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胤的真名,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我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
没问。
这世道,谁没藏着几个名字。
但“赵”这个姓,还有那块龙纹佩……
我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沉。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背挺得笔直。肩上的伤没影响他的步子,还是稳,还是快。
好像刚才那一刀不是捅在他身上。
“你的伤真没事?”我第三次问。
“皮肉伤。”他头也没回,“习惯了。”
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我抿抿嘴,从“冰箱”里又摸出一瓶功能性饮料——红牛,超市促销时囤的。
拧开递过去。
“喝。”
他接过去,这次没问是什么,仰头灌下去半瓶。
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晨光里绷得很紧。
“你那些东西,”他终于开口,“还能变出多少?”
“看情况。”我含糊道,“有时多,有时少。”
他没再追问。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
这种凭空取物的“仙术”,在这饥荒乱世里,是救命稻草,也是催命符。
中午,我们找了个背阴的土坡歇脚。
我从“冰箱”里拿出两盒自热火锅。
赵胤看着我把水倒进加热包,看着白色蒸汽“嗤”地冒出来,看着塑料盒咕嘟咕嘟开始沸腾。
他眼神里的探究,浓得化不开。
“此物……不需柴火?”
“化学发热。”我把其中一盒推给他,“小心烫。”
他学我的样子,用附赠的小叉子挑起一根宽粉,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瞪大,脸颊迅速泛红。
“辣……”他嘶声说,手在嘴边扇风,“好辣!”
我这才想起,这盒是麻辣牛油的。
“抱歉抱歉,我给你换……”
“不用。”他已经开始扒第二口,一边吸气一边吃,“……痛快。”
我看着他被辣红的嘴唇,鼻尖冒出的细汗,忽然想笑。
皇帝也好,流民也罢。
被辣到的样子,都一样狼狈。
“你以前没吃过辣?”
“宫里饮食清淡。”他脱口而出,然后动作一顿。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低头搅着自己的火锅,假装没听见那个“宫”字。
“悠悠。”他忽然叫我。
“嗯?”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用你的‘仙术’。”他声音很沉,“你会帮我吗?”
我抬头看他。
他眼神很深,像在等一个审判。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说,“伤天害理的不行,滥杀无辜的不行。”
“若是自保呢?”
“那当然帮。”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下午的路更难走。
地面开始出现裂缝,有些宽得能掉进一个人。草木彻底死绝,连枯枝都不剩几根。
偶尔看见的尸体更多了。
有些已经风干,有些还很新鲜。
赵胤每次都挡在我前面,不让我看。
“别看。”他说,“看多了,睡不着。”
可我已经睡不着了。
一闭眼,就是那些空洞的眼睛,张开的嘴,伸向天空的手。
“赵胤。”我小声问,“这饥荒……多久了?”
“三年。”
“三年?”我喉咙发紧,“朝廷不管吗?”
他沉默了很久。
“管不了。”最后他说,“粮食都被抽去北境打仗了。”
“打谁?”
“北狄。”他顿了顿,“还有……自己人。”
我没再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傍晚时分,我们看见了那座废村。
比想象中更破败。
十几间土房,一半已经塌了。村口有口井,我跑过去看——井底是干的,裂缝像蛛网。
赵胤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好。
“有人来过。”他说,“最近。”
“追兵?”
“不像。”他踢开脚边一块焦黑的木炭,“是流民,在这里歇过脚。”
我们选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
墙上有裂缝,但屋顶没塌。地上铺着干草,有人睡过的痕迹。
赵胤在门口生了堆小火——用的是从塌房捡来的碎木。
火光跳动,映着他半边脸。
我从“冰箱”里拿出两袋面包,递给他一袋。
他接过去,没吃,先掰了一半,走到屋角。
那里蜷着个东西。
我起初以为是破布,直到赵胤蹲下去,把面包放在旁边。
“吃吧。”他说。
破布动了动。
一只干枯的手伸出来,抓住面包,塞进嘴里。
是个老人。
瘦得只剩骨架,眼睛混浊,看着我们,嘴里机械地咀嚼。
“村里还有别人吗?”赵胤问。
老人摇头,指了指北边,又做了个“跑”的手势。
都逃荒去了。
赵胤走回来,坐下,开始吃他那半块面包。
“你心挺软。”我说。
“不是心软。”他咬着面包,“是亏欠。”
“亏欠谁?”
“所有人。”他看着火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没让百姓吃饱,就是亏欠。”
我没接话。
火堆噼啪作响。
老人吃完面包,又蜷回去睡了。
后半夜,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声音惊醒的。
马蹄声。
密集的,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我猛地坐起来。
赵胤已经站在窗边,透过裂缝往外看。
月光很亮,我看见他侧脸绷得像石雕。
“多少人?”我压低声音问。
“二十骑以上。”他退回来,“不是普通追兵,是正规军。”
我心脏狂跳。
“冲你来的?”
“嗯。”他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从东边来,我们往西走。”
“那老人……”
“带不走。”他声音很冷,“带他,我们都得死。”
我看向屋角。
老人还在睡,或者说,昏迷。
他太虚弱了,走不动路的。
马蹄声已经到村口了。
赵胤拉住我手腕,从后窗翻出去。
我们猫着腰,贴着墙根往西跑。
身后传来踹门声,怒吼声。
“搜!每个屋子都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不敢回头。
拼命跑。
赵胤跑在我前面,偶尔回头拉我一把。他肩上的伤肯定裂开了,我闻见血腥味。
突然,他猛地把我按进一道土沟。
“趴下!”
我们蜷在沟底,头顶传来马蹄踏过的震动。
尘土簌簌往下掉。
我屏住呼吸,听见上面有人说:
“将军,村里就一个快死的老头。”
“杀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然后是短促的闷哼。
接着是寂静。
我牙齿咬得咯咯响。
赵胤的手按在我背上,很用力,像在压制什么。
等马蹄声远去,他才松开。
我爬出土沟,回头看。
村子方向,有火光冒起来。
他们放火烧村。
赵胤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月光照着他半边脸,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萧绝。”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像在咬碎骨头,“我皇叔。”
我转过头看他。
“三年前,他宫变夺位。”赵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母后死在那天,父皇……被软禁,半年后‘病逝’。”
“我逃出来时,带了三百暗卫。”
“现在还剩七个。”
风从荒野刮过,带着焦烟味。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很凉。
“赵胤。”我说,“你想夺回来吗?”
他低头看我。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跃着。
“想。”他说,“每一天都想。”
“那就夺。”我松开手,“我帮你。”
他愣住。
“为什么?”
“因为那个老人不该死。”我说,“因为路上那些饿死的人不该死。”
“因为——”
我抬起手,手腕上的冰箱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我有这个。”
他盯着那个印记,很久很久。
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
“林悠悠。”他说,“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我说,“跟逃难皇帝混在一起的,能正常到哪儿去。”
他笑着摇头,然后正色。
“这条路,会死人。”
“我知道。”
“你可能会后悔。”
“那就后悔的时候再说。”
他深深看我一眼,转身。
“走。”
“去哪儿?”
“北边三百里,黑风寨。”他说,“我最后一个暗卫据点。”
“然后呢?”
“然后,”他回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狼,“我们造反。”
我们趁夜离开了废村。
背后的火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赵胤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很快。
像终于放下了什么包袱。
我跟着他,从“冰箱”里摸出两罐咖啡。
递给他一罐。
“提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