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巴掌大的红色结婚证,被苏青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两块滚烫的烙铁。
从街道办出来,苏大强和王桂花像是被抽了筋骨,面如死灰,再也骂不出一个字。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眼神各异,有惊奇,有鄙夷,但更多的是对霍振庭的畏惧。
霍振庭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跟在苏青身侧。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探究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一路沉默地回到筒子楼。
“苏青,”苏大强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丝哀求,“那五百块钱和自行车票……就这么没了?”
苏青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那是卖女儿的钱,你还想要?”
苏大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苏青不再理他,径直走向那个被当作她卧室的、楼梯下的储物间。
门依旧是破的,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里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霉味。一张硬板床占了大部分空间,床上只有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被子,和一个塞满了干草的枕头。
这就是原主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苏青的胸口一阵发闷,既是为原主的不值,也是对自己新生活的庆幸。她没有多余的情绪,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子。
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还有一双纳了新底的布鞋。
她将这几件东西拿出来,找了块旧布料,三两下打成一个不大的包袱。
就在她准备直起身子离开时,一个身影堵住了门口那片唯一的光亮。
王桂花双手叉腰,挡在门口,脸上那点死气沉沉被刻薄和贪婪所取代:“想走?可以!把你这个月的布票和五斤全国粮票交出来!你人都要嫁出去了,留着这些票也没用,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她算得精明,苏青在纺织厂当临时工,每个月除了工资,就是这些票据最值钱。人可以走,但油水必须刮干净!
苏大清冷眼看着她,没说话。
王桂花以为她怕了,更加得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还有你攒下的私房钱,都给我拿出来!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你哪样不得花钱?这些年我们白养你了?”
站在楼梯口的霍振庭,闻言朝这边瞥了一眼,眼神沉沉,但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苏青忽然笑了。
她将手里的小包袱往地上一扔,转身走到屋子中央那张唯一的小饭桌前。桌上,还摆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清汤寡水的玉米面糊糊。
这是她的午饭。
在王桂花和苏大强惊愕的注视下,苏青伸出手,直接将那碗玉米面糊糊端了起来,然后手腕一斜!
“哗啦——”
黄色的、黏糊糊的玉米面倒了王桂花一鞋,溅起的汤汁在她裤脚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污渍。
“啊!你个死丫头!你疯了!”王桂花尖叫着跳脚,指着苏青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敢泼我!我打死你个小**!”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苏青却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比刚才踹门时还要脆!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被磨得起了毛边的蓝色封皮笔记本,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打我?可以!打之前,咱们先把账算清楚!”
苏青翻开笔记本,那上面用娟秀又密集的字迹,记满了账目。
“一九七二年三月,我进厂当临时工,第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上交二十八块。你给了我两块钱零花。”
“一九七二年四月,工资二十八块,上交二十八块。”
……
“一九七五年五月,上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上交三十二块。发的二尺布票,一张工业券,全在你手里!”
苏青的声音越来越响,每一笔账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苏大强和王桂花的脸上。
“从我上班开始,一共三十九个月,总计工资一千一百二十块!我一分没留,全交给了你!你用这些钱给苏卫国买的确良衬衫,买手表,给他相亲花用!而我呢?就住在这猪狗不如的储物间,每天吃你剩的玉米面糊糊!”
她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直视着已经呆住的苏大强:“现在,我不要多,这三年的工资,你还我一半!五百六十块!你现在就给我!不然,我就拿着这个账本,再去一趟街道办,再去厂里的保卫科!让他们评评理,你苏大强是怎么剥削自己亲生女儿,补贴你后老婆带来的儿子的!”
“保卫科”三个字一出,苏大强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厂里的铁饭碗和那点脸面。这事要是闹到保卫科,他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得起头?厂领导会怎么看他?
王桂花也吓得不敢再撒泼了,她知道,苏大强的工作就是这个家的命根子。
“我……我没钱……”苏大强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没钱?”苏青冷笑一声,一把合上账本,“那就别拦着我!从今天起,我跟这个家,一刀两断!你们是死是活,都跟我苏青没有半点关系!”
她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小包袱,看也不看那对夫妻,径直从他们僵硬的身体旁边走了出去。
整个筒子楼死一般地寂静。
苏青走到楼梯口,站定在霍振庭面前。
他依旧是那副姿态,只是目光从她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上,滑到她手里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上,最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淡。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