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沓崭新的素描纸被重重摔在我面前的工作台上,纸边甚至擦过了我握着铅笔的手。
“林薇,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沈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我的丈夫,那位在画坛崭露头角、被誉为“最有灵气青年画家”的沈默,此刻正站在我身后,
用打量一幅失败作品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抬头,
笔尖在刚才被弄皱的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弧线。“一天到晚,就知道发呆,对着窗户发愣。
”他绕到我面前,阴影笼罩住我面前小小的桌面。这里原本是家中阳光最好的角落,属于我。
直到三个月前,沈默以“需要更专业的创作空间”为由,接管了最大的画室,
把我“安排”到了这个连通阳台的狭小区域。美其名曰:“这里光线柔和,适合你养病。
”我有什么病?他们都说我有病。抑郁症,创作瓶颈,心理脆弱。自从三年前那场高烧后,
我的右手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稳定地握笔勾线,
曾经被沈默称赞为“有灵性”的笔触消失殆尽。我的世界从斑斓的画布,
褪色成了窗外一成不变的灰白楼宇。“下周末,‘新锐之光’画廊有个小型展,
我帮你争取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沈默的语气缓和了些,像是施舍,
“摆几幅你以前还能看的旧作。薇薇,你得走出去,见见人,别总闷着。
”他说“争取”的时候,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对着画廊主人,怎样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和无奈,
谈论他“生病后一蹶不振的妻子”,如何需要一点“鼓励和曝光”。我以前的作品?
那些被他评价为“匠气过重”、“缺乏灵魂”的练习稿?“我不去。”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太久没怎么说话。“由不得你。”沈默的耐心似乎耗尽了,“林薇,你看看这个家,看看我!
我现在一场画展的成交额,是你过去几年总和都比不上的。但我还在为你操心!
你就不能振作一点,哪怕装装样子?”他伸手,似乎想拍我的肩,
但最终只是指了指那沓素描纸。“下周末之前,画点新东西出来,什么都行。
不能再拿旧稿糊弄了。我沈默的妻子,不能是个彻底拿不起笔的废人。”废人。
这个词像根冰冷的针,扎进我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远去,
去了他的大画室。那里很快会响起舒缓的古典乐,那是他“寻找灵感”的仪式。而我这里,
只有寂静,和纸上空白刺眼的光。我看着那沓纸。光滑,洁白,带着工业生产的规整。
它们应该被用来描绘优美的形体,严谨的构图,或至少是能被称之为“艺术”的线条。
可我拿起最上面一张。右手手腕传来熟悉的、细微的颤抖。不是生理性的,
是一种更深处的、近乎恐惧的凝滞。脑子里空空如也,
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形象、色彩、构思,像被橡皮擦狠狠抹去,
只留下毛糙的残痕和一片荒芜。窗外,一只肥硕的灰鸽子扑棱棱落在阳台栏杆上,歪着头,
用豆子似的眼睛看了看我,然后毫无征兆地,
“噗——”一摊灰白色的鸟屎掉在光洁的栏杆上。挺抽象的。一团混沌的,无法预测的,
自然产生的污迹。我忽然想笑。于是我真的扯了扯嘴角。然后,我捏着铅笔,
手腕不再试图稳定,反而顺着那细微的颤抖,让笔尖落向洁白的纸面。不是画。是涂。
我涂掉了那只鸽子可能存在的轮廓,涂掉了阳台栏杆的直线,涂掉了远处楼宇的方格子。
我只是在涂,用力地,胡乱地,让黑色的石墨一层层叠加、堆积、搅成一团。
笔尖折断了一次,我换了一支,继续。线条互相撕扯,色块彼此吞噬,没有形象,没有主题,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发泄般的运动。我不知道自己涂了多久。直到整张纸几乎被浓黑覆盖,
只有边缘和零星几点顽固的留白,像黑夜被撕破的缝隙。我停下,喘着气,
看着眼前这片纯粹的、暴力的黑色混沌。意外地,心里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
似乎被这毫无章法的涂抹撬动了一丝缝隙。有点……痛快。“你在干什么?
”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他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
大概是想看看我“开始创作”了没有。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抽走我面前那张漆黑一团的纸,
举到眼前。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他面对极其拙劣作品时的表情。
“林薇!”他压低了声音,但怒火更盛,“你这是画画?你这纯粹是在糟蹋纸张!
发泄情绪也要有个限度!”他的手指捏着纸边,因为用力而泛白,
似乎下一刻就要把这“垃圾”撕碎。“我让你画点能见人的东西,你就给我看这个?
”他气得发笑,那笑声短促而尖刻,“一堆鬼画符!幼儿园孩子都比你有章法!
你存心的是不是?存心想在下周的展览上丢尽我的脸?”我抬起头,
第一次真正看向他因愤怒和某种优越感受挫而微微扭曲的脸。曾经觉得英俊深刻的轮廓,
此刻在窗外透进的光里,显得有些陌生。“这不是给你看的。”我说,声音平静得出奇。
“那你是画给谁看?画给鬼看?”他将那张涂鸦揉成一团,狠狠掷向墙角。“重画!
画不出像样的,下周末你就别出门了,在家好好‘反省’!”纸团撞在墙上,
发出轻微的闷响,然后滚落到角落的阴影里。沈默摔门而去,画室那边传来更响的音乐声,
仿佛要用贝多芬的激昂掩盖这里的“不堪”。我坐着没动,视线落向墙角那个纸团。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慢慢展开。皱巴巴的纸面上,
那团狂乱的黑色似乎拥有了另一种生命,在褶皱的阴影里挣扎、扭动。我把它抚平,
端详了片刻。然后,我走回工作台,拿起了第二张崭新的素描纸。这一次,我没有用铅笔。
我找到了沈默淘汰下来、几乎干涸的旧颜料管,
挤出了最后一点暗红、赭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的绿。我没有用调色盘,没有用画笔。
我直接用手指,蘸着那些半凝固的颜料,抹向了纸面。我不再思考“画什么”,
我只跟随指尖感受到的粘稠、冰凉或滑腻,跟随颜色与颜色偶然碰撞、混合产生的微妙变化。
红与绿搅成一片污浊的褐,像是干涸的血迹混合着苔藓;无意中按下的指纹,
成了混沌中唯一的、带着生命痕迹的漩涡。我又“画”完了一张。同样毫无意义,
同样难以理解。但我的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心跳的节奏不再那么仓皇。
我甚至从这种纯粹的、不被任何规则评判的涂抹中,感受到一丝隐秘的、近乎叛逆的快意。
接下来的几天,当沈默沉浸在他的“伟大创作”中,对着巨大的画布调试着精准的灰调,
反复琢磨一笔一划的“精神内核”时,我就窝在我的小角落,对着那沓素描纸,
进行着我沉默的“造反”。我用咖啡渍泼出晕染的痕迹,用面包屑沾着墨水拓印,
甚至撕碎纸片再胡乱拼贴。每一张“作品”都截然不同,
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绝不可能被挂进“新锐之光”画廊,甚至不配被称为“画”。
沈默中间来看过一次。他站在我身后,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看着我用刮刀把一片糊掉的蓝色颜料刮出破碎的纹理。最后,
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无可救药。”便再也没来过问。直到周五晚上,
沈默才再次正式出现在我面前。他换上了参加活动的定制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他看着我身上简单的家居服,皱了皱眉。“去换身衣服,
明天上午十点,画廊见。”他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件素色的连衣裙,
符合他审美中“艺术家妻子”该有的低调品味。“那几幅旧作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你人到就行,微笑,少说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工作台上散乱的那些“涂鸦”,
眼神里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这些垃圾,明天我出门后,你自己处理掉。别留在这里碍眼。
”我接过纸袋,没说话。“听见没有?”他抬高了一点声音。“嗯。”我应了一声。
他似乎满意了,转身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涂鸦,嘴角撇了撇,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又低级的东西。“真不知道你整天在搞什么。”这句低语,
随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消散在空气里。第二天是周六。沈默一大早就出了门,
他要去最后确认展品,接待提前到访的收藏家和评论人。家里空了下来,
只剩下我和满屋子的寂静,以及角落里那一叠越来越厚的、不被任何人期待的涂鸦。
阳光慢慢爬过阳台栏杆,落在那团早已干涸的鸽屎上,也落在我散乱的工作台上。我坐下来,
没有去碰那件连衣裙。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最上面一张涂鸦——昨晚最后完成的那张,
我用指甲划破了纸面,又在背面涂上炭粉,拓印出支离破碎的线条。处理掉?
我一张张翻看着这些“垃圾”。狂乱的,安静的,污浊的,激烈的。
它们没有任何预设的主题,
却奇异地记录了我这几个月来每一个窒息、茫然、试图挣扎的瞬间。它们是情绪的化石,
是寂静的尖叫。也许,它们真的只配进垃圾桶。我找了个不大的旧纸箱,
把这些涂鸦一张张摞进去。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摞到一半时,
门铃突然响了。我有些诧异。这个时间,会是谁?走到门边,透过猫眼,
我看到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穿着休闲但考究,手里抱着一个看起来挺沉的包裹。
“请问,沈默老师在吗?”门外的声音很有礼貌。“他不在,去画廊了。”我隔着门回答。
“啊,这样……”对方显得有些为难,“我是‘拾荒者’艺术书店的,
沈老师之前在我们那里订了一批进口画册和文献,说今天务必送到,
他下午在画廊要用作参考。能不能……先签收一下?”我犹豫了一下。
沈默确实提过最近在找一批资料。打开门,年轻男人看到我,眼睛微微一亮,
随即又礼貌地垂下视线。“您是林薇老师吧?久仰。沈老师提过您也是画家。”久仰?
我几乎要笑了。久仰一个“废人”妻子吗?“东西给我吧。”我伸手。“挺重的,
我帮您搬进去吧?放门口就行。”他很周到。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把包裹小心地放在玄关的地板上,直起身时,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敞着门的、我的小工作间,以及那个敞着口的旧纸箱,
还有里面凌乱放置的涂鸦纸张。他的脚步顿住了。“那些是……”他看向我,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惊讶和探究的光,语气变得有些谨慎,“是……您的作品吗?”作品?
这个词用在我的涂鸦上,显得如此怪异。“随便涂的。”我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
“签收单呢?”“哦,在这里。”他连忙从随身包里找出单据和笔递给我,
但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不断飘向那个纸箱。我签了名,把回执递还给他。他接过,
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
更加专注地看着纸箱里最上面那张——那张我用指甲划破又拓印的。“不好意思,林老师,
我能……凑近看一眼吗?就一眼。”他的态度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上了某种程度的敬畏,
这让我很不适应。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得到允许,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地走到纸箱边,
微微弯下腰,仔细端详起来。他看得很慢,很投入,手指在距离纸张几厘米的地方虚划着,
仿佛在感受那些破碎线条的走向和力量。
“这种肌理……这种完全放弃控制又充满内在张力的表达……”他喃喃自语,声音很低,
但我听得见。“还有这种颜色的偶然性……不是刻意调配,
是情绪和材料直接碰撞的痕迹……”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光。“林老师,
这些都是您近期画的吗?我是指……这种风格的?”“……是。”我承认了,
心里却泛起荒谬感。这些要被处理掉的垃圾,竟被人如此郑重地审视。
“不可思议……”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林老师,恕我冒昧。我们书店楼下,
其实是一个很小的、非营利性的实验艺术空间,叫‘碎片’。
下个月我们策划了一个主题为‘无序与重生’的微型展,正在寻找一些……嗯,
一些打破常规、展现原始创作冲动的作品。我个人觉得,您的这些……这些涂鸦,
非常非常契合!”他越说越激动:“我知道这很突然,但能不能……能不能请您考虑,
借几幅给我们展出?不需要装裱,就用这种最原始的状态!当然,如果您愿意出售,
我们空间也可以**,虽然平台很小,但有一些非常关注前卫表达的藏家……”出售?
我的涂鸦?我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年轻人,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兴奋和恳切,
再看看纸箱里那些沈默口中的“垃圾”。荒诞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沈默在“新锐之光”为我“争取”了一个角落,展示我过去的“匠气”之作,
只为证明他的妻子还没有彻底“废掉”。而在这里,一个偶然上门的送货员,
却对我这些即将被丢弃的、毫无章法的涂抹,发出了展览甚至售卖的邀请。世界的运行规则,
有时候真是讽刺得让人想大笑。我该怎么回答?我看着年轻人期待的眼睛,
又瞥了一眼玄关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身上陈旧的家居服。沈默此刻,
应该正在他那光鲜亮丽的画廊里,周旋于宾客之间,享受着赞誉,
或许还会带着怜悯提起他“需要鼓励的妻子”。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的火星,
在我沉寂已久的心底,猝然闪了一下。我没有立刻拒绝。
我看着他那双灼亮的、毫不掩饰热忱的眼睛,指尖在睡衣袖口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玄关处昏黄的顶光,将纸箱边缘的阴影投在他半边脸上,那模样近乎虔诚。
“碎片……实验艺术空间?”我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名字,
和我的生活、和沈默熟知的那个艺术圈,仿佛隔着厚厚的次元壁。“对,很小,真的很小。
”他连忙解释,语气却充满自豪,“在书店地下室,大概……不到四十平米。
但我们只做真正有意思的、被主流忽视的东西。刚才说到的‘无序与重生’主题,
就是想探讨创伤、偶然、失控,以及这些东西背后可能迸发的新生命。”他说着,
目光又忍不住落回那张被我指甲撕裂又胡乱拓印的纸上,喃喃道,
“就像您这个……这根本不是‘画’,这是一种……情绪的化石,一次崩溃的考古现场。
”“情绪的化石”。我被这个描述钉在原地。这些年,我所有的情绪,崩溃的,窒息的,
死寂的,最后都化为了沈默口中“缺乏灵气”、“匠气过重”、“毫无突破”的评价,
化为了需要他为我“打点”才能挤进角落展出的“合格作品”。现在,一个陌生人,
把我发泄时指甲划过纸面留下的破败痕迹,称为“化石”,称为“值得展示”的东西。
荒谬感依旧浓烈,但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我……需要看一下你们的空间吗?
或者,具体的展览方案?”我听见自己用了一种近乎商务的、陌生的口吻发问,
这让我自己都微微一惊。这不是我惯常对陌生人的语气,
更像是……曾经那个还没有完全被困在婚姻和画架前的自己,残留的一丝本能。
他眼睛瞬间更亮了,几乎是雀跃地摸出手机:“有的有的!林老师,我加您微信,
马上把空间照片和展览初步方案发给您!对了,我叫周黎,周末的周,黎明的黎。
”他顿了顿,笑容诚恳又有些不好意思,“今天真的是来送货的,不是故意来‘挖宝’的,
但我真的……没法不注意这些。”我报出了手机号码,看着他低头认真备注。他的手指修长,
指甲干净,指侧有颜料和木屑留下的淡淡痕迹,
那是沈默那双只会优雅持杯、指点画作的手上绝不会出现的“不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