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道褶痕熨斗悬在半空,蒸汽喷涌,又悄然散去。我放下熨斗,关掉开关,
看它在熨衣板上慢慢冷却。对面穿衣镜里,那个穿着围裙、头发松松挽起的女人,
嘴角竟有一丝我自己都陌生的笑意。这是七年来,
我第一次在周二的早晨没有为沈明川熨衬衫。七点整,脚步声准时从楼梯传来。
沈明川一边系着袖扣一边走进衣帽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股市行情,
另一只手熟练地伸向衣柜。“今天穿那件浅蓝条纹的,下午要和宏远的王总见面。
”他的手指在衬衫间滑过,停住了。“苏晚,我的衬衫呢?”我从梳妆台前站起身,
走进衣帽间。这里大得像个小型专卖店,他的西装、衬衫、领带分门别类,按颜色深浅排列。
曾经,这里每一件衬衫都笔挺如新,没有一丝褶皱。“都在柜子里。”我说。沈明川皱眉,
终于把视线从手机移开,看向衣柜。一排衬衫整齐挂着,
但和他记忆中的不同——每一件都带着明显的折痕,
有些甚至皱得像是被揉成一团后又勉强展开。“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衬衫。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落在那些褶皱上,
形成细小的阴影。“我没熨。”我说。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衣帽间的空气凝固了。
沈明川缓缓转过头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故障的电器。七年来,
我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在他七点下楼前熨好当天要穿的衬衫,雷打不动。
就连我高烧39度的那天,也撑着发软的双腿完成了这项“工作”。“你没熨。
”他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是在确认这个荒谬的事实。“嗯。”我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早餐在桌上,煎蛋和全麦吐司,蓝莓是你昨天说想吃的。”“苏晚。”我停在门口,
没回头。“你知道我今天要见谁吗?”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宏远的王总,
我们争取了半年的客户。下午还有董事局会议。”“知道。”我说,
“你昨晚在饭桌上说了三遍。”“那你还——”“我还怎样?”我终于转过身,
迎上他的目光,“我还应该像过去七年一样,天不亮就起床,为你熨烫衬衫,
确保沈总走出家门时一丝不苟,确保所有人都知道沈太太把丈夫伺候得妥妥帖帖?
”沈明川愣住了。这不是我会说的话。七年了,我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总是顺从,
总是“好”、“行”、“听你的”。“你心情不好?”他语气缓和了些,
带着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体谅,“是不是生理期?还是你妈又打电话来要钱了?
”我笑了。真的笑了。“没有,我心情很好。”我说,“前所未有的好。
”我从门边的矮柜上拿起我的包——一只用了三年的旧款,沈明川说“太寒酸”,
要给我换新的,但我一直没要。现在,我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离婚协议。”我说。衣帽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腕表秒针的走动声。滴答,
滴答,滴答。沈明川没接。他盯着那张纸,又抬头看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你要跟我离婚?”“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我不分你的公司股份,
只要这套房子和一笔能让我重新开始的资金。”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数字我填了,
你可以看,不合理我们可以谈。”“苏晚,你疯了吗?”他笑了,那种觉得荒谬至极的笑,
“因为几件没熨的衬衫?就因为这个?”“不。”我摇头,“因为我想通了。”“想通什么?
”“想通我不再爱你。”七个字,像七把刀,插在七年的婚姻上。沈明川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层冷静自持的精英面具出现了裂痕。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抓住我的手腕,但我后退一步,
避开了。这个动作让他再次愣住。过去七年,我从未拒绝过他的触碰。
即使是在争吵时——虽然我们很少争吵,因为争吵需要双方参与,而我总是沉默的那一方。
“你外面有人了?”他压低声音,眼神变得危险。我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沈明川,
在你的世界观里,一个女人突然不再顺从,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出轨了,对吗?”我摇头,
“我没有。我只是不爱你了。就这么简单。”“简单?”他提高音量,“七年婚姻,
你说不爱就不爱了?苏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很清楚。”我说,“比你清楚。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二十。他必须在七点四十前出门,否则会遇上早高峰,
耽误九点的重要会议。沈明川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冷静。他走到衣柜前,快速翻找,
试图找出一件相对平整的衬衫。但没有。昨天我故意把所有衬衫都揉皱了,
连他备用放在行李箱里的那几件也没放过。“你去给我买一件新的。”他命令道,
用回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现在就去,商场九点开门,你——”“我不去。”我打断他。
他猛地转身:“苏晚!”“你可以自己买。”我说,“或者,你可以试试自己熨。
”我指了指熨衣板上的熨斗:“工具在那,需要我教你吗?免费教学。
”沈明川的拳头握紧了。我看见他太阳穴的青筋在跳。结婚七年,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失控的表情。有趣。“好。”他咬着牙说,“好,苏晚,
你长本事了。离婚?行,我签。但今天,现在,你去给我买一件衬衫,或者熨一件。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体面。”“体面?”我轻声重复这个词,走到他面前,
仰头看着这个我仰望了七年的男人,“沈明川,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体面吗?”他不说话,
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体面是尊重,是把对方当人,不是当佣人。”我一字一句说,
“体面是在你妈指着我的鼻子骂‘不下蛋的母鸡’时,站出来说一句话,而不是低头看手机。
体面是在你秘书故意把咖啡洒在我身上时,不是笑着说‘她不是故意的’。体面是在七年里,
记住一次我的生日,而不是每年都需要我提前一周提醒你。”我顿了顿,
看着他的眼睛:“沈明川,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体面。”他脸色铁青。
墙上的时钟走到七点半。“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第一,穿着皱衬衫去上班。第二,
学会自己熨衣服。至于离婚协议,签不签随你,我已经委托了律师,程序会继续。”说完,
我转身离开衣帽间,下楼,穿过客厅,走向大门。“你去哪?”他在身后喊。“出去。
”我说,“今天开始,我不住这里了。协议签好后联系我的律师。”我推开门,晨风灌进来,
带着初秋的凉意。“苏晚!”沈明川追到楼梯口,声音里有一丝慌乱,“你玩够了没有?
这种把戏很幼稚!”我停在门口,最后一次回头。“这不是把戏,沈明川。”我说,
“这是通知。”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他的声音,隔绝了那个我生活了七年的“家”。
我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甜得发腻。
我摘下无名指上的婚戒——三克拉的钻石,沈明川在我们结婚三周年时送的,
他说“配得上沈太太的身份”。我把它放在门边的信箱上。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按下一楼。电梯下降时,我看着镜面墙里的自己。三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很亮,
比过去七年任何时候都亮。手机震动,是沈明川的来电。我挂断,关机。电梯门开,
我走出大堂,走进九月的阳光里。自由了。虽然这只是开始。但开始,往往是最难的部分。
而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第二章褶皱的代价宏远资本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沈明川却觉得后背在冒汗。不是热的,是那种细密的、焦躁的汗,从脊椎一路爬上来,
浸湿了衬衫的布料。他试着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让西装外套更好地遮住衬衫的前襟。
但没用。那一道道褶皱在会议室的射灯下无所遁形,像一道道嘲笑他的伤口。
“沈总今天这身挺特别。”宏远的王总忽然开口,圆脸上的笑容温和,
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沈明川的衣领,“走休闲风?”桌上其他几个人也看过来。
沈明川感觉那些目光像针,刺在他的皮肤上。“早上有些匆忙。”他保持微笑,声音平稳,
手指却在桌下收紧。“理解理解。”王总点头,端起茶杯,“像沈总这样的成功人士,
家里家外都要操心,不容易。”这话听着是体谅,但沈明川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他想起出门前的情景——在那些皱巴巴的衬衫里勉强选了件相对能看的浅蓝色,
但领口和袖口的褶皱怎么也抚不平。他用热水烫过,用手掌压过,甚至试过用吹风机吹,
都没用。最后他几乎是摔门而出的。在车上,他给苏晚打了十七个电话,全是关机。
他发信息,微信显示已被拉黑。那个女人,真的走了。“沈总?沈总?”助理小声提醒,
沈明川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王总刚刚问了一个关于合作方案的问题。“抱歉,
刚才在想数据。”沈明川迅速恢复状态,流畅地回答问题,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
调出准备好的图表。他讲得很好。他一向讲得好。逻辑清晰,数据扎实,
对行业趋势的判断精准。他能看到王总眼中的认可,看到其他几位高管频频点头。这个单子,
本来十拿九稳。直到会议结束前的闲聊环节。“沈总年轻有为啊。”王总笑着说,
“听说尊夫人是位贤内助,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沈总才能心无旁骛地打拼事业。
”这话是恭维,但此刻听在沈明川耳里,像一记耳光。“王总过奖了。”他勉强扯出笑容。
“不过今天这衬衫……”王总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尊夫人是不是身体不适?
这不像沈总平日的风格。”沈明川感觉血液冲上头顶。他保持着表情不变,
声音却冷了几分:“内人最近有些私事要处理。”“哦?”王总挑眉,不再多说,
但那个眼神,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沈明川几乎要站起来。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握手时,王总的手很有力,笑容依旧,但沈明川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会认真考虑贵公司的方案。”王总说,“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
”不是“我们很感兴趣”,不是“基本确定”,而是“会认真考虑”。沈明川的心沉了下去。
送走宏远的人,助理小林小心翼翼地问:“沈总,回公司还是……”“去商场。
”沈明川扯了扯领带,那该死的褶皱勒着他的脖子,“买衬衫。”“现在?
下午两点还有董事局会议,您……”“去商场!”沈明川低吼。小林吓得噤声,
赶紧对司机说了个商场名字。车上,沈明川再次尝试拨打苏晚的电话。依然是关机。
他打开微信,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一朵简单的晚樱,是他当年追她时,
学校后山开的那种花。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她问:“晚上回家吃饭吗?
”他回:“有应酬,不用等。”七年,上千条信息,大部分是这样的对话。他往上翻,
翻到三个月前,她生日那天。苏晚:“今天是我生日,记得吗?
”他隔了四小时才回:“刚开完会。想要什么礼物?让秘书去买。”苏晚:“不用了。
你忙吧。”他回了个“嗯”,然后转了五万块钱,附言:“喜欢什么自己买。”她没收。
二十四小时后,转账自动退回。当时他在干什么?在为一个并购案焦头烂额,
根本没注意这笔钱退回了。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在意。苏晚一向节俭,
他给的钱她很少花,都存在一张卡里,说“以后应急用”。应急。沈明川闭上眼,
手指按着太阳穴。头痛欲裂。商场到了,他走进常去的品牌店,店员热情地迎上来。
“沈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想看看什么?我们刚到了秋季新款西装,面料特别好,
您要不要试试?”“衬衫。”沈明川打断她,“纯白,标准领,40码,现在就要。
”“现在?”店员愣了一下,“好的,我马上拿给您。需要试穿吗?”“不用,包起来。
”沈明川说,又补充,“在这里换。”店员看着他身上的皱衬衫,似乎明白了什么,
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这让沈明川更加烦躁。他拿着新衬衫走进试衣间,
脱掉身上那件该死的浅蓝色。镜子里的男人依然英俊,身材保持得很好,
每周三次健身从未间断。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昨晚熬夜看文件的结果。他穿上新衬衫,
扣子一颗颗系好。布料挺括,剪裁合身,贴着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觉。
但当他走出试衣间,把旧衬衫扔进店员递来的袋子里时,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沈总,时间快来不及了。
”小林小声提醒。沈明川看了眼手表,一点二十。回公司需要四十分钟,
董事局会议两点开始。“走。”车上,他再次打开手机,这次不是打给苏晚,
而是打给一个朋友开的**事务所。“帮我查个人。”他说,“我妻子,苏晚。
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和谁在一起。”电话那头应下,
问:“沈总是怀疑……”“不该问的别问。”沈明川冷冷道,“尽快给我结果。”挂断电话,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个城市他生活了三十八年,从一无所有到坐拥一切。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地标建筑。但此刻,他却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
苏晚能去哪?她父母在老家,关系一般,尤其是她妈,重男轻女,当初结婚时要了高额彩礼,
婚后还时常伸手要钱“帮衬弟弟”。苏晚和家里并不亲密。朋友?苏晚的朋友很少。结婚后,
她几乎断绝了所有社交,全心全意围着这个家转。沈明川曾经觉得这样很好,省心。现在,
他却连一个能打听她去向的人都想不出来。“沈总,到了。”车停在公司楼下。
沈明川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沈总。走进大堂,前台站起身问好,
他微微颔首。电梯里遇到几个下属,恭敬地打招呼,他点头回应。一切如常。
但当他走进董事局会议室时,还是感觉到了异样。长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看到他进来,交谈声停了片刻,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沈总来了。
”副董事长陈老笑着打招呼,目光却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哟,换衣服了?
”沈明川脚步微顿,然后自然地走到主位坐下:“上午见客户,沾了点咖啡渍。
”“原来如此。”陈老点头,笑容意味深长。两点整,会议开始。财务总监汇报上半年业绩,
数字很好看,比去年同期增长37%。几个董事频频点头,气氛不错。
直到陈老忽然开口:“明川啊,听说上午去见宏远的王总了?谈得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沈明川面不改色:“还在初步接触阶段,
王总对我们的方案比较感兴趣,但还需要进一步沟通。”“哦?”陈老端起茶杯,
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可我听说,王总对你今天的……形象,有些看法。”会议室安静下来。
沈明川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保持微笑:“陈老从哪里听来的传言?
”“不是传言。”陈老放下茶杯,看着他,“王总亲自给我打的电话。他说,
沈总连自己的衬衫都打理不好,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来见重要客户,显得很不专业。他还问,
是不是沈总家里出了什么问题,连‘后院’都起火了,还能专心经营公司吗?”每一个字,
都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扇在沈明川脸上。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
幸灾乐祸的。他是公司最年轻的执行董事,一路爬上来,得罪过不少人,也挡了不少人的路。
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攻击他的缺口。“一点私事,不劳陈老费心。
”沈明川的声音冷了下来。“私事?”陈老笑了笑,“明川,这话就不对了。
你现在代表的是公司形象,你的私事,就是公司的事。更何况,王总特意提到,
宏远很看重合作伙伴的家庭稳定性,认为这关系到合作的长期性。
”沈明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个单子,黄了。不仅仅是因为一件皱衬衫,
更是因为这件事传递出的信号——沈明川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好,还能管好一个重大项目?
“我会处理好。”他一字一句说。“希望如此。”陈老靠回椅背,“另外,
下个季度的战略会议,你就不用主持了。
我觉得你现在可能需要……集中精力处理一些个人问题。”这是夺权。**裸的。
沈明川看着陈老,看着这个曾经提携过他的长辈,如今笑眯眯地捅他一刀。商场如战场,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不同意。”沈明川说,“战略会议一直由我负责,
临时换人会影响——”“已经决定了。”陈老打断他,看向其他人,“各位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默认就是赞同。沈明川坐在那里,感觉会议室里的冷气钻进骨头缝。
他花了十年爬到今天的位置,现在,因为一件皱衬衫,因为一个女人的离开,一切都在崩塌。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继续。沈明川几乎没听进去后面的内容。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苏晚,把她带回来,结束这场闹剧。他必须让一切回到正轨。
必须。散会后,沈明川第一个离开会议室。他没回办公室,直接坐电梯到地下车库,
让小林自己回去。“沈总,您去哪?下午还有——”“取消。”沈明川拉开车门,
“所有安排,全部取消。”他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却不知道该去哪。家?
那个没有苏晚的房子,还能叫家吗?手机震动,是**发来的信息。“沈总,查到了。
您夫人在清河西路37号,一家叫‘栖岸’的咖啡馆。她从上午九点到现在一直待在那里。
一个人。”沈明川盯着那个地址,手指收紧。找到你了,苏晚。他踩下油门,车子冲出车库,
汇入午后的车流。窗外的城市飞快后退,沈明川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他要说什么?质问?
命令?还是……低头?不,他不可能低头。是苏晚在无理取闹,是她毁了重要的合作,
是她让他成为全公司的笑柄。他必须让她明白,这场闹剧该结束了。车子在咖啡馆外停下。
沈明川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没穿家居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
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侧脸安静。有七年了?不,有十年了,他没看过她这样专注的神情。
不是对着菜谱研究他爱吃的菜,不是对着家居杂志挑选窗帘布料,而是对着电脑屏幕,
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他几乎忘记的光。沈明川推开车门,走进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响了,
苏晚抬起头。四目相对。那一刻,沈明川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永远,
不一样了。第三章风铃响了风铃清脆的响声在咖啡馆里荡开。苏晚抬起头,
看见沈明川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怒气,
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过来。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面前的拿铁,抿了一口。
奶泡在唇边留下浅浅的白痕,她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沈明川走过来,脚步很重,
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咖啡馆里还有其他几个人,都抬起头看了一眼,
又识趣地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苏晚。”他站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
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跟我回家。”苏晚放下杯子,抬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她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另一个品牌的衬衫浆洗剂的味道。“你买了新衬衫。”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沈明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是。”他咬牙,
“托你的福,我上午在客户面前丢尽了脸,下午在董事会成了笑柄。你满意了?”“不满意。
”苏晚平静地说,“我以为你会穿着那件皱衬衫去开会。看来沈总还是有办法的。
”沈明川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近她:“苏晚,你到底想干什么?离婚?
就因为我工作忙,陪你的时间少?就因为一些小事?”“小事?”苏晚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沈明川,在你眼里,什么才是大事?是宏远的单子,是董事会的权力,还是你沈总的面子?
”“这些都是正事!”他提高了声音,又意识到场合不对,压低下来,
“我辛苦工作是为了谁?不是为了这个家吗?没有我在外面打拼,你能住大房子,穿名牌,
过现在的生活吗?”“现在的生活。”苏晚重复这四个字,环顾四周,“沈明川,
你知道我现在在过什么生活吗?”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转过去给他看屏幕。那是一份设计稿。
沈明川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注,但他能看出那是一栋建筑,现代风格,线条流畅,
光影处理得很美。“这是什么?”“我的设计。”苏晚说,“我大学学的是建筑,
毕业时拿了优秀毕业设计奖,记得吗?”沈明川记得。七年前,苏晚穿着学士服,拿着奖状,
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明川,我拿到实习offer了,在一家很棒的建筑事务所!
”然后他说了什么?他说:“晚晚,我们结婚吧。我公司刚上正轨,需要一个人打理家里。
你放心,我养你。”他养她。多动听的情话。她信了,放弃了offer,嫁给他,
成了沈太太。“你这几年……一直在画这些?”沈明川看着屏幕,声音有些干涩。“不。
”苏晚摇头,“结婚后,你说家里不需要我赚钱,让我专心照顾家庭。我听了。
我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用在做一个‘好太太’上。你的衬衫必须笔挺,
你的三餐必须营养均衡,你的家里必须一尘不染。”她顿了顿,看向他:“直到三个月前,
我收拾书房,发现了一份文件。”沈明川皱眉:“什么文件?”“你的体检报告。”苏晚说,
“去年的。上面写着,**活性低,受孕几率小于5%。”咖啡馆里很安静,
只有轻音乐在流淌。但沈明川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你……你看到了?”“看到了。”苏晚点头,“你妈每次骂我‘不下蛋的母鸡’,
你就在旁边,一言不发。七年,沈明川,七年。我吃了无数中药,做了三次试管,
打了数不清的针,每次失败都怀疑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不配做你的妻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明川能听出那平静下的裂痕。“你明明知道问题在你,
却看着我自责,看着我被你妈羞辱,看着我一次次往医院跑,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苏晚看着他,眼睛很亮,没有泪,“为什么?”沈明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你自私。”苏晚替他回答,“因为你的面子比我的尊严重要。
因为让你妈知道你有问题,比让我承受一切,更让你难堪。对吗?
”“不是……”沈明川想辩解,但话堵在喉咙里。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残酷的,**的事实。
“三个月前,我看到那份报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苏晚继续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
我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爱我、不尊重我、把我当工具的男人毁掉自己的一生?”她合上电脑,
站起身。她比沈明川矮一个头,但此刻,她的目光却让他觉得自己在仰望。“所以,
不是离婚。”苏晚说,“是重生。我的重生。”沈明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不,不是陌生,是熟悉。
是七年前那个眼睛里有光的苏晚,回来了。不,她比那时更耀眼。因为经历过黑暗,
所以光芒更加锐利。“跟我回家。”沈明川重复这句话,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命令,
而是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晚晚,我们谈谈。过去是我不好,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改——”“沈明川。”苏晚打断他,“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沈明川愣住。今天?九月十二号。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不是谁的生日,不是纪念日。
“七年前的今天,你向我求婚。”苏晚说,“在学校后山,晚樱开得最好的地方。
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会支持我的梦想,会尊重我的选择。”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
但更多的是释然。“七年了,沈明川。你没有做到任何一点。”她拿起包,把电脑装进去,
“所以,结束了。离婚协议签好后寄给我律师。至于家……”她顿了顿,
看向窗外:“那不是我的家了。从来都不是。”她转身要走,沈明川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
苏晚疼得皱了下眉,但没有挣扎。“放手。”她说。“我不放。”沈明川盯着她,“晚晚,
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保证,我会改,我会对你——”“沈明川。
”苏晚平静地说,“你弄疼我了。”沈明川手一松,苏晚抽回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
她揉了揉,转身走向柜台。“老板,结账。”柜台后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沈明川,眼神有些复杂。“苏**,您这周的咖啡券还没用完,不用付了。
”“谢谢。”苏晚微笑,“明天见。”“明天见。”苏晚走出咖啡馆,风铃再次响起。
沈明川追出去,在她拉开车门前拦住她。“你要去哪?你住哪?”他问,
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这不关你的事。
”苏晚拉开车门——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不是他给她买的那辆奔驰。“这车哪来的?
”“租的。”苏晚坐进驾驶座,关门前,看了他一眼,“沈明川,你知道吗?这七年,
我最开心的时刻,是每周三下午,来这家咖啡馆,点一杯拿铁,
坐在窗边画两个小时的设计图。”她顿了顿,笑了:“这家店的老板,是我大学学弟。
他给了我一份**,做咖啡馆的室内改造设计。这是我七年来,第一份工作,第一份,
属于自己的收入。”沈明川站在车边,像个傻子。“所以,别再来找我了。”苏晚说,
“除非是谈离婚。其他的,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她关上车门,启动车子,倒出停车位,
然后驶入车流,消失在街角。沈明川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很烈,但他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咖啡馆的门又开了,老板走出来,递给他一杯冰水。
“她不会回来了。”年轻男人说,语气平静,“至少,不会回到你身边了。”沈明川接过水,
没喝:“你知道什么?”“我知道她这三个月,每周都来这里,画图,看书,
有时候就对着窗外发呆。”老板说,“我知道她手上有很多针孔,是试管留下的。
我知道她每次来,眼睛里都有一点光,但那光越来越暗,直到三个月前,彻底灭了。
”老板看着他:“但今天,那光又亮了。很亮。”沈明川说不出话。“回去吧,沈总。
”老板转身回店里,“放手,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风铃又响了。沈明川站在阳光下,
手里那杯冰水,杯壁凝满了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像眼泪。但他没哭。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他失去她了。真的,失去了。第四章董事会上的褶皱周一上午九点,
明川资本会议室。沈明川坐在主位,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碰。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董事会成员,高管,项目负责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或探究,或同情,
或幸灾乐祸。墙上的投影屏幕亮着,是上个季度的财务报告。数字很漂亮,但没人关心数字。
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等沈明川解释,为什么宏远的单子黄了。“沈总。”陈老率先开口,
手指敲了敲桌面,“宏远那边,正式回复了。他们选择了和信资本。
”会议室里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沈明川面色不变:“理由?”“理由?”陈老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讽刺,“王总说,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合作伙伴。而沈总你,
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让他们对公司的稳定性产生了怀疑。”“荒谬。”沈明川冷冷道,
“我的家事,和公司业务有什么关系?”“本来没关系。”陈老慢条斯理地说,“但沈总,
你知道商场最怕什么吗?最怕不确定。你太太突然离家出走,你要离婚的消息,
现在已经传遍了圈子。大家会想,沈明川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不是资金链有问题?
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了?”沈明川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但他脸上依然平静:“无稽之谈。”“是不是无稽之谈,不是你说了算。”陈老靠回椅背,
看向其他人,“各位,我认为沈总目前的状态,不适合继续主持公司的重大决策。我提议,
暂时免除沈明川执行董事的职务,由副董事长代行职责,直到沈总处理好个人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沈明川缓缓扫视全场。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人,
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有几个他的心腹,焦急地看着他,但没人敢说话。墙倒众人推。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我反对。”沈明川开口,声音不大,
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的个人生活不会影响工作。宏远的单子丢了,
我会负责找新的项目补上。下个季度的业绩,我保证增长不低于30%。”“保证?
”陈老笑了,“沈总,你拿什么保证?拿你皱巴巴的衬衫,还是拿你跑掉的太太?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沈明川感觉血液冲上头顶。他盯着陈老,
盯着这个曾经手把手教他做生意,如今却要置他于死地的“长辈”。“陈老。
”他一字一句说,“七年前,你儿子挪用公款,是我替你压下来的。五年前,
你那个项目亏损三千万,是我从自己口袋里掏钱补的窟窿。三年前,你——”“沈明川!
”陈老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我是不是胡说,在座的各位心里清楚。
”沈明川也站起来,目光扫过所有人,“我沈明川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能力,
不是运气。你们要卸磨杀驴,可以。但别忘了,这头驴,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陈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沈明川,手指发抖:“你、你威胁我?
”“是提醒。”沈明川冷冷道,“还有谁,对我的职务有意见?”没人说话。“很好。
”沈明川坐下,整理了一下袖口——今天他穿了一件崭新的衬衫,挺括,平整,
没有一丝褶皱,“继续开会。下一个议题,城西那块地的竞标方案。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没人再提撤职的事,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沈明川知道,
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陈老不会善罢甘休,其他人也在观望。他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
一阵风就能把他吹下去。而那阵风,就是苏晚。他必须找到她,必须让她回来,
必须让一切回到正轨。否则,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崩塌。会议在十二点结束。
沈明川第一个离开会议室,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扯掉领带,扔在沙发上,
然后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都有自己的生活。只有他,站在这里,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手机震动,
是**发来的信息。“沈总,您夫人在清河西路37号‘栖岸’咖啡馆。另外,
我们查到一些信息,可能您需要知道。”“说。”“苏**在过去三个月,
每周三下午都去咖啡馆,和一个年轻男性见面。经查,该男性叫林深,28岁,
‘栖岸’咖啡馆老板,也是苏**的大学学弟。两人关系似乎……比较密切。
”沈明川盯着那条信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愤怒,嫉妒,
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屈辱。苏晚说她没出轨。骗子。他抓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
助理小林追上来:“沈总,下午和城建局的饭局——”“取消!”电梯门关上,
隔绝了小林焦急的声音。沈明川看着电梯镜面里那个双眼发红、表情扭曲的男人,
忽然觉得陌生。这是他吗?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沈明川?不,
从苏晚离开的那天起,他就不是了。车子一路狂飙,闯了两个红灯,停在咖啡馆门口。
风铃响得刺耳。沈明川推门进去,视线一扫,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苏晚。
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正笑着说什么。苏晚也在笑,
那种放松的、真诚的笑,沈明川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他走过去,脚步很重。
林深先看到他,笑容敛了敛,站起身:“沈总。”苏晚转过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她放下手里的笔,平静地看着他:“有事?”“回家。”沈明川盯着她,声音沙哑。
“我说了,那不是我的家。”苏晚说。“那你把这里当家?”沈明川指着林深,声音提高,
“和这个小白脸,在这里谈情说爱?苏晚,你说你没出轨,那这是什么?
”咖啡馆里其他客人看过来,眼神异样。苏晚的脸白了,但声音依然平静:“沈明川,
注意你的言辞。林深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合作伙伴。”“合作伙伴?”沈明川冷笑,
“合伙开房吧?”“沈明川!”苏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
”“我**?”沈明川逼近一步,盯着她,“是谁一声不响离家出走?
是谁害我丢了重要的单子,在董事会被人嘲笑?苏晚,我供你吃供你穿,给你最好的生活,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在外面找野男人?”“沈明川!”林深上前一步,挡在苏晚面前,
“请你尊重苏晚姐。我们只是——”“滚开!”沈明川一把推开林深。年轻男人踉跄了一下,
撞在桌子上,桌上的咖啡杯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苏晚看着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沈明川,
眼神冰冷:“道歉。”“什么?”“向林深道歉。”苏晚一字一句说。沈明川笑了,
那种讥讽的、残忍的笑:“苏晚,你为了这个小白脸,让我道歉?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我动动手指,就能让他这家破店开不下去吗?”“那你试试。”苏晚说,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