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予,姐姐不是故意的……你别怪姐姐……”
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虚伪的哭腔。
我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我眯了眯。风,是山顶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孟烟身上那股廉价的白茶香水味。
我没死?
我不是被她从这片悬崖上,亲手推下去了吗?
我记得身体失重的感觉,记得骨头碎裂的剧痛,记得血液从身体里流失时,那股冰冷的绝望。
“知予?你怎么了?别吓姐姐啊……”孟烟的手伸过来,想碰我的脸。
就是这只手。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撞到一块粗糙的岩石上,背脊生疼。这股真实的痛感让我彻底清醒了。
我回来了。
回到了我二十二岁生日这天,被孟烟,这个鸠占鹊巢十八年又被找回来的乔家真千金,以“散心”为名,骗到这片荒无人烟的悬崖。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里,撕下平日里那副楚楚可怜的伪装,用最恶毒的话咒骂我,说我抢了她十八年的人生,说我是个冒牌货,是个小偷。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跟她解释,说我可以把一切都还给她,乔家的财产,父母的关爱,我什么都不要。
她是怎么回答的?
“还给我?乔知予,你这条命都是偷来的,怎么还?”
然后,她笑着,把我推了下去。
现在,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写满“担忧”的脸,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够。还不够。我要的那种……最原始的冲动。
我咧开嘴,笑了。
孟烟被我的笑弄得一愣,脸上的悲伤僵住了。
“姐姐,”我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在说什么呢?”
我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动作很慢,像个没睡醒的人。我歪着头看她,眼神里一片茫然,好像刚才那个惊恐后退的人不是我。
“我们不是来看风景的吗?你看,今天的云,好像棉花糖啊。”我指着天,语气天真得像个傻子。
孟烟的眼神闪过一丝鄙夷和不耐,但很快又被完美的担忧覆盖。人性,才是最大的看点。她这演技,不去娱乐圈真是可惜了。
“知予,你……你是不是吓傻了?刚刚你差点掉下去,是姐姐拉住了你!”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仿佛真是个救了妹妹的英雄。
哦,对,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跟警察说的。
我这个“假千金”,因为嫉妒“真千金”得到了所有人的爱,心理失衡,想要跳崖自尽,是她这个善良的姐姐不顾危险施救,结果没拉住。
多完美的剧本。
可惜,导演换人了。
“是吗?”我眨了眨眼,一脸后怕地拍着胸口,“哎呀,好险好险。谢谢姐姐,姐姐你真是我的大英雄!”
我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姐姐,你知道吗?我刚刚做了个梦。”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梦见,你把我从这里推下去了。你说,我是个小偷,偷了你的人生。”我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情人的呢喃,内容却让她瞳孔地震。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还梦见,你推我下去之后,对着我的尸体说,‘乔知予,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挡我的路’。”我抱着她的手紧了紧,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心跳得像擂鼓。
她的脸,白了。
“姐姐,”我松开她,退后一步,脸上又挂上那种天真无邪的笑,“你说,这个梦,是不是很有意思?”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她终于绷不住了,后退一步,指着我骂。
“对呀。”我点点头,笑得更开心了,“可能是被姐姐你吓的吧。毕竟,差一点就死了呢。人死过一次,脑子是会有点不正常的。”
我看着她惊疑不定的脸,心里那股被背叛、被杀害的滔天恨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不是哭闹,不是质问。
而是把她的恐惧,捏在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玩弄。
这感觉……还差点意思,没触及到灵魂。但,是个不错的开始。
“走吧,姐姐,”我主动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生日派对要开始了,爸妈该等急了。我们快点下山吧。”
被我拉着,孟烟像个木偶,一步步僵硬地往前走。
她一定在想,我到底是真的做了个梦,还是……记起了什么。
这种不确定,就是我送给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孟烟,我的好姐姐。
这一世,我们慢慢玩。
回到乔家半山别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客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高级香水的味道。我那对名义上的父母,乔正国和赵丽萍,正围着孟烟嘘寒问暖。
“小烟,你这孩子,怎么带知予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赵丽萍拉着孟烟的手,满脸心疼,眼神扫过我时,却冷得像冰。
“妈,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想去山顶看风景的。”我抢在孟烟开口前,用一种轻快的,甚至有点傻气的语调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好像没察觉到气氛的怪异,径直走到长长的餐桌前,拿起一块草莓慕斯,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哇,好好吃!爸,妈,你们也吃呀!”
乔正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乔知予!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一点规矩都没有!”
上一世,我最怕他这副表情,总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才让他失望。
可现在……
我咽下蛋糕,舔了舔嘴角的奶油,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爸,我饿了呀。在山上走了好久,腿都软了。”
我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显然比顶嘴更能激怒他。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哎呀,爸,你别生气嘛。”我走过去,摇着他的手臂,像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今天我生日,你就让我多吃几块蛋糕,好不好嘛?”
把他的占有欲写到极致……不,是把他的控制欲,用最软的方式顶回去。
乔正国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得。对着一个“傻子”发火,只会显得他更没风度。
赵丽萍看不下去了,拉开我:“行了,别缠着你爸。小烟受了惊吓,你做妹妹的,也不知道关心一下。”
“我关心了呀!”我举起手,理直气壮,“我下山的时候还扶着姐姐呢。是吧,姐姐?”
我冲着孟烟眨眨眼。
孟烟的脸еще苍白着,她勉强笑了笑:“是……是的,妈。知予她……她就是孩子心性。”
她现在不敢再给我泼脏水了,因为她摸不透我。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哟,这么热闹?看来我没迟到。”
我转过头,看到了傅京辞。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银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小半截锁骨。头发微乱,像是刚从哪个片场赶过来。那双看透人心的桃花眼,漫不经心地一扫,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傅家是京圈顶级豪门,和乔家有生意往来。傅京辞是傅家小辈里最离经叛道的一个,放着亿万家产不继承,跑去当了演员,偏偏还天赋异禀,二十五岁就拿了影帝。
上一世,他和我没什么交集。我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个唯唯诺诺的木头人。
“京辞来了,快坐。”乔正国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热情地招呼他。
傅京辞点点头,视线却没离开我,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脸上沾了奶油,小花猫。”
他说着,竟然伸出手指,极其自然地帮我擦掉了嘴角的奶油。
指尖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我愣住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包括孟烟,她眼里的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傅京辞,是她回乔家后,公开表示过最想接近的男人。
我看着傅京辞,他眼里没有情欲,只有纯粹的、像猫看见了毛线球一样的好奇。
他在观察我。
这个男人……是个猎手。和我一样。只是我们捕猎的目标不同。
我忽然觉得很有趣。
我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谢谢京辞哥哥。”
这一声“哥哥”,喊得又软又糯。
傅京辞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不客气。”他直起身,顺手把沾了奶油的手指放进嘴里,轻轻舔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嗯,很甜。”
轰——
我感觉周围的抽气声更响了。
孟烟的指甲,恐怕已经掐进了掌心。
很好。就是要这样。
我就是要让孟烟看着,她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一切,我,乔知予,这个她眼里的冒牌货,可以毫不费力地拿到。
无论是父母的关注,还是……男人的目光。
生日派对开始了。
我像个真正的寿星,而不是上一世那个尴尬的背景板,穿梭在宾客之间。我不再试图去迎合谁,只是遵循着“咸鱼”的人设,看到好吃的就凑上去,听到无聊的话题就打个哈欠走开。
这种随心所欲,反而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知予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是啊,感觉活泼多了,以前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听到那些议论,毫不在意。
我端着一杯果汁,坐到角落的沙发上,旁边就坐着傅京辞。
他没看我,只是晃着手里的酒杯,淡淡地开口:“演得不错。”
我咬着吸管,含糊道:“什么演得不错?京辞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是吗?”他侧过头,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阴影,“你在山上,不是这样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知道了?不,不可能。他只是在试探。
我装作更茫然的样子:“山上?山上我差点掉下去,吓死了。我现在腿还软呢。”
傅京辞笑了,是那种了然于心的笑。
“乔知予,”他凑近了些,酒气混着他身上好闻的木质香调,扑面而来,“你很有趣。”
“有趣”这个词,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意思完全不同。
从傅京辞嘴里说出来,代表着……危险。
他看穿了我的伪装,或者说,他对我这层伪装下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京辞哥哥你才有趣呢,”我把杯子放下,身体前倾,凑到他耳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用气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像换了个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的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垂,感受着他身体瞬间的僵硬,“我被附身了。”
说完,我飞快地退开,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起身,像只蝴蝶一样,飞向了别处。
留下傅京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指摩挲着酒杯,眼神晦暗不明。
玩火,是会上瘾的。
尤其是,当你的对手,是个同样喜欢玩火的人时。
今晚的第二份礼物,我决定送给我的好父母。
切蛋糕的时候,赵丽萍把孟烟拉到我身边,笑着对众人说:“今天也是我们家小烟回家的第一个生日,以后她们姐妹俩,要互相扶持。”
孟烟立刻露出感动的表情,握住我的手:“知予,以后姐姐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反手握住她,笑得天真烂漫:“好呀!那姐姐,你可不可以把爸爸送你的那条‘海洋之心’项链借我戴戴?我好喜欢那个呀!”
全场寂静。
那条“海洋之心”,是乔正国上个月在拍卖会上花八千万拍下的,高调地送给了孟烟,作为认回女儿的补偿。
我当众讨要,这简直就是**裸地打孟烟的脸。
赵丽萍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知予!胡闹什么!”
“我没有胡闹呀,”我委屈地撇撇嘴,“姐姐说要照顾我,我以为她什么都会让着我呢。原来不是吗?”
我看向孟烟,她的小脸涨得通红,骑虎难下。
“当然……当然可以。”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真的吗?姐姐你太好了!”我高兴地跳了起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那条项链是爸爸送给姐姐的,我怎么能要呢?我就说说而已。”
我松开她的手,对她甜甜一笑:“姐姐,你别当真哦。”
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
既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孟烟的“慷慨”和我的“不懂事”,又成功地恶心了她一把。
我看到,乔正国看我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深深的审视。
很好。
就让你们看看,你们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