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望舒和一直守在角落的文姐。
“**,”文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你真的不记得了?”
顾望舒放下水杯,看着她。
刚才医生做检查的时候,她说自己只记得十几岁之前的事情,最近几年的记忆都没有了。
这是她想出来的最好的借口——既然她不是真正的顾羲和,很多事情肯定会露馅,不如干脆说失忆了。
顾望舒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
在她的记忆里,文姐不仅是堂妹的傅母,当年她在香港养病时,文姐也曾给她煲过汤。
“我记得文姨煲的汤特别好喝,”她微微一笑。
文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还记得这个……”
她擦了擦眼泪:“等回家,我就给你煲汤,多补补。”
顾望舒“嗯”了一声,突然收起笑容,问道:“文姨,刚才妈妈让你给二太那里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文姐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她看着眼前的**,有些心疼。
当年先生纳二房的时候,**已经大闹了一场,跟先生吵了好几架,还差点离家出走。现在失忆了,难道还要再来一遍吗?
“**,”她斟酌着用词,“先生……先生前些年娶了二房,就是他的初恋,杨家的那位姑奶奶。”
杨家。
顾望舒心里一动。
她当年到香港后,听祖父说起过,二叔年轻的时候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是杨家的女儿,叫杨慧娟。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本来是要谈婚论嫁的。
可是祖父不同意。
原因很简单——战争年代,香港沦陷的时候,杨家投靠了日本人。
不仅如此,杨家还出卖了给内地提供棉纱和药品的祖父,害得祖父被日本人抓进集中营,差点丢掉性命。
祖父从集中营里死里逃生后,就跟杨家断绝了一切来往,也严令二叔不许再跟杨慧娟有任何接触。
后来杨慧娟嫁了人,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商人,两个人离开了香港,去了南洋发展。
这件事,顾望舒以为已经画上了句号。
没想到……
“那位杨家的**,”她问道,“不是已经嫁人了吗?”
文姐叹了口气:“唉,她丈夫去世了,杨家也败落了。她带着一个女儿,走投无路,回到香港来投奔先生。”
“然后呢?”
“然后……先生就收留了她,说是让她在公司里做个文员,先安顿下来。结果没过多久,她就……就有了身孕。”
顾望舒冷笑一声。
“再然后呢?”
“再然后,先生就顺水推舟,正式摆酒娶了二房。”
文姐低下头,”那时候老爷子已经去世三年了,没人能管得了先生……”
顾望舒沉默了。
也就是说,这些事情都是在她死后发生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祖父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杨家,临终前还特意叮嘱二叔,绝对不能跟杨家有任何瓜葛。结果祖父一走,二叔就迫不及待地把杨家的女儿娶进了门。
呵,真是孝顺啊。
“**……”文姐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顾望舒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事,”她说,“我只是有点累了。”
她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
她现在不是病秧子了。
顾羲和这具身体年轻健康,才二十三岁,正是人生中最好的年华。
十年前,她二十三岁,因肺结核病逝。
十年后,她又回到了二十三岁。
她伸了伸胳膊,又动了动腿,感受着这具身体的力量。
她不再是那个走几步路都要喘气的病秧子顾望舒了。
她现在拥有健康的身体,真好。
只是那个真正的顾羲和……那个为了一个男人就放弃生命的傻丫头,是真的离开了。
顾望舒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寒冷”的春天。
一九七六年的春天,对顾望舒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那一年,命运向她展示了最狰狞的獠牙。
先是父母在西北的农场双双去世,祖母扛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
噩耗接踵而至,还没等把消息送到在云南下乡插队的哥哥顾修远那里,她反而先收到了电报——哥哥在云南砍甘蔗时,不慎从山上滚落,生死未卜。
那一年,她二十二岁,是她嫁给钟既明的第三年。
就在她感到天塌地陷的时候,香港那边传来了消息。
祖父顾时雍通过层层关系联系到了上面的领导。
这位爱国商人称自己身患绝症,时日无多,唯一的愿望就是在临终前见一面自己的亲孙女。
祖父顾时雍原籍苏州,战争年代与怀有身孕的祖母失散。
后来虽然取得了联系,但彼时祖父在香港已经另娶,祖母性子刚烈,不愿意去香港,后来国内形势紧张,便彻底断了联系。
但他毕竟是爱国商人,在抗战最艰难的时候,是他冒死突破重重封锁,将内地急需的物资送了出去。
面对一位垂死老人的最后请求,上面批准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顾望舒只身前往香港。
离开北京之前,在公公钟勉的帮助下,她与钟既明迅速办理了离婚手续。
除了协和医院的那位医生,没有人知道,她离开北京时,手帕里已经咳出了鲜血。
到香港半年后,祖父顾时雍离世。
又过了半年,也就是一九七七年春天,顾望舒因严重的肺结核,在香港养和医院的一间病房里,孤独地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的她,以为那就是终点。
顾望舒看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夺目,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次,肺部没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活着,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