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卜乐荞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手心,居然有些微潮。
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给季筱筱回复:【筱筱,我去。把地址和时间发给我。还有你表哥的朋友,真的能带我们进去吗?】
季筱筱几乎是秒回:【万岁!荞荞你最好了!地址是西山盘山公路往里走,有个废弃工厂改造的入口,比较隐蔽,我发你定位!放心,我表哥跟那边的人熟,说好了带两个小姑娘进去见识见识,不惹事就行!我们低调点!晚上九点,入口见![定位]】
卜乐荞看着那个定位,西山深处,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她换下家居服,选了一套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镜子里的人,干净、朴素,与那种地方格格不入。
拿起那个旧旧的帆布包,将手机、一点零钱和一张写有柯家地址电话的卡片(白婧姿坚持让她随身携带)放进去。
犹豫了一下,她又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也塞了进去。
仿佛带着这个秘密的载体,能给她一丝虚幻的支撑。
晚上八点半,她跟张嫂说同学约她出去走走,很快回来。
张嫂没多问,只叮嘱注意安全。
离开那座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压抑的大宅,坐上出租车,报出西山那个偏僻的地址时,卜乐荞有种奇异的恍惚感。
像是从一个精心构筑的牢笼,主动走向另一个未知的、喧哗的、属于他的世界。
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越往深处,灯火越稀疏,两旁的树木在黑夜里显出幢幢的暗影。
空气渐渐凉爽,甚至带着山林特有的、微腥的湿气。
按照季筱筱的指引,出租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前方已经没有像样的路了。
付钱下车,司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样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孩独自出现实在奇怪,但终究没说什么,调转车头离开了。
卜乐荞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引擎轰鸣声,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原始的、充满野性的诱惑力。
手机震动,季筱筱发来消息:【荞荞!我到了!你在哪?我看到入口了!好多人!好酷的车!】
顺着季筱筱共享的位置,卜乐荞沿着一条勉强可见的土路往里走。
引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汽油味和橡胶摩擦后的焦糊味。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依托废弃工厂厂房和空地改造出的巨大场地。
几盏临时架起的高功率射灯将中央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四周却隐在黑暗中。
数十辆造型夸张、颜色各异的跑车、改装车杂乱而有序地停放着,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或炽热的光芒。
嘈杂的重金属音乐震耳欲聋,混合着引擎的嘶吼、人群兴奋的尖叫和口哨声。
男男女女,打扮新潮前卫,或倚着车,或聚在一起大声谈笑,手里拿着啤酒或饮料。
空气灼热,充斥着浓郁的荷尔蒙、烟味、香水味和汽油味。
这是一个与柯家大宅、与京大附中、与卜乐荞过去十八年人生截然不同的世界。
粗粝、喧嚣、野性、躁动不安。
卜乐荞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和眩晕,仿佛闯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异度空间。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自己的帆布包带子,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搜寻着季筱筱的身影。
“荞荞!这边!”季筱筱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
卜乐荞循声望去,看见筱筱在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朝她用力挥手。
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挑染了几缕金色的年轻男人,应该就是她表哥的朋友。
卜乐荞快步走过去,微微喘息。
“荞荞你可来了!这里太夸张了!”
季筱筱兴奋地抓住她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通红,显然已经被气氛感染。
“看那边!那些车!哇!那个是不是柯京栩的?”
卜乐荞顺着筱筱手指的方向看去。
场地中央最亮的地方,停着几辆格外引人注目的超跑。
其中一辆哑光黑色的兰博基尼Aventador,如同蛰伏的猛兽,线条凌厉而充满攻击性。
一个穿着黑色赛车服、身形高挑挺拔的少年,正随意地靠在车头上。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现场有那么多耀眼的存在,卜乐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柯京栩。
他没戴头盔,黑色的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搭在额前。
侧脸在强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收紧。
他正微微偏头,听着旁边一个穿着**短裙、妆容精致的女孩说话,嘴角斜斜地勾着,是一个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漫不经心的弧度。
那笑容并不达眼底,漆黑眸子里映着场地的灯光,却显得疏离而傲慢。
他偶尔点一下头,动作随意却自带一股拽上天的气场,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追捧,于他而言都是理所当然的背景板。
就像季筱筱曾经夸张地形容过的,每一个表情动作都在传达五个字:老子最牛逼。
确实很像从二次元走出来的、人气爆棚的不良少年,危险,耀眼,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周围自然聚集了不少人,男的目光带着羡慕或较量,女的则毫不掩饰爱慕和跃跃欲试。
卜乐荞静静地看着,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如同隔着一条无形的、宽阔的银河。
没人知道她和那个光芒中心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虽然很少同步。
没人知道她口袋里装着“家长”的任务,要穿越这片沸腾的海洋,去对那个看起来绝不会听任何人劝告的太阳说:早点回家。
季筱筱还在旁边激动地摇晃她的手臂,指着柯京栩的方向叽叽喳喳:“快看快看!他笑了!天啊,近距离看更帅了!比在学校里传闻的还要夸张!怪不得那么多女生疯了一样喜欢他!听说他赛车超厉害的!今晚好像有他和另一个人的对决,赌注是一辆新改装的GTR!”
卜乐荞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身影。
引擎再次发出巨大的咆哮,似乎比赛即将开始。
人群骚动起来,向起点线附近涌去。
柯京栩直起身,拍了拍靠着的车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拉开车门,动作流畅地坐进了那辆黑色猛兽的驾驶舱。
车门关上,车窗降下一半。
隔着炫目的灯光、弥漫的烟尘、鼎沸的人声,以及那冰冷华丽的钢铁躯壳,卜乐荞似乎看到,他在戴上头盔前,视线极其短暂不经意地扫过了她这个方向。
仅仅一瞬。
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或许,只是灯光晃了眼。
她站在原地,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远处,代表比赛即将开始的尖锐哨声,划破了喧嚣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