秦王李世民麾下“玄甲军”骁将,这门婚事在裴氏宗族看来是攀了高枝。
可她抚着阿娘留下的双鹊衔枝铜镜时,总觉得那镜中着嫁衣的影儿,陌生得像旁人。
躲雨钻进的那间铺子,檐下悬着块皴裂的柏木匾:“故纸斋”。隶书体势已漫漶,
唯“故”字右边“古”部那一横,倔强地突出来,像不肯低头的脊骨。店内晦暗如暮,
空气里浮动着芸草、麝墨与蠹鱼啃噬竹简的混合气息。三面通天樟木架森然矗立,
堆满卷帙、木牍、残陶,还有几函用五色丝绳缠系的敦煌经卷。
柜后坐着个着灰色圆领袍的老者,正就着犀角灯的光修补《玉台新咏》的脱页,
骨节嶙峋的手指拈着砑光綾,一熨一压,稳得似在镇压躁动的魂灵。“娘子自便,
”老者未抬眼,“只莫近水,莫询价。”裴清澜敛衽为礼,目光却被墙角一只紫檀笥匣勾住。
那匣榫卯已松,隙间露出一角泛黄的楮纸。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抽了出来。“娘子。
”老者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那匣中之物,不观为善。”“何故?
”“皆是他人未偿之债。”老者抬眼,瞳仁在昏光里泛着青瓷般冷冽的光,“观之,
则债主易人矣。”裴清澜指腹触到纸上凹凸——那是泪渍反复洇染又烘干形成的丘陵。
首行字如刀刻:“大业十一年三月丁未,辽东丧报送至洛阳那日,阿耶未归。阿娘呕血三升,
我抱其明光铠,闻见铁锈混着鸭绿水腥气。”她心口蓦地一紧。窗外雨打瓦当,铮琮如羯鼓。
她展第二纸,是幅设色团扇面:一对垂髫少年并肩立于梨树下,落英如霰覆其纁裳素袂。
少年戴漆纱笼冠,唇角噙笑;少女梳双鬟望仙髻,耳垂明月珰。
小楷:“梨花落尽成秋色明月何时照我还”裴清澜指尖抚过“秋色”二字——墨迹在此晕开,
似落笔时鼻息微促。翻至背面,半枚羊脂玉韘用赤丝绦缀着,是从瑑刻处生生剖开的,
断口如犬牙交错。玉上原该有四字缪篆,现仅存“长乐”二字,“乐”字末笔那一道磔,
拖得极长极痛,似书者运笔时腕骨寸断。另外半枚,在何人掌中?“此匣主人安在?
”她听见自己声音虚浮如雾。老者默然良久,久到檐溜滴答声都显聒噪。“一候约不至者,
武德元年寄存于此。嘱曰:‘若有人询,但告——梨英十绽,吾不可复待矣。
’”裴清澜怀中木匣倏然沉重如椁。二、前尘烬(大业年间)此后十数宵,
裴清澜在闺阁羊角灯下,如缀合碎圭般拼凑那段往事。大业七年暮春,洛阳履道坊苏府。
十六岁的萧明远初逾墙垣,是为拾一枚蹴鞠——从弟一脚毬飞过女垣。落地时踏碎鸱吻残瓦,
惊动梨树下人。素衣少女闻声回首,手中鸢线忽弛,纸鸱斜挂虬枝。她踮足欲取,
鹅黄间色裙裾绽若初萌连翘。“某为娘子取之。”他脱口道。少女颊染胭脂晕,
退半步却未逃。此乃初见,她年十四,鬓边簪初绽梨英,瓣上宿露未晞。
萧氏乃南梁昭明太子之后,虽门第凋零如秋蓬,仍守满室梁陈典籍;苏氏乃隋室新贵,
云裳父新除兵部侍郎,门荫正炽。本不应有交集的二人,因一堵墙、一枚毬,偷得三载光阴。
他们匿于萧氏藏书阁复壁,日光从直棂窗漏入,尘縠在光柱中舞若璇玑。
他教她辨《华山庙碑》碑阴的虫鸟书,她为他吟新度曲的《木兰辞》。
某日她诵至“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忽止,轻声问:“明远,此景可长否?
”他正临《急就章》,笔锋一顿,墨在剡藤纸上泅成黯云。“可。”声轻若恐惊蛰龙,
“待此番...”“哪番?”他北望,神色倏黯:“圣人将复征高句丽。
此番...尊公恐亦在征发之列。”她默然,伸手覆他握笔之手。他手凉如握冰,
她手温似怀玉。大业九年三月,梨云最盛时。萧明远于最大那株梨树下,
将半枚祖传韘形佩置其掌中。玉尚带体温,润如截肪。“‘长乐未央’,”他声线绷若弓弦,
“此乃完璧之谶。半付卿,半留某。”云裳垂首,耳根红透,睫影在颧骨投下小扇。
“此...可作信誓乎?”“可。”他喉结滚动,“待征辽毕,某即请家严行纳采问名之礼。
雁羔束帛,翟茀鱼轩,必不辱卿。”她倏然抬眸,眶中蓄泪:“若...若家严不归?
”他一怔,随即握紧她手:“则待三年丧期。期毕,某翻遍洛阳一百三坊亦寻卿。”风过,
梨英簌簌落满纁衣素袂,似天降缟素。大业十一年冬,洛阳修业坊苏府。
辽东战殁名录抵洛那日,初雪压折梨枝。云裳立树下终夜,肩积素尘。翌晨,
她剪断为及笄礼蓄的三尺青丝。委地青丝如断时。
她将断发纳入手绣香囊——鸳鸯纹针脚仍歪斜——塞入萧明远掌中:“三年丧期...君,
可待否...”“莫言三载,”他攥紧香囊,指节透缣帛,“三十载亦待。萧明远此生,
非苏云裳不娶。”囊中梨花香粉甜而微苦,似命运谶味。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成象殿。
宇文化及乱军破宫门时,萧明远正冒矢石奔苏府行辕。街衢尸骸相枕,血汇成渠,
浸透其鹿皮靴。苏府戟门洞开,遍地狼藉。一面裂老仆自尸堆匍出,
其袖:“萧、萧郎君...小娘子为乱兵所掳...西向、向长安...”萧明远眼前骤黑,
扶门阈方立。他在尸山血海中翻寻三昼夜,甲指尽裂,十指沥血。
终在漕渠畔寻得云裳常佩之银簪——簪首累丝梨花纹沁入赭褐。他跪于血污,握此簪,
初识何为“肝肠寸断”。武德元年,长安西市。唐室新立,百废待举。萧明远鬻祖产,
于西市设“故纸斋”。表面鬻书贩画,实则候一人,亦候一渺茫之约。每售书,
必夹梨英干瓣,背题蝇头楷:“若有佩半玉之女子,乞告西市故纸斋。当以金帛酬。”首岁,
每夕闭肆后伫立门首,观过往女子腰间。次岁,始施医,盼其抱恙来诊。三岁,学饮酎,
唯梨花时节醉。五载,为流民剜箭头时,抬首见人群外立一鹅黄衫少女,怔望其面。
那眉目...肖极年少云裳。然随即自嘲摇首——十载矣,云裳若在,当为廿六岁妇人。
此女分明才及笄,眸中尚存未谙世事的清亮。他垂首续裹伤,未睹少女袖中滑出半枚韘佩,
在春阳下流转温润光——那断口,与他贴胸藏了十载的半枚,严丝合缝。
三、局中谶三访故纸斋,是在酉时。裴清澜将自己那半枚韘佩轻置柜上,紫檀与羊脂相触,
脆响若玉磬。“陈翁,”她声紧若弦,“可曾睹...另半枚?”老者研墨之手骤顿。
墨锭在陶砚刮出锐声。他徐抬眼,目光落于佩上,瞳孔骤缩若针孔。颤手取佩,行至天窗下,
对将尽天光审了又审。枯指摩挲“长乐”二字,尤是末笔那漫长磔尾,若抚旧创。
“果然...”长叹沉若掘自肺腑,“果然在卿处。”“此佩...何所从来?
”“先慈遗泽。”裴清澜垂目,观己交握之手——这手形,原承自母,“妾六岁时,先慈薨。
临终将此塞入妾手,嘱曰:‘若他日有男子持另一半来寻,告之...’”她喉头一哽,
“告之‘梨英十绽,吾不可复待矣’。”老者遽起,复徐坐,周身若骤失脊骨。
阖目良久方道:“尊慈...可是姓苏?闺字...云裳?”裴清澜心搏骤停。嗣后数日,
她始作连绵梦。梦中总有素衣女子坐梨树下作书,书至半辄驻笔,望虚空某处出神。
泪堕楮纸,泅散墨迹,她便易行重书。女子偶回眸——那面容,与己有七分似,
尤是颦眉时神态,恍若镜中影。她难捺,私往苏府旧第。宅今为某宗室别业,朱门深闭。
后巷踟蹰时,遇瞽目老妪,坐败扉槛上曝日,手捻褪色菩提子。“媪,”她蹲身,声轻若羽,
“可知昔年居此者...”老妪遽捉其手。那手枯若鹰爪,力却奇巨,
顺其指、掌、腕一路摸索,终停于腕骨隆起处。“此骨相...”老妪浊目涌泪,
“此骨相肖极吾家小娘子...小娘子此处腕骨特出,太夫人常戏谓‘美人骨,
硌手疼’...”“媪家小娘子是...”“苏云裳。”老妪泪沿深皱淌落,
“苦命的小娘子...那年为乱兵掳至长安,几受辱,幸裴将军过,
斩群獠...”裴清澜通体冰寒。“小娘子彼时...已有身孕。”老妪声碎若瓷,
“乱军中所得,己亦不知其父...将军仁厚,纳为侧室,予名分,
对外但称乱中所救孤女...”“小娘子产女后,玉体遂亏。日夕抱儿,对半佩出神。时泣,
时笑...临终前夜,精神忽爽,为儿歌《木兰》良久,
乃以半佩塞襁褓...”老妪泣不成声,“曰‘此儿命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