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雨腥味掠过,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气。冰冷的雨珠砸在挖掘机驾驶室的玻璃上,噼啪作响,不过半个钟头,地面就被浸得泥泞不堪。
“老张,干完这一铲必须停工,再挖下去机器都要陷进去了!”司机老王抹了把玻璃上的水雾,对着对讲机嘶吼道。
对讲机那头传来模糊的回应。他咬咬牙,操控着操纵杆,铲斗翻转,泥浆倾泻而下,泥块滚落间,一截泛着青灰色的骨头突然坠地,在泥泞中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人,死人骨头!”一旁负责清土的年轻工人率先尖叫起来。
声音划破雨幕,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恐。闻声,附近躲在工棚檐下避雨的工人们瞬间炸开了锅,三三两两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跌跌撞撞地围拢过来。
有人捂住嘴干呕,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人群里那个胆子稍大点的年轻工人,手抖得像筛糠,却偏偏点开了直播软件,颤抖的镜头死死盯着泥水里半露的骨殖。不过片刻,直播间的弹幕就如潮水般刷屏:
“**!这是人骨吧?看那形状,像是胳膊上的骨头!”
“这年头真邪门,挖个地基都能挖出这种晦气东西,这工地怕是要废了”
“主播别拍了,赶紧报警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尖锐的警笛声刺破雨幕,由远及近,带着穿透一切的威慑力,最终在工地门口戛然而止。
车门打开,身着藏蓝制服的警察迅速散开,橙红色的警戒带被麻利地拉开,将泥泞的骸骨现场精准圈定。
“都往后退!无关人员别靠近,保护好现场!”
带队的老警员声音洪亮,驱散着围观的工人。工人们悻悻地往后挪步,却仍忍不住踮着脚往里面张望,他们眼神里混着好奇与恐惧。
几名技术警员早已裹紧防护服、套好防护鞋套,蹲在湿滑的泥泞里。雨雾弥漫中,他们手中的白色标记牌划出一道道冷白弧线,将骸骨周边的每一处可疑痕迹都精准的标注出来了。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破开雨帘,缓步而来。伞下的陆以宁身着深色风衣,裤脚沾着几点泥星,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透着一股沉静的气场。
陆以宁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刚从另一个案发现场赶过来,此刻,他的眼底还带着淡淡的红血丝。
他走到警戒带前,跟执勤警员简单对接并出示证件,随后接过助手递来的手套,指尖翻飞间迅速戴好,确认手套贴合指节、没有破损后,才俯身进入现场。走到骸骨旁,他缓缓蹲下身,目光精准落在那截暴露在外的尺骨上。
陆以宁的指尖轻轻擦过骨面粗糙的纹理,他的目光锐利的如同手术刀,精准地捕捉着每一处细节。
“这截尺骨远端有明显的擦划痕与磨损痕迹”,陆以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这里,骨皮质上有一条扭转性斜行骨折线,骨折端的骨纤维呈螺旋状断裂,这些特征,都与背后遭受暴力扭转所形成的损伤完全吻合。”
陆以宁抬手示意老警员凑近,指着骨折线的末端,继续说道:“这种骨折不是意外,是人为暴力造成的,而且施暴者的力气不小。”
陆以宁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尺骨中段一处极细微的凹痕。
“而且……这里的骨面光滑度很不对劲。”他的眸色愈发凝重,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陆以宁继续补充道:“正常情况下,骨骼在土壤里埋存多年,会被微生物腐蚀,形成蜂窝状的微孔结构,可这处骨面,却呈现出一种被工具打磨过的平整质感,同时它的边缘也没有自然降解带来的毛糙感。”
雨丝落在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截尺骨上。
这处异常,比暴力骨折的痕迹更让他心惊,因为它意味着这具骸骨极有可能被人为处理过。
一旁的老警员闻言皱紧了眉头,他赶紧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凑近了仔细打量那处痕迹,“陆队,这骨头骨色发暗,骨质也有一定程度的矿化,埋存年限至少得有三五年了。这痕迹……会不会是长期埋在土里,被泥沙反复摩擦形成的?毕竟这地方以前可是河滩,水流带来的泥沙力道不小。”
他从业二十余年,处理过不少白骨案,见过许多自然形成的骨骼痕迹,一时间有点难以接受人为打磨的推测。
“不太像。”
陆以宁抬眸,指腹却仍停留在那处凹痕上,他的指尖轻轻叩了叩骨面,“泥沙摩擦造成的痕迹是弥散性、无规则的,纹理杂乱且深浅不一,只会让骨面变得粗糙,绝不会形成这种定向、均匀且边缘规整的平整面。你再看这凹痕边缘……”
他侧身让开位置,示意老警员用放大镜凑近,语气冷静得近乎淡漠,“土壤腐蚀的骨面孔隙是海绵状的蜂窝结构,会沿着骨质的生长纹理渗透,可这里的边缘是锐利且连贯的,明显是工具单向打磨后留下的痕迹。而且矿化的骨质质地坚硬,泥沙的自然摩擦,根本达不到这种效果,这需要精准的力度和固定的角度才能做到。”
陆以宁顿了顿,才继续补充道:“我以前跟法医中心的陈老师学过骨创伤鉴定,这点我应该不会看错。”
话音刚落,蹲在泥沼边缘的一名技术警员突然低喝一声,手里的标记牌顿在半空,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陆队,这边有发现!”
陆以宁闻声立刻起身,踩着泥泞快步上前。
只见那名警员正蹲在骸骨散落范围的边缘,手里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夹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色钢针,钢针大约两厘米长,针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尾端还带着一小截断裂的痕迹,被淤泥半掩着,藏在一块碎裂的青石板的缝隙里,若不是警员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标本固定针?”
老警员凑过去看清后,忍不住低呼出声,“这不就是博物馆、标本工作室,或是业余爱好者专用来固定标本的玩意儿嘛,我以前在苏珩那儿见过这种东西,因为对这门手艺感兴趣,还跟她学习了一阵子,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像是便宜货,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陆以宁的眸色瞬间沉如寒潭,他抬手接过助手递来的证物袋,示意警员将钢针小心封存。
他隔着袋子轻轻摩挲那根钢针的轮廓,看着散落的骨块,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炸开:“难不成凶手曾经想用**标本的手法,将骸骨拆分、掺进哺乳动物的骨骼中?这样不仅可以毁尸灭迹,还能掩盖杀人真相。”
陆以宁立刻摸出手机,拨通了局里技术科的电话,语气冷冽而果决:“帮我排查全市范围内具备标本修复资质的企事业单位,包括但不限于各类工作室;另外,立即联系法医中心,让其尽快派人到场开展骨质检验。”
挂了电话,他刚要部署扩大勘查范围的工作,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弹了进来,发信人号码是一串乱码,短信内容仅简短一行字:“森野,SB**700,故人归。”
陆以宁心头一凛,这信息来得太过蹊跷,既精准指向关键线索,又暗中锁定了调查方向,绝非偶然。
他抬眼扫过整片泥泞的工地,眼神沉得像淬了冰,最终落在那些散落的骨茬上,“扩大勘查范围,把现场周边三米内的淤泥全部过筛,一寸都不能放过!”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加重,“这案子,可能远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