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主簿今天又在摸鱼淮南县衙的晨会从来都是个折磨人的差事。
谢淮安缩在角落的榆木圈椅里,眼皮沉得像是坠了两块秤砣。他昨夜又熬到三更天,
就着半盏油灯把言党名下三间绸缎庄、两处盐号的账本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
此刻耳边县太爷絮絮叨叨的“春耕赋税调整事宜”,活像隔着一层水嗡嗡作响。“……故而,
各县需严查田亩隐匿之事,
尤其注意商贾借购置田产之名行避税之实……”县太爷捋着山羊胡,目光扫过堂下众属官。
谢淮安的脑袋猛地往下一顿,险险栽倒,惊得他一个激灵坐直了些,
袖口不小心带倒了手边的茶盏。幸亏盏里只剩点冷茶根,只洇湿了一小片衣袖。
几声压抑的嗤笑从对面传来,是主簿陈有德和司吏王胖子。那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胖子用气音阴阳怪气地嘀咕:“瞧咱们谢主簿,真是弱不胜衣,听个政事都能累成这样,
怕是昨夜又用功读书了吧?”陈有德捏着嗓子应和:“谢主簿身子骨向来单薄,心又细,
耗神自然比咱们多。只是这议事之时酣睡,未免太不把大人放在眼里了。”谢淮安半阖着眼,
只当是苍蝇嗡嗡。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指尖触到眼下两片浓重的青黑。忍一忍,
他对自己说,账目已经理清大半,
言凤山通过那几家店铺洗钱、暗中收购铁料的勾当基本摸清了脉络,
只差最后几笔往来和那个关键人物的确认。十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最后几步。
他试图集中精神,可县太爷的声音越来越远,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却仿佛活了过来,
在眼前旋转跳跃。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那个血腥的夜晚,冲天的火光,亲人倒下的身影,
还有言凤山那双冰冷残酷的眼睛……一阵难以抗拒的困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的头渐渐歪向一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直到一声响亮的鼾声自身侧响起。满堂寂静。
连县太爷都停下了宣讲,愕然看了过来。谢淮安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竟真的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一点不雅的水渍。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抬眼正对上县太爷不悦的目光和陈、王二人毫不掩饰的讥笑。“谢主簿!
”县太爷提高了声调,带着明显的不满,“本官所言春耕赋税乃民生要事,你竟如此怠慢!
”谢淮安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恰到好处的虚弱:“下官失仪,
请大人恕罪。实在是……近日偶感风寒,头昏脑涨,难以集中精神,绝非有意怠慢大人训示。
”他适时地轻咳了两声,单薄的身形在宽大的官袍下更显孱弱。
县太爷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和浓重的黑眼圈,想起这位谢主簿素来“体弱”,火气消了些,
只挥挥手不耐道:“既身体欠安,便早些回去歇着吧,莫要在此……唉,散了散了!
”谢淮安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这才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
身后还能听到王胖子压低的笑语:“真是个瓷花瓶,中看不中用……”夜色如墨,
一轮残月孤零零地挂在檐角。谢淮安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夜行衣,
银白的长发用布巾紧紧包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长安城的黑暗中。
白天的困倦仿佛被夜晚冰冷的空气驱散,只剩下高度集中精神带来的锐利。
他避开更夫和巡夜武侯的路线,如一片落叶般掠过寂静的街巷,
目标明确——位于城东的言府。言凤山的府邸戒备森严,高墙耸立,
巡逻的护卫队举着火把来回穿梭。谢淮安伏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
仔细观察着护卫换班的间隙和暗哨的位置。这些情报他早已烂熟于心,但实际行动时,
仍需万分谨慎。他看准一个空档,如狸猫般蹿到墙根下,
利用墙壁凹凸不平的砖缝和院内探出的老树枝桠,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墙,
轻盈地落在院内一座假山之后。根据之前探明的消息,言凤山的书房,
连同他存放重要文书账册的密室,就在前院东侧的二层小楼。此刻,书房窗口漆黑,
但楼下仍有护卫值守。谢淮安屏住呼吸,借着花木的掩护,
一点点向小楼侧后方的一扇角门摸去。那是仆役进出的小门,平日里少有人注意,
锁也相对简单。他从发间取下一根细长的银签,探入锁孔,凝神细听。
不过几下轻微的咔哒声,锁舌便悄然弹开。他闪身而入,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
弥漫着淡淡的灰尘气。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需穿过甬道,绕过一个小天井,
便能到达书房下方的楼梯口。一切都顺利得让人心疑。或许是他太久没有失手,
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就在他即将迈出甬道拐向天井的刹那,
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困意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张开嘴,
打了个无声但幅度巨大的哈欠——这哈欠打得他眼泪都飙了出来,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踉跄,手肘重重撞在了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紫陶花盆上。
“哐当——哗啦!”花盆坠地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泥土和一棵名贵的兰草散落一地。“什么声音!”“有刺客!”“在书房那边!”瞬间,
远处传来护卫的厉喝和杂乱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也开始向这个方向移动。
谢淮安心中一惊,暗骂自己大意。此刻退走已不可能,护卫很快就会封锁整个区域搜查。
电光火石间,他目光扫过地上破碎的花盆和旁边一丛在月光下投下诡异阴影的竹林,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来不及细想,他迅速抓了几把冰凉的泥土抹在脸上,
扯下包头的布巾,让银白的长发披散下来,然后闪身躲到竹林后的墙角阴影里,蜷缩起身体,
发出一种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啜泣又似呜咽的诡异声音。“在那边!
”两名护卫举着刀率先冲了过来,火把照亮了狼藉的地面。他们警惕地环顾四周,
最终目光定格在墙角那个微微抖动、发出怪声的白色身影上。“谁……谁在那里!
”一个年轻护卫声音发颤地喝道,握刀的手有些抖。深宅大院,夜半异响,
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传闻。那“鬼影”缓缓抬起头,长发覆面,
只在缝隙间露出一点惨白的皮肤和空洞的眼神,呜咽声变得更响了,
不清的字眼:“……冷……好冷……我的……花……”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卫也觉头皮发麻,
强作镇定地往前踏了一步,举高火把想看清楚些。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那白影似乎随风轻轻晃了晃,
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还我……花盆……赔我命来……”“妈呀!鬼啊!
”年轻护卫吓得怪叫一声,差点把刀扔了。年长护卫也是脊背发凉,连退两步。
他们奉命捉拿刺客,可没说要对付这种不干净的东西!“快!快去禀报管家!
请个法师来看看!”年长护卫扯着嗓子喊道,两人再不敢多待,
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现场,连地上的碎片都顾不上收拾。听着脚步声远去,
谢淮安才停止“作祟”,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他望着护卫消失的方向,
轻轻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没想到他谢淮安,
有朝一日竟要靠装神弄鬼来脱身。此地不宜久留,今晚的行动显然无法继续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月光照在那片被撞碎的花盆和散落的兰草上,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2妹妹的吐槽日记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时,白皖正咬着笔杆对着一本蓝皮册子发愁。
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哥哥观察日记”五个字,
这是她偷偷记录谢淮安复仇进度的秘密本子。可最近能写的内容越来越少——连续七八天,
谢淮安除了半夜溜出去,就是顶着黑眼圈在院里练剑。“三月廿三,子时。
哥哥又在梧桐树下练剑,说是要活动筋骨,
可我看他明明在掐腰量尺寸……”白皖写下这行字时,窗外正传来谢淮安挥剑的破空声。
她探头望去,只见她那位号称要潜伏复仇的兄长大人,正对着水缸倒影调整出剑角度,
嘴里还喃喃着“左臂再抬高半寸更显挺拔”。白皖实在没忍住,推开窗棂喊道:“谢主簿,
您这是要参加长安美男子大选吗?”谢淮安手腕一抖,长剑差点脱手。他转身时,
银发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泽,眼下两团乌青却比夜色还浓。“休得胡言。
”他故作严肃地咳嗽一声,“我这是为混入言府夜宴做准备,
需得维持淮南县主簿的弱质形象。”“那您上个月偷吃我三盒桂花糕增肥,
昨日又拼命练剑减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白皖趴在窗台上眨眨眼,
“言凤山要知道您这么努力塑形,怕是感动得要亲自给您颁个持之以恒奖。
”谢淮安被噎得说不出话。这丫头自从发现他偷偷用她的眉笔遮盖黑眼圈后,
就彻底撕破了对他“运筹帷幄复仇者”的滤镜。他悻悻收剑入鞘,
决定转移话题:“明日我要去赴言党诗会,你那盒新买的胭脂……”“妆台左下抽屉,
蔷薇色那盒最自然。”白皖早有预料地挥手,“不过哥,你确定要涂着妹妹的胭脂去查案?
万一被哪个**看上了……”话音未落,谢淮安已闪身进屋翻找胭脂盒。
白皖低头继续写日记:“三月廿四,哥哥第无数次偷用我的胭脂。
建议他下次直接扮女装潜入言府,反正他现在比怡红院的头牌还像病美人。”次日清晨,
淮南县衙炸开了锅。谢淮安踩着点迈进衙门时,原本喧闹的值房瞬间鸦雀无声。
几位同僚盯着他白皙面容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绯色,眼神发直。
主簿陈有德手里的茶盏“哐当”倒地,
结结巴巴道:“谢、谢主簿今日气色颇佳……”这真不能怪他们大惊小怪。
平日里的谢淮安总是脸色苍白眼下发青,活像被女妖吸干了阳气。
今日他却肤光如玉双颊生晕,垂眸整理袖口时,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
竟有种脆弱易碎的美感。更要命的是,白皖那盒胭脂质地清透,谢淮安又下手没轻重,
颧骨处晕开的淡粉色简直像极了少女怀春时的羞赧。“昨夜睡得早。
”谢淮安强作镇定地走到自己位置,
心里把妹妹吐槽了八百遍——那丫头肯定在胭脂里动了手脚!谣言比春风跑得还快。
未到午时,整个县衙都在传“谢主簿为悦己者容”,等散值时分,
连西市卖胡饼的大娘都知道了“淮南县有个比姑娘还俏的谢主簿”。
几个胆大的女子假装路过县衙,就为偷瞄一眼传闻中的病美人。而此时真正的罪魁祸首白皖,
正蹲在县衙后墙的槐树上啃梨子。她听着墙内议论,
笑得差点从树上栽下去——她不过是在胭脂盒里多加了点荧光粉,
谁知她哥能涂出如此惊艳的效果。当晚谢淮安杀回家时,
白皖早已备好求生三件套:跪得容易蒲团、祖传鸡毛掸子以及一锅莲子羹。
谁知她哥居然没发火,反而若有所思地问:“那胭脂……还有多少?
”“哥你终于开窍要发展副业了?”白皖震惊,“长安城南小倌馆的头牌月钱至少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谢淮安直接气笑,弹了她一个脑崩儿:“胡闹!
我是发现这胭脂竟能让人放松警惕。”今日在诗会上,言党那几个老狐狸对他格外和颜悦色,
连最谨慎的户部侍郎都多喝两杯后拍着他肩膀说“谢主簿若是女子,必是倾国色”。
虽说被调侃得很想拔剑,但确实套到不少消息。白皖揉着额头撇嘴:“那叫美貌攻击,
话本里都这么写。不过哥,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光靠胭脂可遮不住。”她忽然凑近,
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实话,你半夜练剑是不是因为失眠?”谢淮安倒茶的手微微一滞。
月光悄无声息地爬满窗台,他在妹妹锲而不舍的眼神里终于败下阵来。这丫头不知道,
他每夜挥剑不止是为活动僵硬筋骨,更是怕一闭眼就看见十年前的血海。
那些画面比最锋利的刀刃还伤人,他必须用身体疲惫来压制精神绞痛。“皖皖。
”他忽然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
复仇这件事比想象中更丑陋……”“那我就帮你多调几盒胭脂。”白皖打断他,
把晾温的莲子羹推过去,“反正你现在是长安城最火的病美人,
连对街绣坊的姑娘都找我打听你用哪家口脂。”她眨眨眼,“下次她们再问,
我就说谢主簿天生丽质,全靠熬夜。”谢淮安一口羹差点喷出来。罢了罢了,
有这么个活宝妹妹,复仇之路至少不会太寂寞。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想今夜要不要试试妹妹推荐的数羊入眠法——虽然听起来很蠢,但万一有用呢?
而此时的白皖,正在新一页日记上奋笔疾书:“三月廿五,哥哥的美貌震惊长安。
建议开发‘谢主簿同款胭脂’,赚的钱说不定比扳倒言党还多……”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
又添上一行小字:“不过看他刚才喝茶的样子,好像真的很累。明天还是给他炖点安神汤吧。
”夜风拂过院中梧桐,树叶沙沙响着,仿佛也在为这对兄妹叹息。
3屋顶上的安神茶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长安城的鳞次栉比的屋瓦上。
谢淮安又一次从那个纠缠了他十年的血火噩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间尽是冷汗。
屋内沉闷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于是随手抓起一件外袍,轻捷地翻身上了自家屋顶。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滞闷。
他习惯性地走向屋脊最高处那个能望见大半条街景的老位置,却意外发现那里已然有人。
月光下,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抱膝坐在瓦片上,身旁放着一只小巧的提篮,
她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月亮,侧影透着一股沉静的孤寂。谢淮安心下微惊,
脚下不免带出了一点声响。那女子闻声迅速回头,眼神在瞬间的警惕后,
借着月光认出了来人是近日坊间话题中心的那位“病美人”主簿。她眸中的锐利悄然散去,
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随即主动开口,声音清朗,打破了夜的沉寂:“长夜漫漫,
无心睡眠。谢主簿也是上来吹风醒神的?”谢淮安略感尴尬,
深更半夜在自家屋顶撞见一位陌生女子,着实有些唐突。他稳住心神,走上前去,
在离她几步远、一个不失礼数的位置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扰了姑娘清静。
只是屋内有些气闷,上来透透气。”他注意到女子手边放着一只紫砂小壶和两个茶杯,
淡淡的药草香气随风飘来,是他熟悉的安神茶的味道。那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困顿,
提起小壶,娴熟地斟了一杯深琥珀色的茶水,递了过来。“大理寺评事,苏卿晚。
”她自报家门,语气干脆利落,“看谢主簿气色,怕是连日不得安枕。这是我家传的方子,
宁神效果尚可,若是不嫌,不妨一试。”谢淮安有些意外,但并未推辞,
接过茶杯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了苏卿晚的,两人都迅速收回手。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
一股带着甘苦的暖意蔓延开来,竟真的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多谢苏评事。
在下……确实许久未能安睡了。”他摩挲着微热的杯壁,
没有追问一位大理寺的女官为何会深夜出现在邻家的屋顶上,
就像苏卿晚也没有问他为何总是失眠。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苏卿晚从提篮中取出几卷文书,
就着明亮的月光展开翻阅,眉宇间凝结着专注与一丝凝重。谢淮安本不欲打扰,
目光无意间扫过卷宗上的字样,竟是关于漕运货物频繁失踪的案录,
他的心猛地一跳——这正是他近日暗中调查言党私运军械的关键线索。
苏卿晚察觉到他的目光,并未掩饰,反而将卷宗往他这边挪了少许,
指着其中一处记录低声道:“谢主簿常在县衙,可曾听闻近来漕帮与市舶司往来密切?
数批标注为瓷器的官船,吃水却深得反常,入港查验时却又一切正常。其中蹊跷,令人费解。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闲聊,更像是在与同僚探讨案情。谢淮安立刻明白,
这位苏评事也在查言党,而且触及到了核心。他心念电转,压下心中波澜,斟酌着开口,
声音放得更低:“下官位卑,岂敢妄议上峰之事。只是偶然听同僚闲谈,
提及市舶司那位新上任的杜主事,似乎与已故的虎贲卫旧人过从甚密。”他点到即止,
透露的信息却足够精准,这是他昨夜刚理清的线索之一。苏卿晚眼中闪过一抹锐光,
她深深看了谢淮安一眼,没有追问消息来源,只是微微颔首:“虎贲卫……看来这潭水,
比想象中更深。”她收起卷宗,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簿子,递给谢淮安,
“此物或许对谢主簿有用。今日清理旧档,偶然发现三年前一桩库银失窃案的副卷,
其中几笔亏空,与杜主事早年经手的账目有微妙关联。案结得仓促,很多细节未曾深究。
”谢淮安接过那簿子,入手微沉。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偶然发现”,
而是苏卿晚有意为之的相助。这簿子或许能解开他手中那份言党账目的一处关键死结。
这份人情,太重了。他抬头看向苏卿晚,月光下她的面容清晰而冷静。
“苏评事为何……”“谢主簿不必多虑。”苏卿晚打断他,
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看不见的弧度,
目光落在他即使在这朦胧月色下也无法完全掩盖的青黑色眼底,“你的‘病弱’之名,
连同那些精妙的算计,确实瞒过了许多人。”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比如,
借陈员外家宴散播言将军手下两位干将为争一幅赝品古画而生隙的消息,
这手‘无中生有’使得不错,既挑了是非,又将自己摘得干净。”谢淮安心中巨震,
此事他做得极为隐秘,竟被她一语道破。苏卿晚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惊涛骇浪,
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还有,利用王胖子贪杯的毛病,
让他在酒醉后‘意外’透露言党名下粮仓时有小吏偷偷倒卖存粮,引发言凤山下令彻查内务,
这招‘打草惊蛇’,也恰到好处地搅乱了对方的阵脚。”她顿了顿,
视线重新回到谢淮安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调侃意味,“计谋是不错,环环相扣。只是谢主簿,
你若再不休眠,这黑眼圈怕是快要掉到下巴了。届时,恐怕不用谁揭穿,
你自己就先撑不住了。”一阵夜风恰在此时拂过,吹动了谢淮安额前的几缕银发。
他望着眼前这个言语犀利、观察入微的女子,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被看穿底细的警觉,
有对她伸出援手的感激,还有一种在漫长孤寂的复仇路上,
突然发现似乎并非独身一人的微妙悸动。他将杯中已温凉的安神茶一饮而尽,
那甘苦的滋味仿佛一直渗到了心底。他将空杯放回原处,声音恢复了平静,
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真诚:“苏评事的茶,甚好。不知明日此时,是否还能讨一杯?
”苏卿晚笑了笑,重新执壶为他斟满,也为自己添上,
举杯示意:“只要谢主簿不怕我这茶中另有所图。”月光洒在两只相接的茶杯上,
映出淡淡清辉,屋顶之上的短暂同盟,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无声缔结。
4离间计与桂花糕谢淮安盯着摊在书案上的密信,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言党两大心腹——负责漕运的崔侍郎与掌管军械调拨的赵郎中,
三日后将一同出席由吏部官员做东的私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崔侍郎贪财,
赵郎中重利且心胸狭窄,两人表面和气,实则因权责交叉多有龃龉。
谢淮安打算利用这次私宴,下一剂猛药,让他们的矛盾彻底爆发。他精心设计了一套离间计。
关键在于一份“恰到好处”的礼物。
模仿崔侍郎一位远房表亲——一位常年在外经商、与长安官场素无往来的富商的笔迹和口吻,
伪造了一封简短的信函,信中透露出欲通过崔侍郎的门路,打点赵郎中,
以便其名下商队能更顺畅地承运某些“特殊物资”,并暗示事成后对崔侍郎另有重谢。
这封信,将被“意外”地送到赵郎中手上。同时,他也会让赵郎中“偶然”得知,
崔侍郎最近得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但如何确保这封信能“自然”地出现在赵郎中眼前,
又不引起怀疑?直接派人投递风险太高。
谢淮安的目光落在了妹妹白皖昨夜带回来的那盒点心上。
那是西市最有名的“酥香斋”出的桂花糕,据说是全长安最后一份,
白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礼盒精致,双层食盒,下层放糕点,
上层有个夹层,常被官宦人家用来放置拜帖或简短书信。一个念头闪过谢淮安脑海。
他可以假借答谢之前赵郎中对其族兄(虚构人物)的关照为由,送上一份“酥香斋”的点心,
并将那封伪造的密信藏在点心盒的夹层里。赵郎中贪嘴是出了名的,
尤其嗜好“酥香斋”的糕点,收到这份投其所好的礼物定然不会起疑,
查看时发现夹层中的“密信”也会觉得是意外之获。
而另一份真正的厚礼——几锭标注有特殊印记的官银(仿造崔侍郎最近收受的那批),
则会以崔侍郎的名义,稍晚些时候“低调”地送到赵府。计划已定,谢淮安立刻着手准备。
他让白皖想办法再弄一盒“酥香斋”的桂花糕来,白皖嘟着嘴抱怨了半天,
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出了门。谢淮安则专心伪造密信和准备那份特殊的“厚礼”。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点心到位。傍晚时分,白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手里却只提着一个普通的油纸包。“哥,‘酥香斋’的桂花糕真卖完了!
掌柜的说要等三天后新桂花到了才有。我跑遍了西市,
就‘蜜语坊’还剩最后一盒精致的八宝点心匣子,看着也挺像那么回事,我就买回来了。
”她将点心匣子递过来,匣子确实精美,描金绘彩,比“酥香斋”的盒子看起来还要气派。
谢淮安皱了皱眉,时间紧迫,容不得再挑剔。他接过盒子,打开检查了一下,点心琳琅满目,
夹层空间也足够。他小心地将伪造的密信放入夹层,盖好,又仔细系上礼盒的丝带,
并在礼单上写下“敬赠赵郎中,谢某顿首”的字样。他唤来心腹仆人阿贵,
仔细叮嘱:“务必亲手将此点心盒送到赵郎中府上,
就说是谢主簿为答谢其此前对族兄的照拂,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为了确保阿贵不会送错,
他还特意强调了一句:“是送给掌管军械的赵郎中赵大人,千万别搞混了,
隔壁街还住着一位姓赵的御史。”阿贵连连点头,提着点心盒出了门。谢淮安稍稍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安排那份“厚礼”的送达了。他需要找一个生面孔,冒充崔侍郎的仆人,
在点心送达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将那几锭仿造的官银送到赵府。然而,
意外就出在了阿贵身上。阿贵提着点心盒刚拐出巷口,迎面撞见了熟人,多聊了几句。
等他赶到赵府所在的那条街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记着主人的嘱咐“是送给赵郎中赵大人”,看到一处府邸门前挂着“赵府”的牌匾,
门房也穿着官家仆役的服饰,便上前说明来意,递上了点心盒和礼单。门房接过东西,
也没多问,便进去了。阿贵完成任务,转身回家复命。可他不知道的是,
这条街上并排挨着两座“赵府”。一座是谢淮安指定的赵郎中的府邸,另一座,
则是崔侍郎的岳父家,也姓赵,今日恰逢崔侍郎来岳父家宴饮,他的随从和车驾就停在外面。
阿贵天黑眼花,又记着主人“别搞混”的叮嘱,反而更加紧张,
看准了第一个“赵府”就走了进去,阴差阳错地将那份藏着“离间密信”的点心盒,
送到了崔侍郎的岳父家,而崔侍郎本人,此刻正在府中!更巧的是,
崔侍郎这位岳父也是个爱吃点心的人,尤其喜欢“蜜语坊”的八宝点心。
门房将点心盒和礼单呈上来时,崔侍郎正与岳父推杯换盏。
岳父一看是“蜜语坊”的精美匣子,顿时眉开眼笑,
也没细看礼单上具体写的什么(只模糊看到“谢…答谢”字样),
便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盒子,准备与众人分享。他自然而然地先打开了点心盒的夹层,
想看看有没有附上的拜帖之类——于是,
那封写给崔侍郎、内容却是揭露崔侍郎欲勾结商人绕过赵郎中谋利的密信,
赫然出现在了崔侍郎和他岳父,以及几位作陪的宾客眼前!
崔侍郎起初以为是哪位想要巴结他的人的寻常谢礼,漫不经心地拿起信笺扫了一眼。这一看,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信中的内容直指他最近正在暗中进行的一桩隐秘交易,
而且措辞间充满了对他隐瞒赵郎中、试图独吞好处的指责!
这封信若是落到赵郎中手里……崔侍郎不敢想下去。他猛地抬头,
看向岳父和宾客们疑惑的目光,强作镇定地干笑两声:“哈……哈哈,
定是哪个小人伪造信件,欲行离间之计!荒谬!实在荒谬!”他一把夺过信纸,
揉成一团塞进袖中,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是谁?是谁要陷害他?
难道是赵郎中已经察觉了什么,故意用这种方式警告他?还是另有其人?而另一边,
赵郎中府上。赵郎中左等右等,
没等到预料中崔侍郎那边可能传来的任何“表示”(他最近也听到风声说崔侍郎有笔横财),
反而等来了一个自称是崔侍郎仆从的人送来的一小箱银子。那人放下箱子,
说了句“我家崔大人一点心意”,便匆匆离去。赵郎中打开箱子,
看到那几锭带有特殊印记的官银,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是管军械的,
对库银印记再熟悉不过,这分明是前不久才拨给漕运那边用于某项工程的钱款!
崔胖子竟然敢用这笔钱来打发他?这是羞辱吗?还是想用这点小钱堵他的嘴,
暗示那桩交易他赵某人没份?就在这时,赵郎中安插在崔侍郎岳父家的眼线悄悄来报,
说崔侍郎今晚在岳父家宴饮时,收到了一份“蜜语坊”的点心,点心盒里藏着一封密信,
崔侍郎看后神色大变,当场失态!眼线虽然没看到信的具体内容,
但描述了崔侍郎当时的惊慌和愤怒。赵郎中听完,结合刚才收到的“堵嘴银”,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好个崔胖子!定是背着自己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事情可能快要败露,就想用这点脏钱把自己摘出去,甚至可能还想把黑锅甩过来!
那封让他变色的密信,说不定就是证据!什么离间计?这分明是做贼心虚!
赵郎中气得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崔永年!你这个卑鄙小人!
我与你势不两立!”而此刻的谢淮安,还完全不知道他精心策划的离间计,
因为一份送错的点心,已经像一颗投进滚油锅里的水,在崔侍郎和赵郎中之间炸开了花。
他正琢磨着,明天该如何“偶然”地向赵郎中透露一下崔侍郎最近手头阔绰的消息呢。
阿贵回来复命,只说点心已送到赵府,谢淮安便以为万事妥当,只待后续发酵了。
他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安神茶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这招“离间计”若能成功,
言党内部必生裂隙,他接下来的计划就好施展多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场裂隙的开端,
竟会源于一盒阴差阳错的“蜜语坊”八宝点心,而这场风波,
很快就要以他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席卷而来了。5剑客迷路记夜色如墨,
谢淮安将一枚刻着简易地图的竹片推到叶征面前。
竹片上寥寥几笔勾勒出城西一片坊市的轮廓,其中一个点被朱砂重重圈出。
“这里是言党暗中经营的一处车马行,明面是运送货物,
实则是他们转运私铁和与外界联络的中转站。据闻三日后将有一批重要‘货品’抵达。
我需要你趁今夜潜入,不必伤人,只需制造些混乱,最好能放把小火烧掉他们的草料场,
拖延他们的进度,让他们阵脚自乱。”谢淮安压低声音,眼下两圈乌青在烛光下愈发明显,
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叶征抱剑而立,面无表情地扫过竹片,点了点头。他身形挺拔如松,
腰间佩剑古朴无华,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锋锐之气。这种潜入破坏的任务,
对他来说向来简单直接,远比在长安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找路容易得多。“放心,天亮之前,
必有火光为号。”他言简意赅,将竹片收入怀中,转身便融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白皖从里间探出头来,担忧地看着叶征消失的方向,小声对谢淮安说:“哥,
你确定只给叶大哥那么一张简略的图?
他可是连从咱家去西市都能绕到东市的主儿……”谢淮安揉了揉眉心,
无奈道:“详细的地形图目标太大,容易暴露。况且叶征身手绝佳,
纵使有些……方向上的小困扰,脱身应是无虞。眼下我们人手紧缺,只能让他冒险一试了。
”叶征离了谢家,依照记忆中对长安城大致的方位感,朝着西边疾行。他身形如鬼魅,
在屋脊墙檐间起落无声,夜风拂动他的衣袂,确有一派绝世高手的风范。起初路途顺利,
他甚至有闲暇观察下方街道上偶尔走过的巡夜武侯。然而,
当需要依据竹片上那过于简略的图示拐入一片密集的坊区小巷时,麻烦开始了。
那些纵横交错、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巷道很快让他失去了方向感。
他试图凭借记忆中的星辰定位,奈何云层渐厚,星光晦暗不明。他在相似的街巷间穿梭,
越走越觉得陌生,那处标明的车马行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更糟的是,
天空渐渐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衫,也让夜色更加迷蒙。
就在叶征开始考虑是否要跃上最高处重新辨认方位时,
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混杂着潮湿的雨气飘入他的鼻尖。这香气非同一般,
是热油爆炒辣椒和肉类混合产生的强烈锅气,还夹杂着蒸饭的面点香。他精神一振,
既已迷路,不若循着人声火光去探个究竟,或许能找人问路。他循着香气和隐约的喧哗声,
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处灯火通明的大院。院墙高耸,门口有持械的守卫,院内人影幢幢,
似乎有不少人正在忙碌。叶征心中一凛,这气象绝非普通民宅。他谨慎地绕到院墙侧后方,
选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攀援而上,向内望去。只见院内并非他预想中的车马行货场,
而是一处规模不小的营房。院中架着大锅,灶火正旺,
几十号兵丁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起吃喝,喧闹声不绝于耳。
再看院落的布局和守卫的装备制式,叶征的心沉了下去——这哪里是什么车马行,
分明是言党麾下一处驻兵的营盘!他掏出怀中的竹片就着微弱的光线再看,终于意识到,
自己可能完全走反了方向,从城西一路迷到了城东,甚至更偏的地方。谢淮安地图上那个点,
与眼前这个营盘,恐怕差了十万八千里。任务目标错误,地点完全偏离,叶征陷入了两难。
就此退去,无功而返,非他所愿。可若贸然闯入这守备森严的兵营,纵使他武功高强,
也难敌众人,打草惊蛇更是大忌。正当他伏在树上权衡之际,
兵营厨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斥骂声。“废物!连个火都看不好!
王胖子你这手艺喂猪猪都嫌!赶紧给老子滚蛋!妈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等会儿换岗的兄弟们回来没饭吃,看大人不扒了你的皮!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对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厨子破口大骂,
旁边一口炒菜的大锅似乎因火候过猛,焦糊了一片,冒出阵阵黑烟。叶征自幼离家学艺,
师父除了剑法,亦要求他自理生活,因此练就了一手不俗的厨艺,
尤其擅长各种需要精准控制火候的炒、爆、熘技法。此刻,看着那手忙脚乱的厨房,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深吸一口气,从树上一跃而下,
并非落入院中,而是绕到厨房后侧一个堆放杂物的小巷。他迅速脱下夜行衣,
露出里面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短打,又将佩剑用布条紧紧缠裹藏在柴堆深处,
随后抓了几把泥土抹在脸上和手上,弄得自己像个刚干完重活的粗役。他低着头,
趁着一个帮厨出来倒潲水的功夫,闪身混进了嘈杂的厨房。厨房里乱成一团,焦糊味弥漫。
被骂走的厨子蹲在角落唉声叹气,管事急得团团转,对着剩下几个帮厨吼叫:“谁能顶上?
快!”叶征压低声音,用一种略带外地口音的腔调上前道:“管事的,
小的以前在酒楼帮过工,会炒几个小菜,要不让小的试试?”那管事正焦头烂额,
瞥了一眼叶征,见他身材结实,手上虽有些泥污但指节分明,不像完全说谎的样子,
死马当活马医地挥手道:“快去!用那边备好的鸡丁和辣椒!要是再做砸了,有你好看!
”叶征也不多言,走到灶台前。他先是熟练地检查了食材,
将鸡丁重新用料酒和少许酱料抓匀,又将干辣椒剪成均匀的小段,葱姜蒜一一备好。
动作麻利,手法专业,一看便是常下厨的人。他引燃灶火,控制火候,待铁锅烧热,
一勺冷油滑锅,动作行云流水。下入辣椒、花椒爆香,浓烈的辛香瞬间窜起,
引得周围几个帮厨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接着是腌好的鸡丁下锅,刺啦一声,
热油与食材激烈碰撞,叶征手腕翻飞,大铁锅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鸡丁在锅中均匀受热,
迅速变色,锁住汁水。他适时加入葱姜蒜等其他配料,最后淋入少许酱汁和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