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轿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了三个小时,抵达临市时,已是凌晨三点。
夜色如墨,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睡。江雪把车开进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停在最里面一栋六层居民楼下。这里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散发出昏黄的光晕。江雪脚步稳健,拎着苏雨那个轻得可怜的小行李箱,带着她一步步走上五楼。
钥匙**锁孔,轻轻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安全屋比苏雨想象中,要温馨得多。两室一厅的格局,装修简单却干净整洁,米色的窗帘,原木色的家具,客厅的角落里,还摆着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最让苏雨心头一颤的是,靠窗的位置,竟摆着一个崭新的画架,旁边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颜料和画笔,一应俱全。
“这里……”苏雨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知所措。
“我弟弟提前准备的。”江雪放下行李箱,打开冰箱,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苏雨一瓶,“他说,就算是逃亡,也该有基本的生活质量。你先去洗个澡吧,左边那间卧室是你的。衣柜里有新的换洗衣服,都是按照你的尺码买的,标签还没摘。”
苏雨抱着怀里的画,慢慢走进客厅,指尖轻轻拂过画架的边缘,冰凉的触感,却让她的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你们……计划得好周全。”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因为这不是一时冲动。”江雪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从我在餐厅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必须带你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江雪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江辰发来的。
“姐,季寒风那边有动静了。他凌晨一点发现苏雨不见了,先是疯狂打电话,没人接,然后就冲到公寓去了。现在正在调小区的监控录像呢。不过放心,我昨天就黑进了小区的监控系统,把关键时间段的录像,替换成了循环播放。他什么都查不到。”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消息,江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不过姐,这哥们儿真的太有意思了。他找不到人,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立刻联系了几个**。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做的那些龌龊事,见不得光啊。”
江雪指尖飞快回复:“继续监控他的动向。他所有的通讯记录、出行记录,我都要实时掌握。”
江辰秒回:“已经在做了。另外,新身份的资料,明天上午就能准备好。苏雨的新名字叫‘苏见晴’,身份是自由插画师,刚从法国留学回来。你要的云城那边,我也联系好了,我大学同学在那儿开了个艺术工作室,正缺人手,绝对靠谱。”
“谢了,小辰。”江雪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头微微一暖。
“一家人,客气什么。”江辰回复,“不过姐,你真的要陪她去云城待着吗?妈那边还等着你回去,接手家族企业的部分业务呢。”
江雪看向浴室的方向,水声已经停了。她对着屏幕,缓缓打字:“先把这件事处理完。季寒风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我还没玩够呢!”
浴室的门开了。苏雨穿着一身干净的棉质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两侧。那身睡衣对她来说,似乎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衬得她愈发瘦小。
“坐吧。”江雪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她坐下。
苏雨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和江雪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江雪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和季寒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雨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尖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雪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将她眼底的脆弱,勾勒得一览无余。
“我认识他的时候,奶奶刚去世。”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那时候在画廊打工,勉强维持生计。他来画廊买画,一眼就看中了我画的一幅海景。”
江雪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一开始,他真的很好。”苏雨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温柔,体贴,听说我是学画画的,还说要资助我办个人画展。后来,他帮我付清了奶奶住院时欠下的医疗费,给我租了房子,说他喜欢我,想照顾我一辈子。”
“我那时候……太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了。”苏雨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所以,我答应了他。”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江雪轻声问。
“搬进他公寓后的第二个月。”苏雨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挂着晶莹的泪珠,“他开始挑剔我的一切——我的穿衣打扮,我的说话方式,甚至我交什么朋友。他说这都是为我好,说我太单纯,不懂人情世故,容易被人骗。”
“然后呢?”江雪追问,心一点点往下沉。
“然后,就是无止境的控制。”苏雨睁开眼,眼底一片空洞的疲惫,“他不让我去画廊工作了,说外面太复杂,人心险恶。他不让我再见以前的朋友,说他们层次太低,不配和我来往。他甚至偷偷删掉了我手机里所有的联系人,只留下他的号码。每次我画画,他都嗤之以鼻,说我画的东西一文不值,根本没有商业价值,就是在浪费时间。”
江雪放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有一次,我偷偷瞒着他,参加了一个小型画展的投稿。”苏雨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绝望,“我的画被选上了,还得了五百块钱的奖金。他知道后,发了好大的火,说我不听话,说我是在给他丢脸……那天,他把我的画具,全都砸了。”
她说着,缓缓拉起睡衣的袖子。
手腕上,除了江雪昨天看到的那片淤青,还有几道淡淡的旧伤痕,纵横交错,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这是那天,画架倒下来的时候,划到的。”苏雨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说,这是意外。”
江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轻声问:“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我试过。”苏雨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半年前,我收拾好行李,想偷偷跑掉。可我刚走到门口,就被他发现了。他把我锁在房间里,整整三天。第三天,他进来了,跪在地上哭,说他错了,说他只是太爱我了,太害怕失去我了……我信了。”
“这是典型的情感操控。”江雪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他先是贬低你的价值,切断你所有的社会支持,让你变得孤立无援。然后又间歇性地对你好,给你一点甜头,让你产生依赖。苏雨,这不是爱,这是虐待。”
苏雨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江雪,眼底满是茫然:“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选修过心理学。”江雪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递给苏雨,“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看看这本书。但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人,是季寒风。”
苏雨接过书,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冰凉的触感,却像是带着一股力量,一点点熨帖着她破碎的心。她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去睡吧。”江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四点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记得把手机卡取出来,我已经给你准备了新的手机和号码,绝对安全。”
苏雨点了点头,抱着书,慢慢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江雪。
“江雪。”
“嗯?”江雪抬起头,看向她。
“谢谢你。”苏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哽咽,“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早点离开’。”
江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微微一酸。她站起身,走到苏雨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因为问出那个问题的人,从来都不懂,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江雪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的脸。她开始一字一句,完善着那份早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计划清单。
窗外,黎明将至。
而两百公里外的海城,季寒风正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暴怒地摔碎了第三个玻璃杯。玻璃碎片四溅,如同他此刻扭曲的面孔。
早晨七点,苏雨醒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了——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只是沉沉地坠入梦乡,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睁开眼的瞬间,陌生的天花板让她愣了几秒,随即,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自由了。
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还有咖啡醇厚的气息。苏雨起床,发现床头柜上,已经放好了一套崭新的衣服:柔软的棉质衬衫,米色的长裤,还有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尺码刚刚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她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江雪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着。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褪去了昨日的精致与强势,此刻的她,多了几分烟火气,温柔得像清晨的阳光。
“早。”江雪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想喝咖啡,还是喝茶?”
“茶……谢谢。”苏雨轻声回答,站在厨房门口,有些局促。
“桌上有面包和果酱,自己拿。”江雪指了指餐桌,动作麻利地将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
苏雨在餐桌前坐下,看着江雪忙碌的身影,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气。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这个场景太过日常,太过普通,普通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吃过早饭,我们有几件重要的事要谈。”江雪把早餐端上桌,在她对面坐下,一边切着面包,一边开口,“首先,是新身份。我弟弟已经准备好了,你以后就叫苏见晴,二十六岁,自由插画师,之前一直在法国留学,最近才回国发展。这是你的新护照、身份证,还有学历证明,都是真实有效的。”
她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推到苏雨面前。
苏雨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精良的证件,照片上的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甚至还有几张她在“法国”的生活照——照片里的背景是巴黎的街头,她站在埃菲尔铁塔下,笑容明媚。天知道江雪的弟弟,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做出这些天衣无缝的东西。
“我……需要记住这些吗?”苏雨有些紧张地问。
“当然需要,而且要记得滚瓜烂熟,应对自如。”江雪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认真,“不过不用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第二件事,是目的地。我们要去云城,那座城市山清水秀,艺术氛围特别浓厚,生活成本也比海城低很多。最重要的是,季寒风的商业触角,很少伸到那边去。”
“云城……”苏雨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向往,“我从来没去过。”
“你会喜欢那里的。”江雪微微一笑,眼底带着几分笃定,“我已经联系了一个朋友开的艺术工作室,你去了之后,可以先在那里帮忙,也可以自己接插画的单子。等你站稳脚跟,我们可以一起,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画廊。”
苏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那个人,眼睛里好像有光。
“第三件事,”江雪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放下咖啡杯,目光锐利地看着苏雨,“关于季寒风。我弟弟刚刚发来消息,说他今天凌晨,已经雇佣了三家**,还动用了不少商界的人脉,到处找你。不过好消息是,他现在的搜索重点,还在海城周边,暂时还没想到,我们会跑得这么远。”
“他……会找到我们吗?”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理论上来说,会。”江雪没有隐瞒,坦诚地说,“如果他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的时间和资源,迟早会找到我们的踪迹。但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味地逃跑,而是在他找到我们之前,建立起足够强大的新生活。强大到,他即使找到了,也动不了我们分毫。”
“怎么做?”苏雨抬起头,眼底满是急切,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三步走。”江雪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第一,经济独立。你的画,要变成实实在在的收入来源,让你不再依赖任何人。第二,建立新的社会关系。在云城,拥有自己的朋友圈,自己的人脉,不再是孤立无援的。第三,法律保护。我已经让舅舅整理了相关的法律文件,如果季寒风敢用非法手段来骚扰我们,我们手里的证据,足以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从旁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递到苏雨面前:“这是我弟弟昨晚整理出来的资料,里面是季寒风这些年,在商业操作上涉及的一些灰色地带,还有他公司税务方面的一些疑点。当然,这些还只是初步的资料,需要进一步核实。但这些,已经足够作为威慑他的武器了。”
苏雨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每一条,都像是一把尖刀,撕开了季寒风那光鲜亮丽的外表,露出了他内里的肮脏与不堪。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的问题,“我们甚至,算不上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