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拿到诊断书的那天,南京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她站在鼓楼医院门口,看着雨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洼。诊断书在背包最里层,薄薄几张纸,却沉得让她直不起腰——乳腺caIII期,那个“ca”字母缩写得体面又残忍,像给死神穿上了西装。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亮起“陈屿”两个字。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半夏,晚上我不能陪你了。”陈屿的声音混着背景音乐,应该是在哪个酒吧或餐厅,“公司临时有个重要客户,李总亲自作陪,走不开。”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苏半夏脚边汇成细流。她看着自己白色帆布鞋的鞋尖,已经湿透了,边缘泛着脏污的黄。
“陈屿,”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我刚从医院出来。”
“怎么了?感冒还没好?”陈屿语气敷衍,“多喝热水,记得吃药。我这边真走不开,回头打给你。”
电话挂断的忙音和雨声混在一起。苏半夏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她呼吸困难。
她想起三个月前,陈屿单膝跪地,在烛光晚餐中掏出戒指:“半夏,等明年你升了主管,我们就结婚。”那时他眼睛里的光多真诚啊,真诚得让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雨越下越大。苏半夏把诊断书塞回背包,冲进雨幕。白衬衫瞬间贴在身上,长发黏在脸颊。她不在乎了,真的,比起死亡,湿透算什么?
地铁站口有个流浪歌手在唱《南山南》。苏半夏摸出钱包里仅有的二十块现金,塞进琴盒。歌手抬头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姐,祝你今天开心。”
开心。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回到家是晚上九点。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她爬上六楼,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屋里黑着灯,陈屿果然没回来。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沙发上扔着他的衬衫——领口有口红印,香奈儿丝绒系列,她上周刚在专柜试过色,嫌贵没买。
苏半夏开灯,把衬衫拎起来。口红印是正红色,嚣张地绽放在白棉布上,像某种宣告。她突然觉得可笑,自己还在为生死挣扎,人家已经在策划下一场浪漫了。
手机又响,这次是闺蜜林薇:“半夏,你在哪?我看到陈屿了,在新街口那家日料店,跟个年轻女孩一起,手拉手……”
“我知道了。”苏半夏打断她,“薇,我得癌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尖锐的抽气声:“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癌?哪家医院?误诊了吧?苏半夏我告诉你你别吓我——”
“鼓楼医院,三甲,乳腺caIII期。”苏半夏机械地报出名词,像在说别人的事,“没误诊,活检做了两次。”
林薇在电话那头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陈屿祖宗十八代。苏半夏安静地听着,走到窗边。雨小了,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光,像这座城市哭过的脸。
“你来接我吧。”她最后说,“带瓶酒。”
林薇半小时后杀到,不仅带了酒,还带了一兜子烧烤。两个女人坐在地板上,就着一次性塑料杯喝红酒,辣翅和烤韭菜的香味混着酒精,竟有种荒谬的温暖。
“治。”林薇红着眼睛,“多少钱都治,我这儿有十万,我妈那儿还能凑点……”
“医生说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苏半夏咬着烤馒头片,焦糖在齿间碎裂,“化疗,放疗,手术,然后可能还是复发。薇,我不想死在医院,浑身插满管子,头发掉光,瘦得脱形。”
“那你想怎样?等死吗?”
苏半夏喝光杯里的酒。红酒酸涩,回味发苦。“我想去旅行。趁着还能走,还能吃,去看看那些我没看过的地方。”
“钱呢?”
“把房子卖了。”苏半夏环顾这间六十平米的小两居,她和陈屿一起付的首付,一起选的墙纸,一起养的绿萝如今爬满了半个阳台。多讽刺,爱情死了,绿萝还活着。
林薇看着她,突然抱住她,号啕大哭。苏半夏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自己却一滴眼泪都没流。也许眼泪早就被诊断书吸干了,也许人在真正绝望的时候,反而哭不出来。
那晚陈屿没回来。苏半夏在客厅坐到天亮,看着晨光一点点爬满墙壁。她做了决定。
第二天,陈屿回来换衣服时,苏半夏把诊断书和那件衬衫一起放在餐桌上。
“解释一下。”她说。
陈屿瞥了眼诊断书,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半夏,你听我说,这是个误会……”
“口红印是误会,还是癌症是误会?”苏半夏笑了,“陈屿,我们在一起五年,我太了解你了。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陈屿的表情僵住。他看了看诊断书,又看了看衬衫,突然抓起诊断书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苏半夏,你别拿生病威胁我。”他声音冷下来,“就算你真病了,我也不能把一辈子搭进去。我还年轻,事业刚起步,我需要的是能帮我的伴侣,不是拖累。”
每个字都像针,精准地扎进苏半夏心里最软的地方。但她没哭,甚至没皱眉。
“分手吧。”她说,“房子我卖了,钱一人一半。你的东西今天收拾走,晚上我换锁。”
陈屿瞪大眼睛:“你疯了?这房子贷款还没还完……”
“我得了癌症,陈屿。”苏半夏一字一句,“疯不疯的,重要吗?”
陈屿走了,拖着两个行李箱,头也没回。苏半夏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奇怪,她以为自己会心痛,但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麻木。
也好,至少不用在化疗时,还要担心他会不会出轨。
林薇帮她联系了中介,房子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要看房。苏半夏请了长假,开始收拾东西。五年积累的杂物多得惊人,她在陈屿的旧书箱底翻出一本相册——大学时的照片,青涩的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他追她,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手指都磨破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扔进垃圾桶。回忆杀不死癌细胞,只会让活着的日子更难熬。
卖房合同签完那天,苏半夏去剪了短发。及腰的长发变成齐耳短发,理发师惋惜地说“多好的头发”,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还会长的。”
其实她不知道会不会长。化疗会掉头发,但她想至少在掉光之前,自己先做个了断。
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百二十万,除去还贷和分给陈屿的,还剩六十八万。苏半夏买了张去云南的机票,单程。林薇送她去机场,哭得像个泪人。
“每天给我发定位,每周视频,听到没?”林薇抓着她的手,“不舒服马上回来,我陪你去最好的医院……”
“知道啦。”苏半夏抱了抱她,“等我回来,大概就成光头了,你得请我吃火锅补补。”
飞机冲上云层时,苏半夏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突然想起诊断书上那句“建议尽快治疗”。她闭上眼,对自己说:就任性这一次。就这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