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不是那种普通的冷,是带着腥气、滑腻、无孔不入的冰冷,像无数只死人的手,从口鼻、从耳朵、从每一个毛孔里往身体深处钻。
洛千影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晃动的、浑浊的绿,几缕枯黄的水草拂过脸颊。身体在向下沉,肺部火烧火燎地疼,求生的本能比意识更先苏醒——她手脚并用,拼命向上划去。
动作是熟悉的战术泅渡姿势,可这身体……绵软无力,四肢像是被棉絮填满,每一次划动都滞涩沉重。
“什么破身体素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她的头终于撞破了水面。
“咳——咳咳咳!”冰冷的空气灌入,激得她剧烈咳嗽,吐出好几口带着泥腥味的塘水。
她单手划水,稳住身形,迅速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不大的池塘,位于一个古色古香庭院的角落。岸边围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她在电视剧里才见过的古装。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褙子、头戴金簪的妇人,约莫四十许,面皮白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微微蹙眉看着这边。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粉色绣海棠衣裙的少女,十三四岁模样,容貌娇俏,此刻却用帕子掩着口鼻,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丝……得意?
记忆碎片像冰锥一样刺入脑海。
洛千影……靖安侯府庶出三女,生母早逝,性格怯懦。今日被嫡妹洛婉柔“失手”推入池塘,挣扎呼救时,岸上的人却只是冷眼旁观,直到水面彻底没了动静……
而她自己,代号“夜凰”,国际佣兵界最顶尖的独行客,最后一次记忆是中东沙漠,子弹穿透防弹衣的灼痛,以及为了保护那个菜鸟队友扑出去时,看到的刺目阳光。
死了?还是……
没时间深究。身体的热量在快速流失,手指开始麻木。必须先离开这要命的水。
她调整呼吸,用最省力的方式向最近的岸边游去。动作依旧不太协调,但这具身体求生的本能似乎被彻底激活,配合着她强大的意志力,竟也勉强靠了岸。
岸边是湿滑的苔藓和乱石。她伸出手,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指尖用力到发白。
“啧,命真大,这都没死。”粉色衣裙的少女,洛婉柔,小声嘀咕了一句,被那宝蓝色衣裳的妇人——靖安侯府当家主母林氏,淡淡瞥了一眼,立刻闭了嘴。
林氏向前走了半步,脸上适时堆起混合着担忧与责备的表情:“千影,你怎么如此不小心?这初春天寒水冷,若是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还不快上来!”语气是慈和的,眼神却像打量一件失手打碎又侥幸没完全碎掉的瓷器。
没有一个人伸手拉她。
洛千影,现在的夜凰,心底一丝波澜也无。这种虚伪的场面,她见得多了。她手臂发力,湿透沉重的身体攀着石头,踉跄着爬上了岸。
“噗通”一声,她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滴水,长发黏在惨白的脸上,瑟瑟发抖。不是装的,这身体确实到了极限,寒冷和缺氧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姐姐,”洛婉柔捏着鼻子,声音娇滴滴的,“你没事吧?吓死妹妹了。不过……你手里攥着什么呀?那么紧,落水了都不松手?”
洛千影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死死攥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缓缓松开。
一枚水头极好、碧莹莹的翡翠镯子,沾着泥水,躺在她湿漉漉的掌心。
林氏的目光骤然一凝,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这不是母亲前日丢了的那枚老祖宗传下来的翡翠福镯吗?”洛婉柔惊呼出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仆妇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在姐姐你手里?还……还带到了池塘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洛千影压抑的咳嗽声。
栽赃。低劣,但有效。
洛千影抬起头,湿发后的眼睛看向林氏。这位嫡母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痛心”,最后化为一种沉重的“了然”。
“千影……”林氏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失望,“母亲知道你生母去得早,你手头拮据,平日里胭脂水粉、衣衫用度,若有短缺,为何不与母亲说?这府里再难,难道还能短了你的吃穿?何至于……何至于行此鼠窃狗偷之事!这可是御赐之物,是侯府的体面啊!”
一顶“盗窃御赐之物”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又沉甸甸地扣了下来。周围的仆妇们眼神都变了,鄙夷、畏惧、幸灾乐祸。
若是原主那个怯懦的洛千影,此刻怕是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百口莫辩,要么认罪被发卖,要么就被“失足落水”彻底了账。
可惜,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是夜凰。
洛千影没说话,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身子蜷缩成一团,手上的镯子也“当啷”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林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洛婉柔则撇了撇嘴:“现在知道怕了?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咳了好一阵,洛千影才缓过气,抬起头时,脸上因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惊恐,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慢慢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试了两次,才摇摇晃晃地站稳。
她没有去看地上的镯子,也没有立刻辩解,而是抬起自己湿透的、沾满泥污的衣袖,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然后,她转向林氏,开口,声音因为受寒和咳嗽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母亲。”
林氏看着她,等她求饶。
“女儿落水,灌了几口塘水,呛了不少泥。”洛千影慢慢说着,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方才咳嗽,喉间还有泥腥气。母亲这镯子……”她目光扫过地上碧莹莹的镯子,“若是女儿落水前就攥在手里,一路挣扎,这镯子缝隙里,难免也会嵌进些池塘底的淤泥吧?毕竟女儿落水的地方,水草多,底泥甚厚。”
林氏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洛婉柔抢白道:“那又如何?许是你偷了之后慌慌张张,不小心掉进池塘了呢!”
“妹妹说得有理。”洛千影竟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咳了两声,“那么,可否请母亲身边的李嬷嬷,捡起镯子,仔细看看,那镯子内壁、雕花缝隙里,可有半点新鲜泥污?还是……只有女儿掌心这点沾上去的泥水?”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枚镯子上。
李嬷嬷是林氏的心腹,闻言看向林氏。林氏脸色微沉,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微微颔首。
李嬷嬷上前,小心翼翼捡起镯子,掏出干净的帕子,就着天光,仔细擦拭、查看。半晌,她转过身,对着林氏,声音有些迟疑:“回夫人,这镯子……通体透亮,缝隙干净,并无……并无淤泥。”
气氛有些微妙起来。
洛千影适时地又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却步步紧逼:“母亲,女儿再愚钝,也知偷了东西要尽快藏匿或脱手。若真是女儿偷了这御赐的镯子,为何不藏于室内,反而要攥在手里,跑到这人来人往的池塘边?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吗?”
“你……你强词夺理!”洛婉柔有些急了,“许是你想来池塘边藏匿,不小心滑下去了!”
“哦?”洛千影看向她,湿漉漉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点疑惑,“妹妹怎知我是‘不小心’滑下去的?妹妹当时……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看着呢。”
洛婉柔脸色一白:“你胡说什么!我……我只是远远看见!”
“远远看见?”洛千影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缓,“那妹妹眼神真好。女儿落水时面朝池塘,背对妹妹来的方向,妹妹远远的,就能看清女儿‘手里攥着镯子’?还能看清女儿是‘不小心’滑倒,而不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一根针,“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你血口喷人!”洛婉柔尖叫起来,指着洛千影,“明明是你自己偷东西心虚失足!母亲,你看她,落水淹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诬陷女儿了!”
林氏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她没料到这个平日里闷葫芦一样的庶女,死里逃生后竟然像换了个人,言辞如此犀利,句句直指要害。那镯子干净无泥,已经让“偷窃落水”的说法站不住脚,再纠缠推人落水,就更难收场。
“够了!”林氏沉声喝止,目光严厉地扫过洛婉柔,后者不甘地闭上了嘴。她又看向洛千影,眼神复杂,仿佛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庶女。
洛千影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是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脸色青白,看上去狼狈又脆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看来是场误会。”林氏缓缓开口,恢复了主母的雍容,“许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捡了,又怕事,扔在了这附近,恰巧被你捡到。你也是,捡到东西怎不立刻上交?还拿在手里,平白惹人猜疑。”三言两语,就把“偷窃”定性为“捡到未上交”,虽然仍是错,但性质天差地别。
“母亲教训的是。”洛千影从善如流,微微低头,“女儿知错。”认错快得让林氏又是一噎。
“既然是一场误会,你也受了惊吓,又浑身湿透,赶紧回去换身干爽衣服,喝碗姜汤驱驱寒,莫要真的病了。”林氏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忌惮,“李嬷嬷,送三**回去。”
“是。”李嬷嬷应声,上前来扶洛千影。
洛千影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枚被所有人忽视了的翡翠镯子,用自己湿透的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然后,双手捧着,递到林氏面前。
“母亲,您的镯子。”她声音平静。
林氏看着她那双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却稳稳托着镯子的手,再看看她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脸,心头莫名一悸。她接过镯子,指尖触及,一片冰凉。
“女儿告退。”洛千影不再多言,转身,拖着湿透沉重、冰冷刺骨的躯体,一步一步,朝着记忆中那个偏僻破旧的小院方向走去。背影单薄,脚步虚浮,却挺得笔直。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林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盯着手里的镯子,眼神晦暗不明。
“母亲!就这么放过她了?”洛婉柔不满地跺脚。
“闭嘴!”林氏低斥,目光锐利地看向女儿,“你推她下水的事,当真以为无人看见?后花园扫洒的粗使婆子,未必都是瞎子聋子!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再不知轻重,惹出事端,我也保不住你!”
洛婉柔被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噤若寒蝉。
林氏捏紧了手中的佛珠。这个洛千影……落了一次水,怎么就像被水鬼换了魂?那眼神,那语气,那步步为营的反问……绝不是一个怯懦庶女能有的。
得查查。还有,得尽快处置掉。不能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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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影,或者说,夜凰,凭着记忆走回那个属于“洛千影”的小院。院子很小,位置偏僻,墙皮斑驳,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更添萧瑟。
唯一的丫鬟小雀,是个才十二三岁、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正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见到她这副模样回来,吓得魂飞魄散:“小、**!您这是怎么了?掉池塘里了?快,快进屋!”
小雀手忙脚乱地帮她脱下湿透冰冷的衣物,用干布胡乱擦拭,又翻出一套半旧的棉布衣裙给她换上,然后赶紧去小厨房烧热水。
洛千影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裹着打了补丁的薄被,依旧止不住地发抖。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她环顾这个房间,家徒四壁,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瘸腿桌子,两把凳子,便是全部。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生存环境评估:极差。
身体评估:严重受寒,营养不良,体力低下,多处暗伤(疑似长期受虐所致),生存概率……若不尽快改善,低于30%。
脑海里的记忆碎片还在翻腾,属于原主的委屈、恐惧、不甘,像阴冷的潮水,冲击着她的理智。她闭了闭眼,强行将这些情绪压下。
我是夜凰。任务第一,生存第一。
眼下,生存任务优先级最高。
小雀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又捧来一碗黑乎乎的姜汤:“**,快泡泡脚,喝点姜汤。厨房只有这点姜了……炭也快没了……”
洛千影没说话,将冻得发麻的双脚浸入热水,刺痛之后是细微的复苏感。她端起姜汤,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冲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小雀,”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每月月例银子,是多少?”
小雀一愣,没想到**醒来不问别的,先问这个,老实回答:“是……是二两银子。但……但常常被扣着不发,或者发些不好的铜钱,实际拿到手的,不到一两。咱们还得靠**偶尔做些绣活贴补……”
二两银子。根据原主模糊的物价记忆,大概相当于现代几百块购买力。在这侯府,一个得脸的姨娘都不止这个数。就这点钱,还经常被克扣。
“我落水前,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洛千影又问。
小雀眼圈一红:“**您哪有什么值钱东西……生母留下的那对银丁香,去年就被二**‘借’去戴,再没还。唯一一根像样的银簪,还是前年老夫人赏的,也被夫人收去‘保管’了……您今日头上戴的,是去年用旧绒花自己改的……”
洛千影点点头。资产:近乎为零。负债:隐性(生存威胁)。流动资金:无。
典型的负资产开局。
但,并非没有突破口。
今日池塘边的交锋,虽然凶险,却也让她初步测试了这具身体的极限(很差),以及对手的底线(林氏暂时不愿把事情闹到明面上,尤其是涉及“御赐之物”和“谋害庶女”这种可能影响侯府声誉和父亲官声的事)。
林氏想让她悄无声息地“病故”或者“犯错被处置”。之前那场落水,就是一次尝试。
而她,需要一笔启动资金,需要脱离这个随时可能被“意外”的环境。
“小雀,”她看向这个唯一算是自己人的小丫鬟,“你怕不怕?”
小雀茫然地抬头:“**?”
“如果我要离开侯府,自己过日子,你可能跟着我吃苦?甚至,可能有危险。”洛千影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小丫鬟在原主记忆里还算忠心,但胆子小。
小雀呆了呆,看着**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真的不一样了。她想起这些年**受的苦,想起自己跟着挨饿受冻,想起今天**差点淹死……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她重重点头:“**去哪儿,小雀就去哪儿!小雀不怕吃苦!总……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好。”洛千影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那么,我们得先算一笔账。”
她掀开薄被,忍着寒意,走到那张瘸腿桌子旁。桌上有一方劣质砚台,半截墨,一支秃笔,几张粗糙的草纸。原主识字,是小时候偷偷跟着侯府请来教嫡子嫡女的先生学的。
她磨墨,提笔,在草纸上写下:
损失清单(洛千影,靖安侯府庶女)
1.生命威胁赔偿:嫡妹洛婉柔蓄意推入池塘,致濒死体验、严重受寒、潜在后遗症。按市价,买凶杀人价?或,侯府千金命价?暂估——纹银五百两。
2.健康损害赔偿:长期克扣饮食、用度,致营养不良,体质虚弱。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若按绣娘计)。——纹银一百两。
3.精神损害赔偿:长期遭受冷暴力、诬陷、恐吓,致心理创伤。——纹银五十两。
4.财物侵占赔偿:生母遗物银丁香一对(被洛婉柔“借”走不还),老夫人赏银簪一支(被林氏“保管”),历年克扣月例总和。——纹银八十两。
5.今日名誉损害赔偿:当众诬陷盗窃御赐之物,虽未坐实,但已造成恶劣影响。——纹银五十两。
合计:纹银七百八十两。
她看着这张清单,眼神冷静得像在评估一场任务的报酬。
这笔钱,是她脱离侯府、立足生存的“最低启动资金”。当然,她知道对方不可能全给。但谈判,总要先把价码开高。
而谈判的筹码……
她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喉咙,感受着骨头缝里的寒气。
就是她这条“侥幸”捡回来,并且开始变得“不太一样”的命,以及林氏母女希望掩盖的“推人下水”和“诬陷御赐”这两件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更冷了。
洛千影将草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她回到床上,裹紧薄被。
“小雀,熄灯。今晚早点睡。”她闭上眼,“明天,我们去跟侯府,好好算算这笔账。”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雀看着**沉静的侧脸,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吹灭了油灯。
黑暗笼罩了破旧的小院,但一双锐利如夜凰的眼睛,却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无声地适应着,规划着。
第一步,活下去,拿到钱。
第二步,离开。
第三步……这个世界,很大。而“夜凰”的原则,永远不变——
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