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梅,你大女儿和儿子说你在成都心梗死了,正带中介卖你房子,继承公证都办好了!
”老家邻居的声音带着哭腔。教了四十年书,我亲手教儿女写字、明事理,怎么也没想到,
他们会联手给我办“死亡证明”。上周还叮嘱我“按时吃药”的女儿,
转头就给我判了死刑。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没眼泪,只有指尖的冰凉。现在,
我这个“死人”,该怎么活着回去要个说法?1胸口那阵熟悉的绞痛,又来了。
我扶着小区滑梯的栏杆,等绞痛过去。嘉嘉还在笑,
五岁的孩子哪懂得外婆身体里那台老机器正在发出警报。“外婆,推我呀!”“好……好,
推。”我吸了口气,把手放在他背上。就在这一秒,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我没接。响了几声,
停了。三十秒后,又响。这次我掏出来看,是老家邻居,刘姐。心脏那阵疼还没散。“喂,
刘姐啊?”“秀梅!你总算接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尖,像被人掐着脖子。“出事了!
你的房子……若莲和建国带人看房呢,都来三趟了!我问他们,
他们说你……说你……”我听不见嘉嘉的笑声了。世界突然安静。“说我什么?
”“说你死了!”刘姐哭出来了,“在成都突发心梗,火化了!他们连继承公证都办了,
正过户呢!秀梅?秀梅你说话啊!”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外婆?”嘉嘉跑过来,
小手拉住我发凉的手指,“你怎么哭了?”我摸脸,干的。原来人太震惊的时候,
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刘姐,”我的声音听起来像另一个人,“你确定?”“我亲眼看见!
亲耳听见建国问什么‘死亡证明没问题吧’!秀梅,你快回来,再不回来房子就真没了!
”小区里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冲我笑着点头。世界一切如常,
只有我的世界刚刚被炸出一个洞。死了?我,李秀梅,六十八岁,退休小学教师,
在成都帮小女儿带孩子——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个死人了。被谁判的死刑?我的大女儿,
和我唯一的儿子。嘉嘉摇我的手:“外婆,回家吗?”“回。”我弯腰抱起他,
“我们回家等妈妈。”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胸口那阵疼变成了钝器敲打。
速效救心丸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我得撑到回家。“外婆,你心跳好响。
”嘉嘉耳朵贴在我胸口。是啊,孩子,它在响。它在告诉你外婆还活着。
可有人已经替我签了死亡证明。电梯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苍白,
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烧起来。那是我教了四十年书,面对最顽劣的学生都没露过的眼神。
把嘉嘉安顿在玩具垫上。我走进卧室,拿出白色小药瓶,倒出两粒,含在舌下。
苦味在口腔里漫开。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那个群——“幸福一家人”。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若莲发的《家庭资产梳理表》。我的老房子,估值一百八十五万,
被她标了红色。我当时还觉得她孝顺,知道帮家里理财。多可笑。我点开若莲的头像,
她的朋友圈封面是张全家福——她、她丈夫、女儿,笑得阳光灿烂。上周她还打电话:“妈,
成都湿气重,你心脏不好记得吃药。”原来药是让我吃得安详点,别坏她好事。手指在发抖。
我把它按在膝盖上,压住。不能抖。李秀梅,你现在不能抖。客厅传来嘉嘉的哭声。
他摔了一跤,膝盖擦红了一小块。我抱起他,轻轻吹气:“不疼不疼,外婆吹吹就好了。
”孩子搂住我脖子,眼泪蹭在我衣领上。“外婆,”他抽噎着问,“死是什么?
”“就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那大姨和舅舅为什么说外婆死了?
外婆明明在这里。”我抱紧他,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因为他们记错了。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外婆会让他们想起来的。”我走到书房,
打开电脑。屏幕蓝光映在脸上。搜索栏里,
程序”“虚假材料骗取公证法律责任”“民事欺诈诉讼时效”密密麻麻的法条跳出来。
我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眼眶。六十八年。养大三个孩子,送走老伴,
以为余生就是带带外孙、等周末电话。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要像备考一样,
研究怎么证明自己还活着。客厅传来开门声,若雪回来了。“妈!我接到刘阿姨电话了!
这到底——”她冲进书房,看见我坐在电脑前的背影,话卡在喉咙里。我转过身。“若雪,
”我说,“帮我个忙。”“什么?”“架个手机,找张今天的报纸。”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我要录个视频。”她眼睛红了:“妈……”“快去。”我的声音很平静,
“趁我还没真的气死。”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我知道,这场雨会下很久。
但至少现在,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中的老太太眼神清亮,背挺得笔直。好了。李秀梅,你要开始为自己活一次了。
真正地“活”着。2手机架好了,屏幕对着我。若雪把今天的《成都晚报》展开,
头版日期清晰——2025年7月21日。“妈,可以了。”我坐直。镜头里那个老太太,
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神是清亮的。我得让这双眼睛告诉所有人:我还活着。
“开始吧。”若雪按下录制键。红灯亮起。“我叫李秀梅。”声音出来时,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像在课堂上点名,“身份证号5101041956XXXXXX。
今天2025年7月21日,我在成都市高新区女儿家中。”我举起报纸,让日期对准镜头。
“我身体健康,意识清醒。我从未同意出售位于老家XX街XX号的房产,
也从未办理任何死亡证明、火化证明或继承公证手续。”“特此声明:我,李秀梅,还活着。
”最后一个字落地。若雪按停录制,房间里只剩空调的低鸣。“妈……”她声音哽咽,
“您太冷静了。”“不冷静能怎么办?”我起身,心脏处传来熟悉的闷痛,
但我没去捂.“哭?闹?那不正合他们的意。看,老太太受**疯了,
我们替她处理后事多合理。”我把视频发到她微信:“备份。云端、邮箱、U盘,多存几份。
”刘姐发来一张模糊照片——老房子里,若莲侧着身,正对一对中年夫妇比划着什么。
她脸上居然带着笑。我放大照片,指尖停在女儿的笑容上。她五岁那年,肺炎住院,
整夜抓着我的手说“妈妈别走”。现在她在我“死后”卖我的房,笑得像个熟练的中介。
“若雪,帮我联系律师。”我说,“要擅长打民事欺诈的。”“现在?”“现在。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盒。户口本、房产证、老伴的死亡证明……都在,
但位置不对。我记性好,教书时哪个学生作业本交卷了都记得。这盒子被人动过。
最底下一道浅划痕,新的。“妈,律师明天上午十点有空。”“好。”我合上铁盒,
“订最早的回程票,我们回家。”“嘉嘉怎么办?”“带上。”我看向客厅,
孩子坐在地上拼积木,根本不知道他的外婆正在经历什么。“让他看看,人是怎么活着的。
”当晚,我失眠了。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画面:若莲高考那年,
我在考场外站了两天;建国第一次创业失败,我取出所有积蓄帮他还债;老伴走的时候,
三个孩子跪在病床前,说“妈,我们永远陪着您”。永远。多轻的一个词。凌晨三点,
我起身翻相册。塑封的老照片,三个孩子的百日照。
背后是我用钢笔写的字——若莲:“我的小莲花,平安绽放。”建国:“建国男子汉,
顶天立地。”若雪:“小雪,妈妈的小棉袄。”墨迹淡了,纸也黄了。我抚摸那些字,
忽然想起若莲小时候问我:“妈妈,名字为什么这么重要?
”我说:“因为名字是一个人在世界上留下的第一个印记,证明你来过,活过。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所以她要亲手抹掉我的印记。天亮时,若雪轻轻推门:“妈,
机票订好了,下午两点。”“律师那边呢?”“材料都发过去了。张律师说,
这种情况关键是要证明‘欺诈故意’,而且……”她顿住了。“而且什么?
”“而且公证处可能会说,他们是基于直系亲属的陈述才出证的,程序上没大错。
”真有意思,我的亲生子女说我死了,比我自己说我活着,更可信。“那就证明给他们看。
”我说,“活着这件事,我能拿出比死亡证明更硬的证据。”上午,
我带嘉嘉去小区门口早餐店。老板娘认识我:“李老师,豆浆还是老样子?”“嗯,多放糖。
”“好嘞!您脸色今天不错!”我接过温热的豆浆。是啊,不错。一个“死人”还能喝豆浆,
多新鲜。嘉嘉舔着包子上的肉汁,忽然抬头:“外婆,我们什么时候再回成都?”“很快。
”我擦掉他嘴角的油渍,“等外婆处理完一些事,我们就回来。”“什么事呀?
”“一些……”我斟酌用词,“关于‘真相’的事。”孩子不懂,
但他用力点头:“外婆加油!”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里。
而我的轨道,刚刚被至亲的人炸出一个大坑。但没关系。只要你还站在地面上,
只要你的心脏还在跳。证明活着,比证明死了,应该容易得多吧?至少,
我还有心跳可以作证。3飞机落地时,老旧的空气裹着熟悉的潮味涌进机舱。我回来了,
以活人的身份。若雪拖着行李箱,嘉嘉趴在她肩上睡着了。我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
不能弯,一弯就泄了气。出租车直接开到公证处门口。“妈,”若雪拉住我,
“要不要先缓缓?您脸色不太好。”“不用。”我拍拍她的手,“趁我还活着,
赶紧把这事办了。”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小姑娘抬头:“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要申请撤销一份公证书。”我说,“继承公证书,编号应该2025年X字XX号。
”她敲键盘,屏幕光映在脸上。几秒后,她抬头,眼神变了:“您……您是继承人之一?
”“不。”我微笑,“我是被继承人,李秀梅。”大厅里几个等号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小姑娘手忙脚乱打电话。五分钟后,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出来,
胸口别着名牌——“主任”。“李女士,请跟我来。”会议室。我和若雪坐一边,
主任和另一个年轻公证员坐对面。年轻人名牌上写着“小王”。“这是卷宗。
”主任推过来一个蓝色文件夹。我翻开。第一页,申请表。申请人:周若莲,周建国。
申请事项:继承公证。
关系陈述:“母亲李秀梅于2025年7月15日在成都突发心梗去世,已在当地火化。
”我的指尖停在“去世”两个字上。钢笔字,若莲的字迹,我认得。
她小学练字是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的。第二页,《死亡医学证明》。成都XX医院。
公章鲜红。第三页,《火化证明》。成都XX殡仪馆。“这些材料,”小王开口,声音很轻,
“当时我们审核过原件。格式、印章……都符合要求。”我抬头看他:“所以你们就信了?
”“申请人……是您的直系亲属。”他避开我的眼睛,“作为子女,
他们的陈述具有最高的……”“可信度?”我替他说完。他沉默了。主任接过话:“李女士,
我们的程序是规范的。在无其他利害关系人提出异议的情况下,
两名第一顺序继承人共同申请,材料齐全,我们依法只能出证。”“依法。”我重复这个词,
“那现在,我本人提出异议。”我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播放那段视频。
“我叫李秀梅……我还活着。”视频播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小王盯着屏幕,
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我们需要更权威的证据。”“多权威?”我问,“要我当场割腕,
证明我的血是热的?”“妈。”若雪按住我的手。我收回手,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昨天下午在成都公证处办的《生存公证》。我推到他们面前。“这份够权威吗?”主任翻开,
仔细看了每一页,包括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现场照片、公证员签字。他摘下眼镜,
揉了揉鼻梁。“我们会立即启动复查程序。”他说,“但需要一点时间。”“多久?
”“最迟明天下午。”“好。”我站起来,“明天下午,我来拿撤销决定书。”“主任,
我问个问题。”“您说。”“如果今天我没来,这套房子,是不是就合法地变成他们的了?
”他沉默了几秒:“……理论上,是的。”我点点头:“谢谢。至少您没骗我。
”走出公证处,阳光刺得眼睛疼。若雪扶住我:“妈,我们去哪儿?”“回家。”“哪个家?
”我看向街对面那条熟悉的老街。尽头那栋六层楼,502室,我和老伴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我的家。”上楼时,腿有点软。不是累,是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松了一点。
站在502门口,我没立刻掏钥匙。门把手上积了层薄灰。猫眼还是老样子,
老伴生前总说该换个广角的。门框上还有嘉嘉小时候用铅笔划的一道线,写着“三岁”。
我掏钥匙,**锁孔。屋里一切如常。沙发盖着防尘布,
茶几上那盆绿萝居然还活着——叶子蔫了,但根茎是绿的。然后我看见了。客厅墙上,
那张全家福不见了。原本挂相框的地方,留下一个方形的、颜色稍浅的印子。
那是我们最后一张全家福。老伴还在,三个孩子都笑着。我穿着那件红毛衣,
若莲说“妈穿红色显年轻”。现在,相框没了。连钉子都被拔了。我走到那块空白前,
伸手摸了摸墙面。灰尘沾在指尖。“他们……”若雪声音发颤,“他们连这个都拿走了?
”“大概觉得不吉利吧。”我放下手,“死人的照片,挂在家里多晦气。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这个我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在我“被死亡”的七天里,已经被悄悄清除了痕迹。但清除不干净。墙上的印子还在。
绿萝还活着。我,也还站在这里。“若雪,帮我个忙。”“您说。”“去买个新相框。
”我走到阳台,看楼下那棵老槐树,“把那张备份照片洗出来,挂回去。
”“妈……”“我要让每个进这房子的人都知道,”我转身,背对着满室阳光,
“李秀梅活过,活着,还会继续活。”窗外的槐树枝叶摇晃,像在点头。是的。
死亡证明可以伪造。公证书可以骗取。照片可以取下。但活着这件事,只要你的心脏还在跳,
就没人能否认。4手机屏幕亮起:家庭群“幸福一家人”。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然后,
我把那份《公证书撤销决定书》的图片发了出去。附了一行字:“证已撤,房归我。你们,
回来给我个交代。”发送。时间显示:14:32。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窗外,
老槐树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慢慢拉长。若雪在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呜呜的鸣叫。群里死寂。
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回复,连个表情都没有。14:47,手机终于响了。不是群消息,
是若莲的直接来电。“妈。”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上周问我“成都天气怎么样”时一模一样。
“您去公证处了?其实没必要闹这么大……”“没必要?”我打断她。
“我们只是提前咨询一下流程,人都要走这一步的嘛……”“周若莲。”我叫她全名。
“死亡证明上的日期,你选得挺巧。”我看着桌上的决定书。“7月15号,
那天我带嘉嘉去动物园看熊猫。他吃了三个冰淇淋,我骂了他。需要我发照片给你,
证明那天我活着吗?”“……妈,可能有误会。”“误会是你和建国一起签的字?
误会是你找的中介?误会是你三次带人看房,跟人说‘这房子就我和我弟两个继承人’?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教了四十年语文,我知道怎么把每个字都咬清楚。
我听见细微的抽气声,不是哭,是压抑的、烦躁的声音。“您非要这样吗?
”她的声音低了八度。“我和建国是遇到了困难,但我们没想害您。卖了房子渡过难关,
以后……”“以后给我买更好的?”我替她说出来。“若莲,我六十八了。你告诉我,
我还有多少个‘以后’值得你先把我的‘现在’弄死?”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若雪端着热水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没说话。她把杯子推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妈,
”她轻声问,“您……难过吗?”我捧起杯子,热水烫着掌心。“更准确地说,是冷。
”我看着水汽升腾,“像被人从里到外浇了一盆冰水。”嘉嘉从卧室跑出来,
抱着一本旧相册:“外婆!看!我找到你了!”他翻到一页。照片里,我抱着三四岁的若莲,
在公园划船。她扎着两个羊角辫,我搂着她,两个人都笑歪了嘴。
照片边缘有一行小字:“莲莲四岁,第一次划船。”那时她怕水,整个人缩在我怀里,
小声说:“妈妈,船会不会翻?”我说:“不会,妈妈抱着你。”她信了。现在她不信了。
不信我会一直抱着她,所以她先把我推开——用最彻底的方式。手机又响。这次是建国。
我按了免提。“妈!姐说您把公证撤了?”他声音是慌的,语速很快。“您别听她胡说,
主意都是她出的!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建国,”我慢慢说,
“上周三下午三点,你在哪儿?”“我……我在公司啊。”“在公司的地下车库,
跟一个姓王的打电话,说‘王哥,房子马上能过户,钱下周一定还’。”我停了一下。
“需要我放录音吗?刘姐那天正好在隔壁车位。”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妈,
我……”他声音开始抖。“我欠了八十万,公司要垮了,
工人工资发不出来……姐说她那边也急,她老公跑路了,债主找到婷婷学校……”婷婷,
若莲的女儿,我外孙女,十二岁。“所以,”我说,“你们让我的外孙女没了爸爸,
再让她的外婆‘死’一次,来救她的妈妈?”“不是的!我们没想……”“你们想了。
”我挂断电话。这次手不抖了。一点都没有。若雪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凉。“妈,
律师函……”她小声提醒。“发吧。”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张律师起草好了吗?
”“好了。说他们涉嫌民事欺诈,要求七十二小时内面对面协商,否则采取一切法律手段。
”“加上一句。”我看着楼下,几个老太太在树荫下聊天,像极了从前的我和刘姐。“就说,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有时间,也有决心,奉陪到底。”若雪去打电话了。
我独自站在阳台。夕阳西斜,把整个老小区染成橘红色。炊烟从几户人家飘出来,
是晚饭时间了。以前这个时候,我该在厨房炒菜。老伴在客厅看新闻,孩子们在写作业。
饭菜香,新闻播报声,铅笔写字的沙沙声充斥整个家。现在厨房是冷的。客厅是空的。
孩子们……一个在盘算怎么让我“死得其所”,一个在哀求我理解他的“走投无路”。
刘姐发来微信:“秀梅,刚才看见若莲开车走了,脸色铁青。你……还好吧?
”我打字:“还好。活着。”活着。最简单的状态,却要我动用毕生的力气去证明。
我翻开那本决定书。公章鲜红,白纸黑字写着“撤销”。这是第一步。只是第一步。
5律师函发出后第三天,是约定见面的日子。早晨七点,天阴得像要塌下来。我在厨房煮粥,
白米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若雪给嘉嘉穿衣服,孩子问:“今天能见到大姨和舅舅吗?
”“能。”我说。“他们会给我带礼物吗?”我关掉火,粥香弥漫开来。“今天不送礼物。
”我盛出一碗,“今天是外婆要向他们要一样东西。”“什么东西呀?”“一个道歉。
”九点,门铃没响。九点半,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表箱的嗡鸣。十点整,
我拨通若莲的电话。“妈。”“你们在哪儿?”“路上……有点堵车。”“从你家到这儿,
不堵车二十五分钟。”我看着墙上的钟,“你们出门两个小时了。
”电话那头传来建国模糊的声音:“姐,你跟妈实话……”“闭嘴!”若莲压低声音呵斥,
然后对我说,“妈,我们正在路上。再等会儿。”挂断。十点半。粥凉透了,
表面结了一层膜。嘉嘉趴在窗口看了十几次,最后耷拉着脑袋回来:“外婆,
大姨是不是不来了?”“会来的。”我摸摸他的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他们鼓起勇气。
”勇气。多讽刺的词。他们敢伪造我的死亡,却不敢面对活着的我。十一点。
楼道终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漫长的沉默。没人按门铃。我走过去,拉开门。
若莲穿了一件我不认识的灰色风衣,妆容精致,但粉底盖不住眼下的乌青。建国胡子拉碴,
t恤领子皱巴巴的,眼睛不敢看我。“进来吧。”我侧身。他们挪进来,鞋也没换,
站在客厅中央,像两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小学生。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亮着,
光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我把那份《撤销决定书》放在茶几上。“坐。”他们坐下,
沙发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这沙发还是二十年前买的,他们小时候在上面蹦跳,
弹簧早就不太好了。“说吧。”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谁的主意?”建国猛地抬头,
又迅速低下。若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的主意。”她开口,声音干涩,
“建国公司要垮了,我这边……也有困难。想着先把房子变现应急,
等渡过难关……”“等渡过难关,再给我买更好的?”我替她说完,“这话你电话里说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