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之上,古老的青铜阵盘缓缓转动,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承载着万古的重量,散发出苍茫而晦涩的光芒。
女子静静立于阵眼中央,素白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紧贴在身上,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红。她的脸色苍白如雪,呼吸微弱,可身姿依旧笔直如枪,宛若一尊不可摧折的玉雕,带着帝王般的孤傲与决绝。
她的身后,是天穹的崩塌与万灵的哀哭。九天之上,那道横贯三千里的裂痕仍在不断蔓延,如同天道张开的巨口,吞噬着所及的一切。黑色的雷霆如愤怒的虬龙翻滚咆哮,每一次劈落,都带来毁灭的回响——山峦崩裂,江河倒流,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
而她的身前,是那个白衣染血、拼尽一切向她冲来的男子。
“君临渊——别过来!”
她喊出这一句时,声音破碎,眼泪无声滑落。
不是畏惧死亡,
而是舍不得。
舍不得看他一个人背负这破碎的天地,孤独地走下去;
舍不得这三万年朝夕与共的岁月,就这样戛然而止;
更舍不得他眼中那缕她倾尽一生去凝望的、温柔而坚定的光。
他曾握紧她的手,在月下立誓:“璎珞,若有一日你不在了,我绝不独活。”
正因如此,她绝不能让他陪她共赴结局。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哪怕要他恨她。
可他像是根本听不见,仍逆着崩坏的天威向前冲来。护体灵光在天道余波的冲击下明灭不定,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将白衣染成凄艳的绯红,可他一步也未停下。
这个傻子……
她忽然轻轻笑了。那笑中带着泪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在最后的一瞬,往事如烟霞般掠过心头——
许多年前,她还不是执掌一方的青帝,只是蜷缩在废墟之中的孤女,浑身是伤,却仍死死护住怀中一株平凡的药草。
是他自漫天烽烟中走来,白衣虽被血污沾染,却仍向她伸出手。
“跟我走。”他说。
她抬起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而是一种她当时尚且读不懂的、沉重而灼热的执著。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守护。
三万年来,他始终如此。
天劫轰顶时,他挡在她身前;仇敌环伺时,他护她在身后;就连她练剑失控、真气反冲之时,他也是毫不犹豫般迎上那足以撕裂经脉的冲击。
她曾嗔怪:“你怎么总是挡在我前面?”
他沉默片刻,只淡淡一笑:“习惯了。”
她那时笑得眉眼弯弯,如春水映桃花。可这一次,她再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要走了。
三万载光阴,他们携手并肩,威震过一个时代,看过星河更迭、山河变迁,却始终未曾放开彼此的手。
她原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可天道不许。
她缓缓抬起已被血染的右手,最后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之中,藏了三万年也诉不尽的眷恋与告别——
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绝望的时刻,向我伸出的那只手。
对不起,终究要留你一人在这荒芜的人世间。
还有……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用唇语无声地说出最后一句。
随后,她的身形逐渐化作漫天璀璨的金色光点,如星辰般升腾、消散,融入这破碎的天地之间。
在她彻底消散的刹那,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冲破天威阻隔,踉跄扑至祭坛边缘,却只徒劳地抓住一片虚无的空气。
“璎珞————!!!”
他嘶声呐喊,声音撕裂长空,震碎九天层云,却再也唤不回那一缕消散的清风。
恍惚间,仿佛又听到她最后轻柔的声音:
“等我。”
而他未曾想到,这一等,便是整整三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