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门在身后合拢,切断了那片油腻的热闹。十二月的冷空气瞬间糊在脸上,
我拉高围巾,白雾从唇边溢出。还没走到公交站,巷口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哟,
吃完独食了?”徐莉从暗处走出来,校服外套敞着,
露出里面那件起球的粉色毛衣——上周她在班里吹嘘是她妈从省城买的名牌。路灯下,
起球处看得一清二楚。她身后跟着张悦。我的“小学最好朋友”,现在在主校区读高二,
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头发扎成乖巧的高马尾。“钱呢?”徐莉伸手,
指甲上斑驳的红色指甲油在光下泛着廉价的光。“什么钱?”“装傻?”她笑,
露出矫正器上的橡皮圈,“火锅店那两百。拿二十块钱打发我?”我没说话。
张悦站在徐莉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在看我,眼神很平静,像在观察实验室的小白鼠。“搜她包。”徐莉说。张悦上前一步。
她动作很轻,几乎算得上“礼貌”地接过我的书包。拉链拉开时没有暴力撕扯,
她小心地把课本、笔记本一样样拿出来,整齐地放在旁边积雪的长椅上。“没有现金。
”她说。徐莉盯着我:“口袋。”张悦的手伸进我外套口袋。她的手指很凉,
碰到我手腕时停顿了半秒,然后掏出公交卡和几张零钱。“就这?
”徐莉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耍我?”“可能被偷了。”“那我三百二的饭钱谁出?
”她把钱塞进自己校服口袋,“我半个月生活费。”张悦的手还搭在我书包带上。她在看我,
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评估。“莉姐,”张悦开口,声音又轻又软,
“算了吧?”“算了?”徐莉转头,“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打架……不好。
”张悦低下头,马尾辫滑到肩前,“而且林晓以前……”“以前个屁。”徐莉打断她,
“她现在瞧不起咱们,你没看出来?”张悦不说话了。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懂——六年级时,她偷了同桌的**版文具盒塞进我书包时,也是这个眼神。
后来她在老师面前哭着说“林晓可能不是故意的”,我就站在旁边,
看着那个文具盒从我的书包里被掏出来。“两个选择。”徐莉转回来,竖起两根手指,
“要么明天带五百来,要么现在让我扇两巴掌,清账。”我没动。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纠缠在一起。徐莉等了几秒,见我不求饶也不哭,
突然笑了:“行,硬气。”她抬手就扇。第一下在左脸。力道很重,我头偏过去,
耳朵里嗡的一声。脸颊**辣地烧起来,嘴里有铁锈味。“这一下,”徐莉说,
“教你懂规矩。”她换手,准备打第二下。张悦突然上前半步:“莉姐,我来吧。
”徐莉挑眉。“我……”张悦咬了咬下唇,“我觉得,我打比较合适。毕竟是老同学。
”这个理由很妙。既表现出她的“情非得已”,又把打人包装成某种“不得不做的责任”。
徐莉盯着她看了几秒,退后一步:“行。”张悦转向我。路灯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
一半在阴影中。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动作慢得像在演慢镜头。“林晓,”她小声说,
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颤抖,“对不起。”手掌落下来——啪!这一下比徐莉的重得多。
我整个人撞到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发黑。嘴里腥甜,估计是咬破了舌头。张悦打完,
手停在半空,像是自己也被吓到了。她眼眶瞬间红了,
嘴唇哆嗦着看向徐莉:“我、我……”“可以啊。”徐莉满意地拍拍她肩膀,“没看出来。
”张悦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演得真好。
如果不是我看见她打我之前那瞬间的眼神——冷静,精准,
像在计算角度和力道——我几乎要信了。“行了,滚吧。”徐莉对我说。她们转身离开。
张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得意,
还有一种“你懂我为什么必须这么做”的暗示。我一直等到她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
才慢慢直起身。雪地上,我的课本散了一地。弯腰去捡时,
手指碰到一个硬物——张悦的学生证。刚才她从口袋里掏东西时掉出来的。我捡起来。
主校区的学生证,照片上的她笑得温婉乖巧。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市医院妇产科,
周四下午三点,王医生。”周四就是后天。我把学生证塞进口袋,开始一本本捡书。
手指在抖,但不是因为冷。棋盘已经摆好了。---周一早晨,我站在洗手间镜子前看脸。
左脸还有点红,右脸的指印基本消了。张悦很会打——重,但不留明显伤痕。教室里,
徐莉的座位空着。她经常迟到,有时干脆不来。她妈妈在菜市场摆摊,爸爸据说在广东打工,
常年不回家。这些是她六年级时亲口告诉我的,在一个她让我陪她回家的傍晚。
“我家可大了,”当时她说,“三层楼,还有个大阳台。
”实际上她家住在菜市场后面的棚户区,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母女俩挤一张床。
那天她妈妈不在,她求我不要告诉别人她家住哪儿。我答应了,也真的没说过。
但她从那以后就开始恨我。恨我知道真相,恨我在她吹嘘时保持沉默,
恨我没有配合她的谎言。第一节课间,张悦来了。她站在我们班后门,朝我招手。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穿着主校区的校服,在初中部很显眼。几个同学好奇地看过来。
我走出去。张悦把我拉到楼梯拐角,这里相对安静。“你没事吧?”她小声问,
眼神在我脸上搜寻,“昨天……我下手重了。”“没事。”“徐莉逼我的。”她语速很快,
像背台词,“她抓着我一个把柄,我没办法。林晓,你能理解吗?”“什么把柄?
”张悦咬住嘴唇,眼眶又红了:“我不能说。说了……我就完了。”演,继续演。
我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精准地悬在睫毛上欲落不落。六年级那会儿她就这演技,
现在更纯熟了。“那你来找**什么?”我问。“我想帮你。”她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
“徐莉不会放过你的。她这人……你也知道,记仇。但如果你帮我个忙,我也许能劝住她。
”“什么忙?”张悦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你周四下午……有空吗?”“可能。
”“陪我去趟医院。”她说,“我一个人害怕。”“什么医院?”“就……普通检查。
”她眼神闪烁,“女生那种。”我看着她。她眼神里有真实的恐惧,这次不是演的。
“市医院?”我问。张悦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你怎么……”“你学生证掉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她的学生证,递过去,“背面写着呢。”她一把抢过去,手指抖得厉害。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突然哭了——真哭,不是演戏的那种。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我完了,”她哽咽着说,“我真的完了……”“怀孕了?
”我轻声问。张悦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我:“你、你别乱说!
”“需要我陪你去医院,”我说,“一个人害怕,还约了妇产科的王医生。不是怀孕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走廊那头传来上课**,
她像抓到救命稻草:“我、我得回去了……”“张悦。”我叫住她。她僵在原地。
“徐莉知道吗?”她摇头,摇得很用力:“不能让她知道!绝对不能!
”“那她抓着你的什么把柄?”张悦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她没回答,转身跑了,
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我站在原地,直到第二遍上课铃响。**室的路上,
我理清了几个关键点:第一,张悦怀孕了,徐莉不知道。第二,
徐莉抓着张悦的其他把柄——不是怀孕,是别的。第三,张悦怕我知道她怀孕,
更怕徐莉知道。第四,她想拉拢我,用“帮忙劝徐莉”做交换。可惜,
她不知道的是——徐莉怀孕的事,我也知道。---周三下午,我去主校区送竞赛材料。
实验中学三个校区之间可以互通,但需要登记。我在门卫室签了名,走进主校区。
这里比初中部大得多,教学楼也更气派。高二年级在三号楼,我按指示牌找到教师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