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江辰准时睁开眼睛。
二十年来养成的生物钟像精准的闹钟,无论前一晚多晚睡,这个点他都会自动醒来。他在硬板床上躺了十秒,才意识到身下的床垫柔软得不可思议,房间宽敞得能放下养父母家整个客厅。
主卧。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昨天深夜,管家陈叔带人把他的行李从临时客房搬到了这里。八十平方米的空间,带独立书房、衣帽间和浴室。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晨雾中隐约可见人工湖的轮廓。
奢侈得让人不安。
江辰赤脚踩在地毯上——真正的波斯手工地毯,踩上去柔软得像云朵。他走到窗前,看着这个陌生的“家”。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前院,停在主楼前。司机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几个行李箱。接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男人跳下车,伸了个夸张的懒腰,然后……
然后他小跑向花园角落的一棵大树,开始——爬树?
江辰眯起眼睛。
是江淮。
这个假少爷穿着一身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运动服,动作却灵活得像只猴子。他三两下爬到树杈上,从树洞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的是——汉堡和可乐?
江辰看着江淮坐在树杈上,大口咬着汉堡,喝着可乐,两条腿在空中晃荡,惬意得像在郊游。
六点十五分,在江家的私人花园里,爬到树上吃垃圾食品。
这个画面太过荒谬,江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淮!你又爬树!”园丁老李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无奈的笑意,“夫人说过多少次了,不安全!”
“李叔早!”江淮的声音清脆欢快,“就五分钟,马上下来!您千万别告诉我妈!”
“你这孩子……”老李摇摇头,继续修剪灌木,显然对这场景习以为常。
江辰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六点十七分。按照他查到的江家日程表,这个时间应该是晨读时间。江淮却在这里爬树吃汉堡。
他昨晚查了很多江淮的资料:成绩优异,才艺出众,社交得体——一个标准的、完美的豪门继承人模板。
但树上那个晃着腿啃汉堡的年轻人,和资料里的人判若两人。
江辰洗漱完毕,换上昨天临时准备的休闲服。六点半,他准时下楼。
餐厅里,江振国已经在看财经报纸,林婉正在安排早餐。看到他,林婉眼睛一亮:“小辰起床了?睡得好吗?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早起。”江辰说。
“早餐马上好,你先坐。”林婉转向厨房,“张妈,小辰少爷的咖啡要现磨的,加一点奶不加糖,对吗?”
江辰点头:“谢谢。”
他注意到餐桌旁只有三个位置——父母和他。江淮的位置空着。
“小淮呢?”江振国从报纸后抬起头。
林婉无奈地笑:“还在睡吧。这孩子,昨天说从今天起要睡到自然醒,让我们别叫他。”
江振国皱眉:“胡闹。早上不吃饭对胃不好。”他看向管家,“陈叔,去叫小淮起床。”
“爸,不用。”江辰突然开口,“让他睡吧。”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江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他昨天可能累了。”
“还是小辰懂事。”林婉欣慰地笑,在江辰身边坐下,“不过小淮这孩子,最近是有点……放松过头了。”
放松?
江辰想起树上的汉堡。
那不是放松,那是彻底放飞自我。
早餐是西式简餐:煎蛋、培根、沙拉、新鲜果汁和刚烤好的面包。江辰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不是食物不合口味——恰恰相反,这些食材比他过去二十年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只是他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为他准备早餐,不习惯坐在这么大的餐桌旁,不习惯这种安静而有序的早晨。
“小辰,今天有什么安排?”江振国放下报纸,端起咖啡。
江辰坐直身体:“我想了解一下公司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
江振国眼中闪过赞赏:“好,九点跟我去公司,开个高管见面会。下午让陈叔带你去买些衣服和生活用品,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谢谢爸。”
“一家人,说什么谢。”林婉拍拍他的手,“对了,小淮以前的书房有很多商业书籍和笔记,你可以去看看。那孩子虽然最近……嗯,但他前几年的学习笔记做得很好。”
江辰点头。
七点半,江振国去书房准备会议资料,林婉去花房插花。江辰起身,犹豫了一下,问陈叔:“江淮的书房在哪里?”
“在三楼,小淮少爷的房间隔壁。”陈叔说,“需要我带您去吗?”
“我自己去就好。”
江淮的书房和主卧一样朝南,面积不大,但采光极好。书架占满了两面墙,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书籍:商业管理、金融投资、文史哲、甚至还有机械工程和编程。
江辰抽出一本《公司金融》,翻开扉页,上面有江淮的笔记:“2019.3.15购于青藤书店。王教授推荐,需重点学习第七章估值模型。”
字迹工整,标注清晰。
他又翻开一本《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里面夹着密密麻麻的便利贴,记录了各种代码片段和调试心得。
书桌干净整洁,电脑关闭,但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江辰瞥了一眼,上面是手写的股票代码和分析笔记:
“TSLA2023Q2财报超预期,但估值已高,观望。”
“AAPL新产品线发布在即,可适度加仓。”
“国内新能源板块政策利好,关注BYD、NIO。”
笔记日期是三个月前。
江辰皱眉。这些分析简洁专业,不像业余爱好者的随手记录。他想起昨晚大刘的话:“这种富二代我见多了,表面大方,背地里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水。”
但树上吃汉堡的江淮,和这个做专业股票分析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找什么呢?”
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辰转身。江淮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显然刚起床。他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吸管还叼在嘴里。
“妈说你以前的笔记做得很好,我来看看。”江辰合上笔记本。
“哦,那些啊。”江淮走进来,随意地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都是过去式了。哥你要是需要,随便拿,反正我现在用不上了。”
他转了个圈,腿搭在书桌上,懒洋洋地喝着牛奶。
江辰看着他:“你早上六点多在树上吃汉堡。”
江淮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看到了啊。那是我和李叔的秘密据点,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就爬上去透透气。”他眨眨眼,“不过汉堡是昨晚点的外卖,藏那儿当早餐。我妈不让我吃这些。”
“为什么装监控?”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江淮愣住:“什么?”
江辰指向书架顶端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装置:“那个是微型摄像头。还有那里,那里。”他又指出了书桌上的笔筒和墙上的装饰画,“三个摄像头,覆盖了整个书房。”
书房陷入沉默。
江淮放下牛奶盒,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哥,你观察力不错啊。”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踮脚取下那个摄像头,“这个确实是监控,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按下摄像头底部的按钮,一个小型U盘弹了出来。
“我十五岁开始自学编程和硬件。”江淮把玩着U盘,“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最初是为了防我二叔——他老趁我不在来我书房翻东西,想抓我把柄。后来做着做着就成爱好了。”
江辰盯着他:“你二叔?”
“江振业,我爸的亲弟弟,公司第二大股东。”江淮轻描淡写地说,“一直觉得我爸应该把公司传给他,而不是我这个‘外人’。现在你回来了,他应该会把目标转向你。”
信息量太大,江辰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个。
“这些摄像头,”江淮继续说,“连着我的私人服务器。如果有人进我书房,我手机会收到警报,还能远程查看实时画面。”他笑了笑,“不过现在无所谓了,这个书房归你了,设备我下午来拆。”
“不用。”江辰说,“留着吧。”
这次轮到江淮意外了:“你不介意?”
“你说得对。”江辰看向窗外,“这个家,可能比我想象中复杂。”
江淮打量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之前的轻松随意,而是一种评估,一种重新审视。
“哥,”他说,“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你也是。”江辰回视他,“爬树吃汉堡的假少爷,和在书房装监控做股票分析的人,哪个才是真的你?”
江淮笑了,那种懒洋洋的、毫无攻击性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都是真的。”他说,“只不过前者是我喜欢的生活,后者是不得不学的技能。”他伸了个懒腰,“好了,我去洗漱换衣服。九点有家族会议,你也要参加。”
“家族会议?”
“每个月一次的例行会议。”江淮走到门口,回头,“二叔三叔都会来,还有几个堂兄弟姐妹。今天的主要议题应该是——你的回归,和我的‘处置’。”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早餐吃什么。
江辰皱眉:“处置?”
“字面意思。”江淮耸肩,“江家不能有两个继承人,总得有个说法。不过放心,我已经帮你准备好演讲稿了。”
“演讲稿?”
“嗯,在我的电脑里,文件名叫‘交接方案’。密码是我生日倒过来。”江淮挥挥手,“你看看,不满意可以改。我建议你全盘接受,因为那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说完他真的走了,留下江辰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江辰走到电脑前,开机,输入密码——江淮的生日是2003年7月20日,倒过来是0207703。
桌面干净得只有几个文件夹。他找到“交接方案”,打开。
那是一份详细的PDF文件,目录清晰:
1.江淮现有资产清单及**计划
2.江辰继任后的学习安排建议
3.公司内部权力平衡分析
4.应对二叔江振业的策略建议
5.家族会议发言稿(江辰版)
江辰点开发言稿。
“尊敬的各位长辈:首先,感谢父母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感谢江淮弟弟的谦让与成全。作为江家的亲生儿子,我深知责任重大。在此我承诺:第一,将竭尽全力学习企业管理,不辜负父母期望;第二,将妥善处理与江淮弟弟的关系,确保家庭和睦;第三……”
稿子写得很正式,很得体,完全符合豪门继承人的标准。
但江辰注意到,在“应对二叔江振业的策略建议”这一部分,江淮写得很直白:
“江振业的主要攻击点有二:一是指责父亲感情用事,不该继续留我在江家;二是质疑你的能力,认为你在贫民窟长大,无法胜任继承人角色。”
“建议对策:对于第一点,可以强调家庭和睦的重要性,并暗示我已经主动放弃一切继承权,不会构成威胁。对于第二点,需要展示你的学习能力和决心——我已经帮你准备了三个月的速成学习计划,附在后页。”
江辰点开学习计划。
那是一份详细到每一天的日程表:早上六点到八点语言学习(英语、德语),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商业课程,下午两点到五点公司实务,晚上七点到九点社交礼仪……
比他过去二十年任何一段时间的日程都要满。
文档最后,有一行小字备注:
“哥,这份计划是根据我过去十年的学习经验优化的,强度很大,但效果显著。如果你觉得太累,可以适当调整。不过我个人建议前三个月坚持下来,堵住那些人的嘴。三个月后,你可以慢慢放松——毕竟,你已经‘证明’过自己了。”
江辰盯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弟弟”,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九点整,家族会议室。
长桌旁坐满了人。主位是江振国,左手边是林婉,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江辰的。江淮坐在长桌最末端,几乎是门口的位置,低头玩手机,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江辰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穿着江淮“借”给他的一套西装——虽然江淮说送他了——合身得体。头发梳得整齐,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
“小辰,来,坐这儿。”江振国指了指右手边的位置。
江辰走过去,坐下时瞥了一眼江淮。后者正在手机上玩消消乐,音效都没关。
“咳咳。”坐在江振国对面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大哥,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这是江振业,江辰的二叔。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眼神精明,嘴角习惯性向下,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好。”江振国开口,“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两个议题。第一,正式介绍江辰回家。第二,讨论江淮今后的安排。”
江振业立刻接话:“大哥,关于第二点,我觉得没什么好讨论的。既然小辰回来了,江淮就应该搬出去。当然,我们可以给他一笔钱,一套房子,仁至义尽。”
林婉脸色一白:“振业,你怎么能这么说?小淮也是我们养了二十年的孩子……”
“嫂子,感情归感情,规矩归规矩。”江振业打断她,“江家的产业,只能由江家的血脉继承。江淮一个外人,继续住在这里,不合适。”
“二叔说得对。”一个年轻女人开口,是江辰的堂姐江雨欣,“大伯,我知道您和大伯母心善,但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议论我们江家?说我们连血脉都不分不清?”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江辰看向江淮。后者终于放下手机,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失落和隐忍。
演技精湛。
“爸,妈,二叔和雨欣姐说得对。”江淮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清晰,“我确实应该搬出去。”
“小淮……”林婉眼眶红了。
“妈,听我说完。”江淮走到会议室中央,面向所有人,“过去二十年,感谢江家对我的养育和培养。现在哥哥回来了,我理应让位。”
他转向江辰,深深鞠躬:“哥,对不起,占了你二十年的位置。从今天起,江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江辰看着他表演,心里冷笑。如果不是看过那份“交接方案”,他差点就信了。
“但是,”江淮直起身,“我有一个请求。”
江振业挑眉:“什么请求?”
“请允许我继续住在江家。”江淮说,“不是以继承人的身份,而是以……养子的身份。我不会参与公司任何事务,不会要求任何继承权,甚至可以不姓江。我只是想留在这个家里,陪陪爸妈。”
他说得诚恳,眼眶微红。
林婉已经泣不成声。江振国握紧拳头,显然在强忍情绪。
江振业皱眉:“这不合规矩……”
“二叔。”江淮转向他,语气突然变得犀利,“您是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会和哥哥争家产?还是担心我留在江家,会影响您的计划?”
会议室瞬间安静。
江振业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淮笑了,那笑容里有江辰没见过的锋利,“我查过公司的账目。过去三年,您负责的华南区业务,利润率连续下降,但管理费用却翻了三倍。需要我具体说说那些‘管理费’都花在哪里了吗?”
江振业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审计一下就知道了。”江淮从容地说,“当然,如果您坚持要我搬出去,我可以搬。不过搬出去之前,我可能会‘不小心’把一些资料发给董事会。”
**裸的威胁。
江辰看着江淮,突然明白了。这个“弟弟”根本不是毫无准备的小白兔,他是披着兔子皮的狐狸——不,是狼。
江振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重重坐下:“你……好,很好。”
“所以,”江淮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笑容,“我可以留下了吗?”
无人说话。
江振国深吸一口气:“小淮,坐下吧。这件事,我和妈妈说了算。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永远可以住在这里。”
“谢谢爸。”江淮回到座位,经过江辰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搞定。”
江辰看着他坐下,重新拿起手机,变回那个懒洋洋玩游戏的假少爷。
会议继续。
江振国正式介绍了江辰,宣布了他将作为继承人进入公司学习。没有人再提出异议——至少在江振业那件事的余威下,没有人敢。
会议结束后,江辰在走廊叫住江淮。
“你那是在帮我?”
江淮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算是吧。二叔那个人,欺软怕硬。你刚回来,根基不稳,他肯定会找机会打压你。我先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咱们兄弟俩不是好惹的。”
“咱们?”江辰抓住关键词。
“对啊。”江淮眨眨眼,“我不是说了吗?家产归你,WiFi归我。你负责在前面冲锋陷阵,我负责在后面……给你加油助威。”
江辰盯着他:“那些账目问题,是真的?”
“当然。”江淮耸肩,“我十五岁开始学看财务报表,十七岁就能发现大部分问题了。不过以前没戳穿,因为没必要。现在你回来了,总得给你送份见面礼。”
“为什么帮我?”
江淮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如果你倒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了。二叔那个人,不会放过任何能捞好处的机会。你当继承人,我当咸鱼弟弟,这是我们俩的最优解。”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江辰看着那只手,良久,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下午,江辰在陈叔的陪同下去购物。江淮以“要补觉”为由拒绝同行,但江辰注意到,江淮偷偷溜出了门,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走了。
晚上七点,江辰回到江家,提着大包小包——衣服、鞋子、日用品,都是林婉坚持要买的。他不太习惯这种消费方式,但也没有拒绝。
餐厅里,晚餐已经准备好。林婉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小辰,快尝尝,张妈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昨天我问你,你说喜欢的,对吧?”
江辰点头:“谢谢妈。”
“小淮呢?”江振国问。
“他说晚饭不吃了,要点外卖。”林婉无奈,“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话音未落,江淮提着外卖袋走进餐厅:“谁说我坏话呢?”
他今天穿了一身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头发随意抓了抓,看起来像个大学生——还是那种经常逃课的那种。
“小淮,家里有饭,你点什么外卖。”江振国皱眉。
“爸,这是小龙虾!”江淮举起袋子,眼睛发亮,“麻辣的!您尝尝?”
袋子打开,麻辣鲜香的气味弥漫开来。江振国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他年轻时也爱吃这些,只是后来身份高了,不好再碰。
“爸,来一个?”江淮已经戴上手套,剥了一只虾,递到江振国嘴边。
江振国犹豫了三秒,张嘴接了。
“怎么样?”
“……还行。”
林婉哭笑不得:“你们父子俩啊。”
江淮笑嘻嘻地坐下,把小龙虾推到餐桌中央:“哥,你也尝尝?这可是全市最好吃的小龙虾,我排了半小时队买的。”
江辰看着那红彤彤的虾,想起贫民窟夏天时,他和养父也会在路边摊买小龙虾,配着啤酒,能聊一晚上。
他戴上手套,剥了一只。
味道很熟悉,很……人间烟火。
“好吃吧?”江淮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
“嗯。”
“那就多吃点。”江淮把整盒推到他面前,“我买了五斤,够吃。”
那顿晚饭,江家餐厅第一次没有遵循食不语的规矩。江淮一边剥虾一边讲他今天骑共享单车去城西老巷子买小龙虾的趣事,江振国偶尔插话问些细节,林婉笑着听,江辰安静地吃。
很普通的一顿饭。
但江辰觉得,这可能是他回到江家后,最真实的一刻。
饭后,江淮说要散步消食,溜达出了门。江辰回到房间,打开江淮留给他的学习计划,开始第一天的课程。
晚上十点,他站在阳台上透气,看到花园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江淮。
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星空,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月光洒在他身上,那副总是懒洋洋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辰看不懂的平静。
江辰犹豫了一下,下楼,走到花园。
“喝吗?”江淮没回头,递过来一罐啤酒。
江辰接过,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
“哥,”江淮突然开口,“你喜欢这个家吗?”
江辰没料到他问这个,想了想:“还在适应。”
“适应什么?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江淮笑了,“还是那些复杂的亲戚关系?”
“都有。”
江淮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我花了二十年适应,结果发现,我适应的那个‘家’,根本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辰侧头看他:“恨我吗?”
“恨你什么?”江淮转头,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恨你被调包到贫民窟吃了二十年苦?恨你才是真正的江家少爷?别逗了,该恨的人是我——我占了你的位置二十年。”
“那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你的。”江淮说,“所以,咱们别互相折磨了。你好好当你的继承人,我好好当我的咸鱼弟弟,互不干涉,偶尔互助,怎么样?”
江辰看着他,很久,说:“好。”
江淮举起啤酒罐:“为我们的‘塑料兄弟情’,干杯。”
“塑料?”
“表面坚固,实则易碎。”江淮碰了碰他的罐子,“但有时候,塑料比玻璃耐用——因为它有弹性。”
江辰喝了口酒,没说话。
夜空中有流星划过。
“许愿了吗?”江淮问。
“没有。”
“我许了。”江淮闭上眼睛,三秒后睁开,“许完了。”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江淮站起身,拍拍裤子,“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你不是要睡到自然醒吗?”
“偶尔也要勤奋一下。”江淮回头,笑得狡黠,“毕竟,我现在是‘养子’了,得表现得积极一点,对吧?”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江辰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江辰喝光最后一口酒,看着夜空。
这个弟弟,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警惕,反而有些……好奇。
楼上,江淮回到房间,关上门,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
他打开电脑,登录加密聊天软件。
一条新消息跳出来:“江,你要求查的事情有结果了。二十年前的绑架案,确实有疑点。资料已发加密邮箱。”
江淮点开邮件,快速浏览。
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最后,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个还坐在长椅上的身影。
“哥,”他轻声说,“我们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
但下一秒,他又笑了。
“不过没关系,”他伸了个懒腰,“你负责正面刚,我负责暗地里查。咱们兄弟联手,应该能搞定吧?”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
江家的夜,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