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嫚胸口起伏了几下,气呼呼地抓起饭碗扒拉了两口饭,仍是意难平,“小姨也是,这么多年,占咱家便宜没够……晓敏那丫头,看着文静,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静姝你以前让给她多少东西,她倒好,连男人都抢!还是个军官……”
叶元山闷头没说话,但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叶平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那可是静姝的…”
好好的一门亲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还是被关系最近的亲戚给撬走的,这口气,对于叶家人来说,实在难以下咽。
叶静姝少不得又将安慰母亲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爸,大哥,大嫂,那徐副团长,我连面都没见过,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信物是老的,人心是活的,他们既然能这样,说明也不是良配。”
她看了看母亲,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更何况,妈和小姨到底是亲姊妹,这么多年的情分……真闹得人尽皆知、撕扯得特别难看,对咱们家的名声,也没什么好处...”
尤其是她,涉及到姐妹争一个丈夫,名声只会实打实地难听。
她这番话说完,饭桌上沉默片刻。
连芳心里那点压下去的火气翻腾成酸涩的疼。
她给叶静姝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这事,妈心里有数。对外是不能闹大,但咱们自家人不能吃这个哑巴亏。你放心,公道,妈一定给你讨回来。”
王嫚也在一旁帮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们还能一辈子不回来?等晚上我跟妈一起去问清楚这事怎么解决!静姝,你就别露面了,年轻姑娘家,总不好直接掺和这些撕扯。”
叶静姝给大嫂夹了块茄子,点点头:“知道了,大嫂。”又转向母亲,“妈,这件事…可千万别让二哥知道了。他那个脾气,一点就着,要是知道这事,真闹腾起来,谁也拦不住。”
连芳想起二儿子那爆炭一样的性子,要是知道妹妹被这么欺负,恐怕真能提了家伙上门。
“嗯,我知道。暂时不告诉他。”
她看着桌上基本吃完的饭菜,拍板道,“行了,这事晚上回家再说。吃完饭都赶紧歇会儿,该上班的上班去。”
饭后,王嫚进屋去照看睡熟的儿子。
叶静姝帮着母亲把碗筷收拾到公共厨房的水槽,冲洗干净。
这一通忙碌,加上心里装着事,她额上、背上都沁出一层薄汗,黏在皮肤上,有些不舒服。
她打了盆水,回到自己小屋,稍微擦洗干净。
就着墙上那块水银镜子,她把有些松散的辫子解开,重新编成一条整齐的麻花辫,挽在脑后。
镜子里的人,脸上只有淡淡的红晕,看不出太多波澜。
收拾妥当,她看了一眼手表,没再多耽搁,出门往厂区走去。
午后阳光正烈,白晃晃地照在红砖墙上,空气热得发烫,蝉鸣吵得人心头更添一丝烦躁。
叶静姝垂着头,加快脚步往绣品厂后门走,尽量贴着那溜稀疏的槐树荫。
身上那条浅绿色的确良裙子,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打在脚踝上,带来一点点微凉的触感,又有些痒。
后门的值班室窗户敞着,门卫老孙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离值班室不远处的空地上,杵着两三个她有些眼熟的家属院子弟,都是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
他们簇拥着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正朝她这边指指点点。
隔着十来步距离,叶静姝能听到零碎的词句飘过来,
“…就那个…叶静姝…”
“对,穿绿裙子的…”
叶静姝蹙起眉,对这些打量和议论感到不适。
她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朝后门走去。
没想到,那个被簇拥着的陌生男人竟突然直直地朝她走过来。
他步子迈得大,又逆着光,叶静姝一时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身影挺拔得有些迫人,带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张扬气息。
她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想避开。
“叶静姝?叶静姝?”那男人的声音追了上来,清亮,尾音却带着点懒洋洋的、仿佛天生就有的轻佻。
这里到底是厂区,人来人往,安全无虞。
叶静姝停下脚步,将手搭在眉骨上,遮挡住过于明亮的阳光,抬眼看过去。
目光正正撞进一双眼里。
那是一双形状极漂亮的凤眼,眼瞳很黑,此刻映着天光,亮得有些恣意。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光边,也照出他脸上直白热烈的神气。
叶静姝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随即重重地撞在胸口。
她的视线仓促移开,低垂着眼睫,落在对方的牛仔裤膝盖上。
那男人几步就跨到她面前,挡住大半阳光,影子将她笼住。
“你是叶静姝?”
叶静姝放下挡光的手,迫使自己抬起头,礼貌地看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反问:“您是?”
那男人没回答。
他盯着她,视线从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移到她轻轻抿起的、花瓣似的唇,再对上她躲闪间惊鸿一瞥的眼眸。
嘴里原本懒散叼着的一根未点燃的香烟,就这么直直落在地上,他也浑然未觉。
依旧那样傻乎乎地看着,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惊艳、好奇,还有近乎莽撞的着迷。
可奇怪的是,这目光并不让她感到被冒犯,反而像被夏日的热浪扑了个满怀,从脸颊到耳根,都烧起来。
时间凝滞几秒。
叶静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侧身想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可她刚一动,手腕就被他捉住了。
触感温热,干燥,力道很重,但又奇异地没有弄疼她。
“别走……”他脱口而出。随即,他似乎意识到唐突,飞快松开手,只是在松开前,指尖极轻地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一下。
叶静姝又羞又恼,猛地抽回手,抬眼瞪他:“你……”
那男人被她一瞪,忽然收敛方才有些失态的痴迷模样,挺直了背,脸上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
他朝她伸出手,动作标准得像个外交官:“你好,叶静姝同志。”
这突如其来的正经,让叶静姝一怔,迟疑一下,看看他伸出的手,又看看他格外诚恳的脸,鬼使神差地,也伸出自己的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指:“嗯,你好。你是?”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尖微凉,落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像一片羽毛。
男人合拢手掌,得寸进尺地将她的手完整地包覆住。
脸上那副正经表情瞬间瓦解,笑得眉眼飞扬,那股子恣意张扬的气息再也藏不住:“我是你的未婚夫,徐淮璋。”
他理直气壮地补充一句:“我们俩,简直是天仙配。”
他视线灼灼,从她睁圆的眼眸,滑到她因惊讶而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贝齿的唇,最后落在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小巧耳垂上。
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聒噪的蝉鸣,远处的车铃,旁人的私语,都消失了。
他只能看到眼前这个脸红得像个水蜜桃似的姑娘。
叶静姝用力抽回手,声音变了调:“你、你瞎说什么呢!放开!”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往前小跑起来,想离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远一点。
徐淮璋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那股从见到她第一眼就烧起来的热情,像被泼了盆冷水,滋啦一下,冒起一股带着疼的烟。
他情不自禁地追了两步,“叶同志,你等等!”
叶静姝脚步更快了,头也不回。
“你别跟着我!我不认识你!再追……我叫保卫了!”
徐淮璋停下脚步,看着她即将进入厂门内,心里那点委屈和着急混在一起,烧得他不管不顾。
他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脖子上扯下常年戴着的白玉无事牌,几个大步上前,趁着叶静姝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塞进她手里。
“这个给你!”
他动作飞快,塞完立刻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边退边说,“我家在麟州!我回去准备好...就来找你!”
说完,朝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晃眼得很。
叶静姝又羞又恼,手里那块温润的玉石,像个烫手山芋。
她急道:“你的东西,我不要!还给你!”
徐淮璋已经退到更远处,“等下次见面,再还给我!”
他扬声说完,果断转身,朝着那几个还在探头探脑的无业青年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潇洒。
叶静姝捏着那块玉牌,站在厂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飞快地将玉牌塞进挎包里,像藏起一个羞人的秘密,快步走进厂区。
若是他真的再来...还给他就是。
——
厂区里很安静,大部分车间下午一点半才开工。
她走进画稿组时,离上班还有半个钟头。
有几个家离得远的同事趴在桌上打盹,韩美兰的座位空着,大概还没回来。
叶静姝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绘图桌前,上午那张勾了缠枝莲轮廓的绘图纸,还静静压在镇纸下。
她坐下,用软橡皮小心处理掉铅笔痕,继续画稿。
万组长端着茶杯踱过来,见到她这么早回来,用指节敲了敲她的桌面:“小叶,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叶静姝:“谢谢组长关心,我妈就是有点中暑,休息一下,好多了。”
“那就好。既然下午按时回来,上午那会儿就不算你请假了。安心工作吧。”
叶静姝再次道谢。
韩美兰来得不早不晚,踩着上班铃进的门。
她看见叶静姝,站在门口朝她使劲招手。
叶静姝放下笔,端起茶杯,起身出去。
韩美兰拉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将手里的绿豆冰棍递给她一根,“我就带了两根,咱们俩一人一支,快吃,化得快。”
“谢谢小兰,你真好。”
叶静姝接过来,指尖触到一片湿漉漉的冰凉,油纸已经被融化的冰水浸软了。
她撕开黏糊糊的包装纸,赶忙咬了一口。
韩美兰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问:“连姨怎么样啦?”
“有点中暑。”叶静姝垂下眼,又咬了一口冰棍,让那凉意停留在舌尖,“没什么大事,就是天太热。”
韩美兰信以为真,感慨道:“今年天气是邪门,热得这么早。连姨还要带孙子,是辛苦。”
韩美兰家住在绣品厂里新盖的、有独立厨房的宿舍楼,条件比叶家所在的筒子楼稍好些,离厂子也不远。
叶静姝顺着她的话点头:“是啊,我们家的房间,像蒸笼一样。”
她想起自己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到了晚上,墙壁、床板都是热的,散着积蓄一整天的燥气。只有后半夜稍微凉快些,才能睡得稍微舒服点。
叶静姝把光秃秃的木棍扔进水房角落的簸箕里,就着水龙头洗洗手,用带来的茶杯接了半杯热水。
“走吧,该回去干活了。”
“好。”
韩美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画稿组。
下午的工作时间,在一笔一划的勾勒中,平稳地流淌过去。
叶静姝专注于画稿,将缠枝莲的叶脉与花瓣阴影细细铺陈。
窗外蝉鸣依旧,日光缓缓西移。
约莫四点多,走廊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重物摩擦地面的声响。
隔壁办公室一位嗓门洪亮的老同事在门外喊:“后勤科的人把节礼都搬上来发啦!省得咱们再跑一趟!”
很快,画稿组的门被推开,两个后勤科小伙子抬着一个大竹筐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