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李三。”“哦?燕子门那位?”“不敢,只是同姓,恰巧排行老三。
”“这便是了。知道我是谁吗?”“不知,还请指教?”“河北沧州,李元武。不巧,
祖上乃是李云龙,真正的‘燕子李’。”“抱歉,没听过什么‘燕子李’。
再说你一个河北人,大老远跑四川来挨饿?”“作死!今儿好让你得知我‘燕子李’的手段!
”擂台鼓响,两道人影战作一团。一人身材颀长,怒目圆睁,脸色青白不定,
分明是动了真火。只见他一双肉掌翻飞,有如掠波黑燕,穿檐过巷,速度快极。
脚下也不疏忽,百纳布鞋蹬地有声,亦是挑忽灵动,进、闪、别、踢,丝毫不见凝滞。
另一人却要矮上一头,偏偏身材敦实,黑红脸上不苦不笑,仿佛惊涛骇浪里扎住脚跟的岩石,
见招拆招,虽然不比前者灵活,但拳来脚往,并不落下风。二人争斗有数十招,
李元武感到体力渐消,‘飞燕二十八式’虽然出招快速,但也有明显缺陷,那便是极耗体力。
倘若不能短时间拿下对手,便会落入下风。李元武虽然气势凌人,看起来鲁莽冲动,
但还是有一些小心思。他原本打算用飞燕手和戳空脚这套百试不爽的组合,迅速解决对手,
好在新任县长杨思慈面前立个脸。可恨的是面前这个黑粗汉子就像一块打不破的顽铁,
一身横练功夫了得,几番交击,虽然看上去他是占了些许上风,但是对手呼吸依旧均匀有力,
他的气息却稍显紊乱了。“可恶,说到底我‘燕子门’功夫不在短打,要是穿山涉水,
比试脚力轻功,非叫你趴下诚服!”李元武咬牙鼓气,有意卖个破绽,放缓攻势,
意图让李三抢攻。一来他可以回缓体力,伺机一招制敌,凭借他二十年苦修的戳空脚,
连大石也可擂碎,就算这汉子练出一身铁皮,瞅着软肋还戳不死你?
二来对手不动如山确实难搞,这守势厉害,不见得攻势也精湛。李元武变攻为守,
是想让李三露出短处。李三果然上当,前跨矮身,弓步变赴步,脚下草鞋横扫,
汗浸的杉木擂台吱嘎作响,一片木屑混着草茎飞扬。李元武下意识越空闪过,
心头却猛地一沉,暗道糟糕,双手还没来得及挡住要害,腰窝子已经狠狠挨了一拳。
可怜他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身随拳劲,朝着一旁摔去。好在他奋力扭身,背胛翻滚,
单膝跪住,不至于落个趴地不起。“好个李三,好个‘罗汉托塔’!”李元武快速揉弄腰间,
舒缓痛苦。李三缓缓收招,脚如出膛炮弹,朝对手再次轰来。李元武只得起身招架,
还以重脚。破空声响,腿影千幻。二人又是数十招,谁也没奈何谁。“这是什么腿法?
竟然能和我嫡传的戳空脚相敌?”李元武心里大惊。他的腿法师承天津名家刘长安,
后者乃是北腿王谭慕恩的入室弟子。李元武虽然只是习得谭腿中的十路飞身箭步弹,
但是配合他家传身法和飞燕手,一身业艺在津门武术界也是小有名气。但是虎落平阳,
没想到如今在一个小小西南县城,也会遇上腿法相较的野路高手。以李元武的眼光看来,
这个李三所学并非正统,武艺也很单一,打来打去就一套不完整的罗汉拳,
腿法也是无迹可寻,大概是这西南不出的秘传?这样拼凑的技击,
要不是凭着李三异于常人的耐打体魄,和浑身蛮力,反应倒也机敏,
早就被他戳成残废下台了。但是李元武也不想想,他以为的野路子能够和他打成僵局,
不更显得他这所谓的‘名门正派’是个废物么?心里百转千回,手上脚下却要稳扎稳打,
李元武不敢怠慢,一双狠厉的眼睛不断转动。正当他苦苦寻找时机,意图一脚定乾坤时,
李三却忽地一个趔趄,几乎倒地。李元武哪肯放弃如此良机,飞燕手抄住李三右臂,
左腿有如裂石弓响,只听咔嚓一声,李三的臂骨已经折断。
原来李三立足的草鞋不堪激烈的逐斗,方才终于散开来。他踢起的钢腿还未竟功,
身体就失衡摔下。虽然他收脚回转,但还是没能逃过李元武的致力一击。
剧烈的疼痛自臂骨而来,李三的右手几乎使不上力,并且还在对手的掌控之中。
他顾不得叫喊,闷哼一声,左手下意识使出‘过江渡劫’,拳势有如飞舟,
朝李元武胫骨撞去。后者收手,趁李三身体未稳,双腿弹起交替,左由动为静,
右腿快速侧踢。只听得又是一声闷响,李三终于倒地滚到擂台边缘,其势不减,
眼看就要落下台去。松涛汹涌,山壑沉音。一轮清月刚从天边升起,
落日的余晖还渲染在朝阳沟的遍地磷石上。白马寺破旧的山门突然传来几下短促的敲击声。
片刻,这褪色的柳红大门才发出酸牙的吱嘎声,一个发茬甚短的皂袍老头走了出来。
他瞧见一个十来岁的纤瘦孩子跪在碎裂的石阶上。“娃儿,你这是干啥?
”鹿鸣和尚连忙扶起孩子,一面扫净他身上的尘土一面问道,然而不管他如何拍打,
这孩子的破洞衣服还是脏得很。“师父,我想当和尚。”小孩露出一双明净的眼睛,
很镇静地望着鹿鸣,不管后者眼里逐渐扩散的惊讶,慢慢说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孩子,
你父母呢?”鹿鸣挠了挠发茬子,显然并不太相信小孩的话。“我父母刚刚过世,
留下弟兄三人。家里没有大人,饭都吃不饱。”“我大哥去县城找活路去了,
二哥给地主家放牛,我太小,连放牛都不行。”“虽然二哥时不时会给我带点吃的来,
但是我知道,这也是他挨饿留着的。所以我想自己找个出路。”孩子终于不再平静了,
语气也有一些哽咽,扑通又跪下了。“师父,虽然这有些勉强,但是请你收下我吧,
我可以挑柴担水,也会好多农活,只要你不嫌我力小,不嫌我笨拙。
”鹿鸣和尚抬头望着天边明月,远处的山风吹来,皂袍烈烈声响。
他长叹一口气:“佛说世间皆是缘,这深山破寺,你都能找来,我又怎么会把你拒之门外呢?
”他抚着孩子的满头乱发,坚定地说:“起来吧,孩子。只要我有一口吃的,
就绝不会饿着你。”那孩子连忙磕头,“师父师父”地叫个不停。“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鹿鸣和尚问道。“李应朝。但是大家都喜欢叫我李三。”小孩咧着嘴,开心极了。
“唔……李应朝……李三……都是好名字。”鹿鸣皱眉想了想,“我这老寺规矩没那么多,
不剃度也不禁荤,但法号还是得有一个。”“‘清松鹿,月长空,断六欲,绝七情’。
你是本寺第四代僧人,属月字一辈……癸酉年……壬戌月……乙丑日,水旺东,
山朝西……”鹿鸣嘀嘀咕咕好一会,拍手笑道:“你法号就叫月山。”自此以后,
这无名老山的朝阳沟,每日清晨又多了一道勤劳的身影。小和尚月山担水,劈柴,做饭,
下地,也会随着师父参禅打坐,练一些不知名的拳脚。“师父,我们做和尚的,怎么不念经?
”“你要念经,得会识字吧?”“那可不见得,虽然我认字也不多,
但我们那有个做道场的道士,也不识几个字,照样念一通长长的超生咒。”“嘿嘿,
做道士要是这么简单,那么人人都可以去学了。有句话叫僧道一家,
其实不管是做道士还是做僧人,有糊弄人的做法,也有自己自律,安安分分的做法。
”鹿鸣双手合十,端直了身子说道。月山一脸迷惘,似乎并不要懂得其中意味:“那师父,
我们这样,算是做的哪种和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长月参禅,深山避世。
闲时练武壮体,碌时农作养身。虽然不做荤戒,不着发度,但是佛留心中,一生专修。
”鹿鸣舒眉笑道,“我们做的是山中苦和尚,是世俗武村夫,也是乱世中自保的渺渺一蜉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