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一声,我手里的搪瓷盆掉在水泥地上,滚烫的热水溅了我一裤腿。收音机里,
男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压抑又带着点疯劲儿的语调,开始念一封听众来信。
“我和她八年了,最近要结婚,可我后悔了。”“我好像,爱上了别人。”我蹲下身,
捡起搪瓷盆的手指有点抖。我和罗建军,也是八年,上个月刚打了结婚报告。
而那个“别人”,应该就是他新收的女徒弟,水灵得能掐出水,
见天儿跟在他**后面“师傅师傅”地叫。我自嘲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换下湿了的裤子,
收音机里那个男人又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她,S**,
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九十八,长相嘛,算八分。”“首都大院的独生女,结果为了我,
跟家里闹掰了,现在就是个没单位没户口的无业游民。”“说白了,就是个废物。
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我的心,像是被那滚烫的热水,从里到外浇了个透。这封信,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我。01八年了。我和罗建军从首都来到这西北边陲的戈壁滩,
整整八年了。当初,我爸差点打断我的腿,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鬼迷心窍,为了一个穷小子,
放弃首都户口和铁饭碗,跟着他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吃沙子。我梗着脖子,
收拾了两件衣服就跟着他跳上了西行的绿皮火车。我觉得我没错,有情饮水饱。可现在,
我看着地上那个摔得豁了口的搪瓷盆,听着收音机里那把冰冷的声音,突然觉得,
我爸骂得对。我就是个鬼迷心窍的蠢货。“我觉得我没错,你们听听对比就会懂。
”“我的下属,她叫小芹,农村来的,但手脚麻利,会过日子,车间里的技术一把好手,
一个月工资比我还高。”“回家有热饭热菜,不像我这位,除了等我去食堂打饭,
什么都不会。”“再好吃的食堂大锅饭,吃八年,也该腻了。”收音机里的话,
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剜着我的心。罗建军最近总抱怨,说我一个大家闺秀,
怎么连个西红柿炒鸡蛋都做不好。他说厂里新来的女徒弟,不仅技术学得快,还会烙饼,
包的饺子一绝。所以今天,我们认识八周年的纪念日,我才破天荒地想洗手作羹汤,
给他一个惊喜。结果,惊喜没给成,倒是收到了一个天大的“惊吓”。网友……不,
这个年代叫听众。听众来信的点播热线已经被打爆了,电话那头的主持人声音都透着兴奋,
显然是碰上了难得的爆点。“这位先生,看来大家对您的选择有很多不同意见啊。
”“我没错。”那男人的声音固执得像头驴,“是她先对不起我的,她要是没跟家里闹掰,
能帮我调回首都,我至于这样吗?现在她什么都给不了我,就是一个拖油瓶。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是啊,我就是那个拖油瓶。当年我爸说,只要我跟罗建军断了,
家里的门永远为我开着。可我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八年没跟家里联系过一次。
我以为我嫁的是爱情,原来,他只是把我当成回城的跳板。现在跳板断了,
他就要一脚踹开我,换条新的船。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水渍,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溅上来的热水。我走到床头,
拿起那个漆皮都快掉光的电话本,翻到了一页。上面只有一个姓,一个号码。陆。陆既言,
住我对门的男人,也是这个军属大院里官最大的人。听说是个团长。
他那儿有唯一一部能打长途的军线电话。我需要联系我爸。我需要回家。我拨通了号码,
是转接到他办公室的。“喂,我找陆既含。”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警卫员,
声音很警惕:“你哪位?找我们陆团有什么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跟他说,他暗恋了八年的女人,被甩了。”02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才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嗓音。“舒晚?
”是我对门的邻居,陆既言。他很少叫我的名字,平时在院里碰见,也只是冷着一张脸,
最多点个头。像块不会说话的石头。我没想到,他还记得我的声音。更没想到,
我那句半是赌气半是试探的话,竟然一语成谶。“陆团长,”我扯了扯嘴角,
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办公室的电话,能借我打个长途吗?我没钱,等我家里把钱汇过来,
双倍付你话费。”他又沉默了。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绷得紧紧的:“地址。”“什么?”“你家里的地址。”他似乎有些不耐烦,
“我让警卫员去发电报。”“不用,”我深吸一口气,“有些话,必须我亲自说。
”“……在原地等我。”电话“咔哒”一声挂了。我握着听筒,愣在原地。十五分钟后,
楼道里传来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敲响,三长两短,是我和罗建军约定的暗号。
我以为是他回来了。拉开门,看到的却是陆既言。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像是有火在烧,死死地盯着我。“他呢?”他开口,
声音嘶哑。“上班。”“你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分了?
”我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能借电话了吗?”他没动,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像一堵墙。
“舒晚,”他一字一顿地问,“收音机……你听了?”我的心猛地一沉。果然。那封信,
就是罗建军写的。而陆既言,这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邻居,竟然也知道。或许,
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了,只有我这个当事人,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屈辱和愤怒像是野火,瞬间烧遍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猛地关上门,冲他吼道:“滚!
你们都给我滚!”门板被他一只手死死抵住,纹丝不动。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手背上青筋暴起。“不是他。”陆既言看着我的眼睛,声音艰涩,“那封信,
不是罗建军写的。”我愣住了。“那是我写的。”010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写的?他写的?他写一封信,
控诉一个他根本没在一起过的女人?还拿到广播台去念?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荒唐事?
“你……”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陆既言的脸在门缝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懊悔和恐慌。“我没想过他们会念出来。”他低声说,像是在解释,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我马上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我想……跟过去告个别。
”告别?跟谁告别?跟我吗?用一种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方式?“陆团长,”我气得发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你编故事也编个像样点的行不行?”“S**,”他忽然说,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九十八。三年前你为了够高处的一个暖水瓶,
在脚下垫了两块砖,结果还是摔了,扭了脚,是我背你去的卫生所。称体重的时候,
医生报的数,九十八斤。”我的呼吸一滞。“首都大院,你家住三号楼二单元401,
窗台上有盆养了五年都没开过花的君子兰。”“和你闹掰的父亲是军区总院的舒副院长,
六年前来我们这视察,你躲在宿舍楼后面,我看见了。”“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我摔破的搪瓷盆上,声音更低了,“你不会做饭,但你喜欢吃甜的。
你不是只会吃食堂,你只是……不会照顾自己。”我的手指攥得发白。这些事,
有些连罗建军都记不清了。他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你调查我?
”我声音发颤。“我没有。”他急急地否认,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失态,
“我只是……只是看着你。”八年。他就这么像个影子一样,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
看了我八年。偏执、疯狂,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卑微。就在这时,
楼道里传来了罗建军和另一个女人说笑的声音。“小芹你放心,
那房子的事我今晚就跟她说清楚,她一个没户口没工作的,还能赖着不走?”是罗建军。
他回来了。03门外的说笑声戛然而止。罗建军看着堵在门口的陆既言,又看看屋里的我,
脸色瞬间变了。“陆团长?舒晚?你们这是……”他身边的女徒弟,那个叫小芹的姑娘,
则是一脸好奇又带着几分敌意地打量着我。我没理会他们,只是看着陆既言。
这个男人刚才的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我心里炸开了滔天巨浪。我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合理的解释。陆既言似乎也意识到了场合不对,他收回抵着门的手,侧身站到一旁,
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石头模样。只是那双眼睛,还牢牢地锁着我。“建军,你回来啦。
”我笑了笑,走上前,很自然地挽住罗建军的胳膊,就像过去八年的每一天一样。
罗建军浑身一僵,不自在地想挣开。我却挽得更紧了,甚至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用一种宣示**的姿态,对那个叫小芹的姑娘挑了挑眉。“这位就是小芹妹妹吧?
经常听建军提起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比我想象的还水灵。”小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求助似的看向罗建军。罗建军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用力想甩开我:“舒晚,
你别在这阴阳怪气的,我们有话回去说。”“回去?回哪个去?”我笑得更灿烂了,
“这不是我们的家吗?怎么,才八年,你就想换个女主人了?”我的声音不大,
但足以让楼道里探头探脑的邻居们听得一清二楚。罗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最是要面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压低声音呵斥我。“我胡说?”我松开他,后退一步,
指着他身旁的小芹,“那她是谁?你敢说你跟她清清白白?你敢说你没跟她说,
今晚就让我卷铺盖滚蛋?”罗建军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他没想到,我竟然什么都知道了。
“舒晚,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没错,我喜欢小芹。
我们不合适,分手吧。”“不合适?”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八年了,
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罗建军,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当初是谁跪在我家楼下,
求我跟你走的?是谁说会爱我一辈子,照顾我一辈子的?”“此一时彼一时!
”罗建军恼羞成怒,“那时候你爸是副院长!现在呢?你就是个累赘!”“所以,
那封信念的都是你的心里话,对吗?”我死死地盯着他,问出了那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什么信?”看来,他还真不知道广播的事。也对,他这个点应该在车间,
听不到广播。我的心,莫名地松了一下。不是他。那封信,真的不是他写的。
那……我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站在一旁的陆既言。他依然像一尊雕塑,沉默不语,
但那紧握的拳头,和额角暴起的青筋,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罗建军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你看他做什么?舒晚,你别天真了。
你以为你还是首都那个众星捧月的舒家大**?现在你什么都不是!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你以为陆团长这种天之骄子会看上你这种……”“她很好。”一个低沉的声音,
打断了罗建军刻薄的话。陆既言往前站了一步,将我挡在了身后。“罗建军,
结婚报告是我批的。现在,我也能让它作废。”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跟这位女同志的事情,厂纪委应该会很感兴趣。”罗建军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这个年代,
作风问题可不是小事,轻则处分,重则开除。他怕了。“陆团长,这是我跟舒晚的私事,
您……”“现在不是了。”陆既言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从你让她受委屈的那一刻起,
就不是了。”04罗建军带着那个小芹,灰溜溜地走了。楼道里看热闹的邻居也识趣地散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陆既言。他依旧挡在我身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心里五味杂陈。被偏爱了八年的男人,
在关键时刻把我当成垃圾一样丢掉。一个只说过几句话的邻居,却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为我挡住了所有的羞辱。何其讽刺。“谢谢你。”我低声说。他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房子你先住着,他不敢赶你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跟房管科打过招呼了。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我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装着几件旧衣服的帆布包,还有几本从首都带来的,
书页已经泛黄的专业书。八年前,我是首都大学外语系的高材生。八年后,
我只是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家庭妇女。巨大的落差让我喘不过气。陆既言就站在门口,
默默地看着我。“你要去哪?”他问。“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在这座举目无亲的戈壁小城,我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我那儿,”他犹豫了一下,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有个空着的储藏室,你要是不嫌弃……”储藏室?
我抬头看他。他立刻补充道:“很干净!我昨天刚打扫过!通风也好!就是……就是小了点。
”那紧张结巴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个威风凛凛的陆团长模样。我忽然就笑了。
笑自己傻,也笑他痴。“好啊。”我说。陆既言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的星子。
他二话不说,拎起我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抱起我那几本宝贝书,
转身就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那间储藏室就在他对门,确实不大,
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子。但窗明几净,地板被擦得能反光,
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君子兰。我的心,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这个……”我指着那盆花。“路上捡的。”他眼神飘忽,不敢看我,“看它快死了,
就……就随便养养。”我没再说话。这盆花,和我当年养在窗台上的那盆,一模一样。
他替我把东西放好,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你先休息,
晚饭……晚饭我给你打。”说完,他就逃也似的走了。我坐在床边,
看着这个小小的、却暂时属于我的空间,八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脚踏实地的安稳。晚上,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我打开门,一个铝制饭盒放在门口,里面是白米饭,
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红烧肉,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这个年代,肉和蛋都是稀罕物。
我猜,这应该是他的团长**。接下来的几天,陆既言就像一个田螺姑娘。不,是田螺团长。
他每天早出晚归,我们几乎碰不上面。但他总会悄无声息地在我门口放下一日三餐,
有时候是食堂的饭菜,有时候是几个热乎乎的馒头,还有一次,竟然是一整只烧鸡。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