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郝富贵,出名的懒汉,村里家家户户盖小楼、开汽车,唯独我家,
还住着三十年前盖的红砖房。经济条件被甩出十万八千里,他却每天只知道喝酒、打牌,
心情不好或者打牌输了,还拿我和我妈撒气。直到有天,家门口停了辆豪车,
车上下来一个陌生人,砸他头上一摞钱,漫天红色钱币飘散。我家条件瞬间腾飞,
村里人也看得上他了,自那起他彻底改变在外面做小伏低的模样。1.早晨正煮饭,
院门被敲响。叩叩——“来了”“你找谁呀?”我打开院门,
外头站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提着公文包的男人,他身后还停着一辆小汽车,
像电视里演的职场精英。多年的日晒雨淋,木门上红漆早已脱落,露出木色,
院里地上尽显土气,主屋红砖的红也在岁月中流失。男人往里探头,眼里写满好奇,
他恐怕没见过这么旧的房子。“请问这是郝富贵家吗?”“是,你找他有事吗?
”“谁找我啊?”我爸刚从茅房出来,叉开腿低着头系腰带。西装男进院子,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郝富贵,受我们老板所托,来给你送东西。”“什么东西?
”爸望着西装男掏手提包。啪——他掏出东西,甩我爸脸上。“你他爹,有病啊?
”西装男又掏出一沓,毫不客气得扔他脸上。空中飘散的红色钱币,让爸不得不停住叫骂,
像蛤蟆,一蹦一跳的接,腰上肥肉乱晃,“钱,好多钱!”爸两个手抓满,气喘吁吁停下,
见我愣住,“你傻啦,还不快关门。”“哦,哦”等我关上门,红色已铺满地,
爸趴在地上捡,眼里露出贪婪之色。第一次见那么多钱,这下不愁给妈治病没钱。
我刚抓了两张在手里。“死丫头,不许动!”“都是我的。”手里的钱被夺走,
他搂树叶般把钱往身边搂。只要钱在家,就不愁弄不到手。我拍拍身上的土,往厨房走。
“爹的,敢骗我。敢拿练功券骗我。”身后响起骂声,爸将票子扔在地上,摔上门,
怒气回屋。我跑过去看,一张练功券,另一张还是,我不死心,一张接一张看。
“怎么会这样?”给妈治病的钱又没着落了。2.我爸通宵打牌回来,翻遍了锅里,
没见到热饭,站院门吆喝,“郝嘉——”“村长,求你了,我妈病的很重,
您能不能再跟上面申请点医疗免费额度。”烟雾缭绕中,
六十多岁村长脸上黢黑皮肤皱在一起,他轻叹一口气,“郝嘉,不是我不想帮你家,
上次你妈去看病的钱,都已经是村委额外申请的。
”“郝嘉郝嘉郝嘉——”我爸又连着嚎叫几声。“郝嘉,你还是个孩子,撑不起家,
不如让你爸想想办法,看谁家能借你们点。”我爸太懒,怕他还不上,村里根本没人愿意借。
而我,还没成年,谁会借钱给我。“郝嘉,饭呢!你爹我要饿死了!”村长咳了咳,
收起旱烟斗子,“快回家吧,你爸叫你呢!”“那钱的事,辛苦您再想想办法。
”我向村长深鞠一躬后,跑出他家。离家门老远,他站在院外路上,叉着腰,挺着肚,
“郝嘉!你是不是聋了!”我看见他,反而放慢脚步,“别喊了,我去村长家了。
”“大清早,你去他家干什么?”我看他一眼往家里进。“还敢翻我,还敢拿眼翻我。
”他踹我两脚,本来就瘦,我被他踹的跟跟斗斗,“又为你那个死鬼娘去求人,去求人。
”越穷自尊心越强,他一点儿不愿拉下面子去求人,也不许我去。挨了四脚,
我大气也不敢喘,“那我总不能看着娘去死吧!”“死就死,赶紧做饭去。半死不活,
影响老子财运。”我在背后嘁他。自己又懒又穷,有脸怪别人。厨房里,我两把火做好早饭,
端到院里桌上。“这是什么?这都是什么?是人吃的吗?”刚热好的馒头和腌咸萝卜,
被他拿起又丢在盘中,满眼嫌弃。怎么不是人吃的?我和我妈一天三顿,几乎顿顿都吃这个,
有时也换,换成馒头加白菜。他一脚踢开小桌,“吃肉,我要吃肉。”“要吃肉你自己去买,
我没钱,赊不到账。”我转身进了厨房,端饭菜给我妈,经过小桌时,被爸叫住。“等等!
”他在菜碗里翻了又翻,没翻到肉,扬扬手让我走。3.“妈,吃饭了。
”“我吃不了那么多,馍掰一半就行。”我扶她靠墙坐下,瞧一眼正在院里小桌上吃饭的爸,
小声跟妈说,“别掰,里面有鸡蛋。”做馒头时,把洗干净的鸡蛋带壳包进去蒸熟,
不容易被爸发现夹带私货。妈的脸上又挂上悲色,“妈给你出的点子,你考虑过了吗?
”我坐在妈边上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想丢下她一个人。“郝嘉,把碗收拾了。
”爸跌跌撞撞走进门,倒头就睡。我正洗碗,有人敲门,门外还是昨天那人。
昨天扔了一堆练功券,害我白高兴一场,爹受了屈辱呜呜囔囔骂我半天。我自然没好气给他。
“你怎么又来了?”“我找郝富贵。”他手里还提着昨天同样的包,身后的车倒是换了一辆。
“赶快走吧,他不在家。”“那我进去等他。”“唉唉唉,你这人怎么乱闯别人家啊?
”男人已经在小桌边坐下。“得,你愿意坐,你就坐吧!”出门前,
我跟妈交代院里坐着个人,便拿着农具下了地,挥汗如雨一晌午,回来他还坐着。
我拿搭在颈上的毛巾擦汗,“都说了他不在家,你还不信。”太阳顶在头上,男人衬衫汗湿,
“那郝富贵什么时候回来?”他通宵打牌,通常等我做好午饭叫他,他才醒。“不知道。
”拿毛巾拍净身上的土,进厨房做饭,男人跟进来,眼神毫不掩饰的打量。他一进来,
白色衬衫立马被厨房墙上黑灰照成灰白色,档次拉低几个度。“你爸,郝富贵不帮你干活吗?
”我没好脸色,斜眼瞅他:“哎,你喝茶是不是从来不烧开呀?”“烧开。”切,
那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男人退出厨房,看绳上晾的我妈衣服,“你妈呢?她也不帮你?
”提到妈,我瞬间语气软下来,“生病了,在床上躺着。”男人又问生得什么病。
他真的很多嘴,想他闭嘴,看来需要问他借点儿钱了。4.我停下切菜的手,
举着刀靠近门口,“哎,你能借我五万块钱吗?”男人看我,又看我手里的刀,
盯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白菜。“你借那么多钱干什么?”我:“……”案板被我剁得框框响。
“是要给你妈治病么?”他怎么那么欠揍,“是,你借吗?”男人没有闭嘴,
反而喋喋不休讲起大道理,像睡觉时绕头飞得蚊子。“你需要钱应该自己去赚,
做人不能好吃懒做,就像…”“停,你不是要找郝富贵,跟我来,”不想听他废话,
我把爸抛给他,“就在那个房间里,进去找他吧!”男人没想到我骗他,愣了一秒推开门,
木床上躺着睡得乱七八糟的我爸。“谁?谁砸我?”男人包里的钱一板接一板扔向床上的人。
“怎么又是你,你爹的,还敢来,老子打死你。”我爸翻身下床,抓起地上的鞋砸男人。
追出去老远,赤着脚回来,鞋拍地上,“你是不是傻,给这种二百五开门。”又拿我撒气,
看来是没追上。我爹把那几板钱扔给我,“练功券有屁用,拿去烧火。”“用这个烧火,
会不会太晦气?等晚上,烧给爷爷奶奶。”“你,你爱烧给谁烧给谁。”那就烧给爷爷奶奶,
省得他们在下面跟我们一样没钱花。我跪在坟前念叨,“也不知道你们那能不能花这种钱,
我烧给你们,花着试试。”昨天散开的那些烧完,烧今天的,解捆钱纸时,
被燃到一半的灰烬烫了手,钱散在一边。捡起呼呼吹掉沾上的灰。诶?怎么没练功券字样?
我拿起一张翻来翻去看,正反都没有,难道是真的?打开剩下四捆,一样。摸摸衣领,嗯,
有条纹感。都是真的!正好五万!!我激动的手抖,有救了,我妈有救了。“谢谢爷爷奶奶!
”想起刚才烫手的烟灰,我边磕头边道谢,“虽然我和妈妈没见过二老,谢谢二老保佑,
谢谢!”我抱着钱往家里跑。“妈,有钱了,我带你去医院。”我把妈从床上搊起来,
给她看怀里的钱。“你哪来的钱?”“中午那个人砸的,是真钱。”妈以为我撞邪,
抽出钱看,照着光线比了半天。“他为什么要给你爸钱?”这,这我没问…5.“我没问,
他没说。”“别人的钱我们不能乱花,还不起。”“钱我会挣够还给人家,
还有两个月我年龄到了就能去,先治病。”现在天色已晚,妈叫我把钱藏起来,明天再商量。
我抱着钱往厨房跑,正巧遇见我爸打牌回来,他吹着口哨、脚步轻快。“看见老子回来,
跑那么快干什么?”“我怕您饿,着急做饭。”我爸眼珠一转,盯着我怀里,
“衣服里鼓鼓囊囊,装的什么?”“我妈,我妈的旧衣服。”“哦,去做饭吧!
”我往前走了一步,啪嗒掉出来一沓钱。爸捡起那叠钱递给我,“不是说烧给你爷爷吗?
”我伸手接,他看我表情古怪,又收回手。“爸,你,你这么看着**什么?”我心虚,
满脸堆笑。他递给我,“没什么。”我伸手刚触上钱,他收回,“捆钱纸怎么不一样了?
”难道要被他发现了?“哪不一样了,”我凑近看,“灯光,是灯光的问题,
看起来跟白天不一样。”终于把我爸应付过去,我决定了,明早天擦亮就把钱全交到医院,
省的夜长梦多。半夜,我的房门被敲响,“郝嘉,郝嘉”我心突突跳。“怎么了?
爸”“你奶奶托梦给我,说她送钱给我了,你把那钱拿出来我瞧瞧。”怎么办,怎么办?
练功券都烧了,总不能拿真的给他看。“爸,我听村长说底下要带亲人走,才会托这样的梦,
真看了带走你怎么办,快去睡觉吧!”他在门外长叹一声气,“我就说她怎么会对我好。
”夜长梦多,我睡不着,天刚露出鱼肚白,我套上衣服,拿上钱。现在出发,天亮到城里,
下午就能把妈接过去医院。怕惊动旁人,我黑着眼出门。拉开大门,往东跑,
经过村长家门口时被人叫住,“郝嘉,你去哪啊?”坏了,是我爸。停下脚步,僵硬转身,
扯谎道:“我去菜地里薅一棵白菜,早晨做白菜卷。您,您怎么在这?”“早饭不用你操心,
回家。”他命令的语气,不可质疑,我只能跟着他回家。先稳住他,钱藏好,不急于一时。
我刚锁上大门,被他揪住耳朵,“说,那几板钱藏哪了?”“烧,烧了。”“胡说,
腰里别的东西拿出来。”6.我下意识捂腰,坏了…“好啊,真有东西。拿来,给老子拿来。
”钱被他硬生生抢走,里屋,他就着灯光看清是真的。“你行,敢骗老子,五万块钱,
你想独吞。”他手拍在桌上乓乓响。“等老子数完钱,再跟你算账。”呸呸,
他往手上吐唾沫,捻开钱,“一百,两百,三百…一万二千八,一万两千九,
一万三…四万四千八,四万四千九,四万五。”手里的钱都数过一遍,少了五千。
“那五千呢?你藏哪了?”“什,什么五千,我不知道。”他脱下鞋,握在手里,
“你跟老子一样,一撒谎就结巴。哼,看我不打死你。”我结巴了吗?鞋底拍在我背上,
啊,啊——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哀乐声,“爸,你听奶奶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会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句话。他停下手。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
“别说人,连个鬼都没有,神神叨叨,跟你奶奶一样。”哀乐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他一扭头,“哎,人呢?”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溜回房间。“看在你没烧它们的份上,
饶你一回。”天亮了,哀乐声响到家门口。砰砰砰——大门被砸响。“谁呀?
”我透过门缝看,是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你怎么又来了?”“叫郝富贵出来,
我们老板要见他。”我拉开门,被外面的场景惊呆了,一排长龙的送葬队伍堵在家门口,
那口黑色棺材横在穿孝衣人群中尤为显眼。大清早,吹得这么卖力。“你们这是,
认错人了吧?”“谁啊,谁啊,大清早扰人清梦?”看到棺材,我爸立马呆住,“抬走抬走,
赶紧抬走,这不是咒人么!你们你们,还有你们,别吹了。”哀乐声停。
西装男:“我们老板要见你。”“你等会儿,我先把他们赶走。”西装男:“不用赶,
他们是我带来的。”后面挤上前一个穿一身黑西装,卷头发,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女人,
对着抬棺的人招手,“抬进院子里。”喇叭继续奏哀乐,“停,你们是谁啊?”妈也被吵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