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周焰的墓碑前,沈墨白撑着黑伞,指关节捏得发白。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刺眼——那是三年前的周焰,还没被地狱舔舐过的周焰。
“尸体呢?”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得像墓地的石头。
沈墨白没回头:“没找到。爆炸中心温度超过一千度。”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人走近,皮鞋碾过湿透的菊花瓣,“赵副市长的意思是,档案尽快封存,定性为‘因公殉职,遗体毁损’。追悼会下周举行。”
“王副支队长,”沈墨白终于转身,盯着技术侦查支队副队长王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现场有第三方痕迹。弹道分析显示——”
“显示什么?”王晖打断他,雨帘中他的金丝眼镜反着光,“显示我们的缉毒英雄可能死在自己人手里?沈队,这话传出去,警队声誉还要不要?公众信任还要不要?”
他拍拍沈墨白的肩,力道很重:“周焰是个好警察。正因为他好,我们才要让他‘干净’地走。这是保护他,也是保护所有人。”
伞沿的水汇成一股,流进沈墨白衣领。他看着王晖走向黑色轿车的背影,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一个冰冷的金属U盘——那是周焰“死”前半小时,通过紧急渠道传出的最后信息,只有三个字:“有内鬼。”
而接收终端编号,属于王晖所在的技术侦查支队。
………………
三年后。
“金雀”会所顶层的空气是甜腻的,混着雪茄、香水和高昂的欲望。水晶吊灯的光砸在香槟塔上,碎成一片浮华的金。
我,林烬,站在光晕中心。
黑色暗纹西装是意大利手工的,左眼下那道疤是新添的——七天前在曼谷,为了从“疯狗颂猜”手里抢下这条通往秦爷身边的捷径。代价是差零点五厘米就被捅穿眼球,收获是秦爷一句“够狠,我要了”。
“阿烬。”秦爷的声音不高,满场噤声。
他六十多岁,穿中式绸衫,手里盘着一对核桃,笑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只有见过他用那对核桃砸碎叛徒喉结的人,才知道那笑容底下是什么。
他递来一把匕首。乌木鞘,鲨鱼皮柄,**寒光凛冽——这是“鸿门”堂主的信物。
“以后,城南的生意你看着。”秦爷说,声音刚好让所有人听见,“我老了,需要年轻人扛旗。”
满场恭维如潮水涌来。我接过匕首,笑容恰到好处地放肆,眼底温度为零。
觥筹交错间,一个侍者低头过来添酒。白色手套,托盘稳得像手术台。擦肩而过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滑进我西装内袋——米粒大小的通讯器,和沈墨白压低到极限的气音:
“渡鸦,欢迎回到地狱。”
“目标:秦岳及其背后保护伞网络。优先级:S。”
“第一试炼:明晚十点,西郊三号码头,‘清理’叛徒‘灰狗’。他是我们的人,暴露了。秦岳要用他的命,测你的刀快不快。”
侍者转身离去,融入背景。我捏着匕首柄,指腹摩挲过上面细微的刻痕——那是个不起眼的火焰纹样,周焰生前习惯在随身物品上刻的标志。
秦爷走过来,揽住我的肩,对满场宾客笑道:“我这侄子,三年前在东南亚救过我的命。现在回来了,就是回家了!”
他手劲很大,像铁钳。我侧头看他,他眼神深得像井,映着我这张经过三次微调、连亲妈都认不出的脸。
“阿烬,”他凑近,雪茄味喷在我耳廓,“明天码头的事,办漂亮点。办好了,城南三个场子都是你的。办不好…”他顿了顿,笑得更慈祥了,“三号码头水深,每年总有几个失足落水的。”
我举杯:“谢秦爷给机会。”
酒液猩红如血。
宴会**时,窗外突然炸开烟花——不知谁安排的,白金色的焰火在夜空爆裂,绚烂、短暂、灼眼。
所有人都仰头惊叹。
只有我,透过玻璃反光,看见秦爷没看烟花。他在看我。
我也在反光里看他。
烟花的光在我们对视的倒影里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宣战。
………………
凌晨两点,宴会散尽。
我回到秦爷“赏”我的公寓——顶层,全景落地窗,俯瞰大半个城市。指纹锁,虹膜识别,但我知道至少有三个隐藏摄像头,和一套德国产的监听系统。
冲澡,水很烫。左眼的疤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
裹着浴袍出来时,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炸弹,不是恐吓信。
是一盒录像带。老式VHS制式,塑料壳上贴着一张泛黄标签,手写字体:「白夜焰火·第一幕」。
我脊背发凉。这房子安保级别不低,谁能无声无息进来?
打开电视,插入录像带。
雪花点后,画面出现:是三年前的缉毒行动现场,第一视角。枪声、爆炸、惨叫。然后镜头翻转,对准一张脸——我的脸,周焰的脸,满脸血污,对镜头嘶吼:“有内鬼!任务泄——”
画面戛然而止。
屏幕转黑,浮现一行白色小字:
「欢迎回来,周警官。」
「游戏开始了。」
「你的第一个对手不是秦岳,是你自己。」
「——法官」
录像带自动弹出,在手中突然发烫,我松开手,它落地的瞬间冒起青烟,几秒钟内融成一滩塑料和磁粉的混合物。
手机震动。未知号码,短信:
「礼物喜欢吗?别担心,备份还有很多。」
「第一个交易:明晚‘灰狗’的命,换秦岳密室的第一道门禁密码。」
「拒绝,或者告诉你的联络人,下一份录像就会出现在赵副市长的办公桌上。」
我盯着手机,直到屏幕暗下去。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像一片倒悬的星海,也像一片等着吞噬一切的沼泽。
我拿起那把堂主匕首,拔出。
锋刃上映出我的眼睛——林烬的眼睛,周焰的眼睛。
三年了。
地狱,我回来了。
而这一次,我要把地狱,烧成白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