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四点的第一位顾客凌晨四点十七分,城市在一种虚假的寂静中喘息。
高架桥上车流稀疏,尾灯划出转瞬即逝的红线。写字楼仍有零星的窗口亮着,
像嵌在黑色巨兽身上的几颗坏牙。陆川推开“7-24”便利店玻璃门时,
门楣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疲惫的“欢迎光临”。冷白的灯光刺得他眼球发痛。
他已经连续工作六十个小时,为一家跨国并购案准备最后的反垄断申报材料。
**在他血液里失效,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和太阳穴持续的钝痛。
他需要点能**神经的东西——最好是冰的、甜的,能暂时欺骗大脑它还活着的东西。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站在最里侧的货架旁,背对着门。陆川径直走向饮料柜。
玻璃门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排列着色彩鲜艳的罐装咖啡、功能饮料、碳酸汽水。
他的手指在冰凉的把手上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拉开。这些他都试过了,没用。
身体像个被掏空的麻袋,再灌什么都没用。他直起身,视线扫过狭窄的过道。
泡面、饭团、关东煮在保温锅里咕嘟作响,散发出廉价的、千篇一律的温暖。再往里,
是放零食的货架,然后就是收银台。收银台旁边,靠墙的位置,有一台老旧的自动贩售机。
那机器太旧了,和便利店简洁现代的装修格格不入。机身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常见的米黄色,
塑料外壳已经泛黄、开裂,几处贴纸剥落的痕迹像难看的伤疤。玻璃展示窗内侧布满灰尘,
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商品。顶部的投币口和按钮区也蒙着一层油腻的灰垢,显然很久没人用了。
店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深蓝色的抹布。是个年轻女人,
穿着便利店统一的深绿色条纹制服,外面套着不合身的深蓝色围裙。
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她看起来和陆川一样疲惫,
但那种疲惫更深,更沉,像是浸到了骨头里。她没有看陆川,径直走到贩售机前,
开始擦拭玻璃窗。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陆川移开目光,
准备去拿一罐最浓的黑咖啡。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生锈机械摩擦的**,
在过分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陆川回头。那台老旧的贩售机,脏兮兮的玻璃窗内部,
一盏昏暗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紧接着,
出货口传来“咔哒、哐当”的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卡住了,又艰难地挣脱出来。
店员——陆川瞥见她胸牌上写着“林晚”——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弯腰看向出货口。
她蹲下身,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常见的饮料罐。
那是一个长约十厘米、直径五厘米左右的金属圆筒,外壳是哑光的银灰色,
没有任何标签、图案或文字。它静静地躺在林晚戴着棉线手套的手掌里,
泛着一种冷淡的、不属于便利店灯光的光泽。林晚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转向陆川。
她的眼睛很黑,很大,但里面没什么情绪,像两口废弃的深井。“你的。
”她把那个银灰色的圆筒递过来。陆川愣住了。“什么?”“它吐出来的。这个点,
店里只有你。”林晚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天气。“这不是我的。”陆川皱眉,
“我没投币。”“它有时候会这样。”林晚收回手,把圆筒放在收银台旁边,
继续擦拭贩售机,“当它觉得有人需要的时候。”荒谬。陆川想。一台破机器还能“觉得”?
他不想纠缠,转身又要去拿咖啡。“时间贩售机。”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川脚步一顿。
“用你的记忆换时间。要试试吗?”她依旧背对着他,擦拭着投币口周围顽固的污渍,
语气就像在问“需要加热吗”一样平常。陆川几乎要笑出声。熬夜熬出幻觉了?
还是这家便利店是什么整人节目的拍摄现场?他环顾四周,没发现隐藏摄像头。“我不需要。
”他冷冷地说,走到饮料柜前,终于拿出一罐冰镇的黑咖啡。
铝罐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结账,走人。忘记这场无聊的插曲。他走向收银台,
林晚已经站在那里。扫码,收款机发出“嘀”的一声。陆川拿出手机付款,屏幕亮起的瞬间,
锁屏壁纸跳了出来。那是一张照片。有些年头了,像素不高,画面甚至有点模糊。照片里,
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男人系着围裙,站在老式厨房的灶台前,正扭头对着镜头笑,
手里还举着锅铲。男人身后,窗户玻璃上蒙着做饭时的蒸汽,阳光透进来,一切都毛茸茸的。
是陆川的父亲。三年前,阿尔茨海默症确诊前最后一次下厨时拍的。
陆川的手指悬在支付确认按钮上,没按下去。他忽然想起昨天深夜收到的那条语音微信。
父亲用那种越来越常见的、困惑又小心翼翼的声音说:“小川啊,我…我刚才翻相册,
看到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穿个开裆裤,在院子里玩泥巴,
笑得见牙不见眼……可我咋想不起来,你那时候具体是啥模样了呢?
脸…脸是圆的还是长的来着?”那条语音他听了三遍。每听一遍,胸口就像被钝器重击一次。
他拼命工作,接最难的案子,挣最多的钱,就是想给父亲买最好的医疗,最新的药物,
最周到的护理。可钱能买来记忆吗?
能买回那个在厨房里哼着走调歌谣、给他做红烧肉的父亲吗?“先生?”林晚提醒。
陆川猛地回神,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屏幕上的“相册”图标。
—父亲年轻时抱着他的、送他上大学的、去年在病房里茫然望向窗外的……一张比一张陌生。
他需要一个出口。需要立刻、马上,从这片快要溺毙他的记忆沼泽里爬出来。鬼使神差地,
他抬起头,看向那台米黄色的老旧贩售机。“怎么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林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什么,但太快了,
陆川抓不住。她走到贩售机旁,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不是常见的游戏币,
而是一枚颜色暗沉、边缘有奇异花纹的古老钱币。“投进去,选择你要支付的‘记忆’,
然后选择你想购买的‘时间’。”她把硬币递给陆川,“一小时起换。”陆川接过硬币。
入手冰凉,沉重。他走到贩售机前,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按钮区的字样。
的按钮分别刻着:A.珍贵的情感瞬间;B.重要的知识技能;C.纯粹的感官体验。
右边则是一个小小的数字键盘,
下方出货口上方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时间罐头·体验版(限时10分钟)”。
他犹豫了。这太疯狂了。用记忆换时间?换来的时间能干嘛?如果记忆没了,父亲怎么办?
他自己怎么办?可父亲正在失去记忆。一点点,一滴滴,像沙漏里的沙,怎么也抓不住。
如果注定要失去,用一点点去换取喘息的机会,
去换取能更努力赚钱、延缓他遗忘的机会……是不是也算一种公平?他捏紧了那枚硬币,
指尖发白。然后,他抬起手,将硬币塞进了布满灰尘的投币口。“咔哒。
”硬币落下的声音异常清脆。贩售机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老旧的引擎被唤醒。
玻璃窗内侧那盏昏黄的指示灯稳定地亮了起来,照亮了里面——空空如也的几层货架。
正面的屏幕闪烁了几下,
.初恋的第一个吻2.一次成功的狂喜3.与家人最平凡的晚餐陆川盯着这三个选项。
第一个,他苦笑,大学时代那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吻是什么感觉早就模糊了。第二个,
他有很多次“成功”,但狂喜?好像从未真正体会过,
每次胜利后都是更深的空虚和下一个目标的压力。第三个选项,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与家人最平凡的晚餐。不是节日大餐,不是庆祝宴席,
就是最普通、最日常、每天都在发生却又最容易被遗忘的那一顿饭。灯光下,碗筷碰撞,
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饭菜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他有多久没和父亲这样吃一顿饭了?
手指有些颤抖,他按下了“3”。屏幕闪烁,
的提示:【请选择购买时长:10分钟/30分钟/60分钟】他选了最短的“10分钟”。
屏幕显示:【交易确认:支付‘与家人最平凡的晚餐’记忆片段,
换取‘他人人生体验·10分钟’。请取货。】出货口再次传来“哐当”一声,
比刚才更清晰。一个银灰色的金属圆筒滚落出来,和刚才林晚拿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陆川弯腰捡起它。圆筒很轻,外壳冰凉光滑,没有任何开口或按钮。“直接喝。
”林晚不知何时又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开罐器,“像开啤酒一样。一次喝完。
”陆川看着她,又看看手里的圆筒。箭在弦上,没有回头路了。
他用开罐器撬开顶端的封口——没有气泡声,没有气味泄露。
里面是某种银色的、略微粘稠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微光。他闭上眼,仰头,
将液体倒入口中。没有味道。不,
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冰冷感滑过喉咙。紧接着——世界消失了。
便利店的白噪音、冷气机的嗡嗡声、他自己的心跳声……一切都被抽离。
他陷入一种绝对寂静、绝对黑暗的虚空。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然后,
光与声猛地灌了进来。热的。这是第一感觉。不是便利店空调的冷,
是盛夏傍晚那种闷热潮湿的热浪,夹杂着廉价风扇摇头时带起的、搅动着的热风。
汗水立刻从额头、后背渗出来,衬衫黏在皮肤上。嘈杂。
施工的咚咚声、风扇叶片转动的嘎吱声、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刺啦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
尖锐地冲击着鼓膜。还有气味。
汗味、灰尘味、劣质油漆味、油烟气、以及……一种甜腻的、廉价的奶油香味。
陆川(或者说,此刻承载着陆川意识的那个人)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小凳上。
眼前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墙壁斑驳,电线**,地上堆满建材和杂物。
一台旧风扇对着他猛吹,吹不散暑热,只把汗水吹得发凉。
他(这个人)正低头看着手里捧着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粗糙的奶油蛋糕。
白色的奶油涂抹得很不均匀,上面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妞妞5岁”。
一个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孩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爸爸,
生日蛋糕!阿姨说今天特价,只要八块钱!”陆川感到这个身体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又酸又胀。他(这个人)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指,
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妞妞真乖。”他想说话,想告诉女儿什么,但控制不了这个身体。
他只是一个寄居在他人感官里的幽灵。“快,许愿吹蜡烛!
”妻子(应该是妻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个穿着褪色T恤、面容疲惫但眼神温柔的女人,
用打火机点燃了蛋糕上唯一一根细细的蜡烛。微弱的火苗在闷热的空气中摇曳。
女孩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小声而快速地说:“我希望爸爸明天不用爬那么高的架子,
希望妈妈的手早点不痛,希望我们明年能住有窗户的房子。”然后,“噗”地吹灭了蜡烛。
女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男人(陆川寄居的这个人)也笑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拿起塑料刀,小心地切下第一块蛋糕,上面带着那个歪扭的“5”,递给女儿。
“爸爸先吃!”女孩推回来。“不,寿星最大。”最后,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折叠桌旁,
分享那个八块钱的蛋糕。奶油很甜,甜得发腻,蛋糕胚粗糙干燥。但女孩吃得满脸都是,
笑得眼睛弯弯。男人看着妻子用纸巾给女儿擦脸,看着这个拥挤闷热却充满蛋糕甜香的小屋,
胸腔里那股酸胀感满得快要溢出来。这就是幸福吗?如此具体,如此沉重,又如此轻盈。
陆川沉浸在这陌生的、炽热的情感里,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
直到一种熟悉的、更具体的味道,穿透了甜腻的奶油香,钻进他的鼻腔——是红烧肉的味道。
浓郁酱油的咸香,冰糖融化后的焦甜,五花肉炖煮后肥而不腻的肉香,
还有八角、桂皮的香料气味。那是他父亲最拿手的菜,是他童年记忆里“家”的绝对坐标。
他想起来了。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别人的。而他支付了什么?“与家人最平凡的晚餐”。
不——他想抓住那缕红烧肉的气味,想顺着它爬回自己的记忆。但气味迅速消散了,
被奶油甜腻的味道彻底覆盖。他拼命回忆:父亲的红烧肉,具体是什么味道?肉的软烂程度?
汤汁的浓稠?里面会不会放鹌鹑蛋?父亲哼的那首走调的歌谣,歌词是什么?一片空白。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将他大脑中关于那道菜的味觉记忆、嗅觉记忆,
甚至可能连带的部分场景记忆,轻轻地、但彻底地擦掉了。
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概念标签:“父亲做过红烧肉,很好吃”。但“好吃”具体是怎样的?
不知道。恐慌像冰水浇下。十分钟到了。
热的小屋、甜腻的蛋糕、女孩的笑脸、女人眼角的皱纹……所有感官印象像退潮般迅速抽离。
黑暗再次降临,然后猛地被便利店冷白的灯光刺穿。陆川踉跄了一下,
扶住旁边的货架才站稳。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银色圆筒,指尖冰凉。
嘴里似乎还残留着廉价奶油的甜腻感,而鼻尖萦绕的,只剩下关东煮汤料的味精味。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整齐、干净但有些苍白的手指。没有老茧,没有伤口。
身上是昂贵的定制衬衫,不是汗湿的旧工装。刚才那十分钟……是真的?
他猛地看向收银台后的林晚。她正在整理票据,仿佛一切都没发生。“我……”陆川开口,
声音嘶哑,“我忘了……”“忘什么?”林晚抬眼。“红烧肉的味道。”陆川说出来,
自己都觉得荒谬,“我爸爸做的红烧肉……我记不清具体是什么味道了。
”林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就是代价。你支付了‘晚餐记忆’,它就被暂时封存了。
可能是永久,也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另一种方式?”林晚没有回答,
她拿起陆川放在收银台上的那个空圆筒,熟练地把它拆开,
从里面抽出一张极薄的、类似收银条的白色纸带。纸带上印着几行字,不是中文,
是某种扭曲的符号。她看了一眼,随手将纸带对折,塞进了围裙口袋。
动作自然得像处理日常垃圾。“你可以走了。”她说,“或者,还想换点什么?
”陆川站在原地,巨大的荒谬感和真实的缺失感交织。
他用一段关于父亲的、珍贵的味觉记忆,
换来了十分钟他人的人生体验——一个建筑工人给女儿过生日的片段。
他感受到了那个陌生人汹涌的、粗糙的爱与满足,却永久地模糊了自己父亲的爱之证明。
这交易公平吗?他不知道。他失魂落魄地走向门口,玻璃门自动打开,
凌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走到门外,他忍不住回头。透过玻璃门,
他看到林晚又回到了那台老旧的贩售机前,继续用那块深蓝色的抹布,
擦拭着玻璃窗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她的侧影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固执。
贩售机静静立在她身边,米黄色的机身陈旧不堪,
像城市角落里一个被遗忘的、布满灰尘的谜。陆川低头,发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片。
是那种最普通的热敏纸小票,可能是刚才林晚找零时一起递过来的。他本想揉掉,
但上面似乎有字。他展开皱巴巴的小票。正面是便利店常见的购物明细:黑咖啡,价格,
时间。翻到背面。没有广告,只有一行手写的、娟秀的小字:“记忆不会消失,
它只是去了更需要它的地方。”字迹的墨色很新。陆川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店内。
林晚已经不在贩售机旁,而是坐在收银台后,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类似账簿的本子,
手里的笔正在写着什么。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玻璃门,与他遥遥对视。
她的眼睛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黑得深不见底。陆川攥紧了那张小票,转身,
快步走入凌晨尚未褪尽的黑暗。城市的轮廓在天际开始泛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带着它固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而他的一部分,很小但很重要的一部分,
似乎永远留在了那间灯光惨白的便利店里,留在了那台吞吃记忆的老旧机器深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林晚在账簿新的一页上,
写下:“交易记录#1024时间:04:31支付方:陆川(男,约28岁,律师?
与家人的平凡晚餐记忆(锚点:父亲的红烧肉)换取:他人人生体验·10分钟(建筑工人,
女儿五岁生日)状态:支付物已封装,标记‘高情感密度,
待定向投放’备注:第一位‘锚点目标’关联者出现。观察继续。”写完,她合上账簿,
锁进收银台最下方的抽屉。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陆川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口袋里那张对折的纸带。纸带内侧,那些扭曲的符号旁,
自动浮现出几行淡淡的中文字迹:【记忆受体定位:仁爱医院,阿尔茨海默症专科病房,
307床,张建国,男,60岁。
联词条检索匹配:‘儿子的红烧肉’‘家的味道’‘想要记住’】【传输状态:就绪】窗外,
天色又亮了一分。第二章:人生体验师的秘密账簿一周后。陆川的生活被切割成两种颜色。
白天是律所会议室的苍白色——白板、投影幕、打印纸、同事疲惫的脸。
他在那里为一个房地产并购案做尽职调查,数字、条款、风险点像冰冷的潮水不断涌来,
他必须筑起理智的堤坝,一丝不苟地拦截、分析、归类。他的时间表依旧精确到分钟,
手机备忘录里塞满了截止日期。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坚固的东西正在内部悄然风化。
夜晚是便利店的白炽灯色——冷、硬、无所遁形。过去七天,他去了四次。每次都在凌晨,
筋疲力尽之后。
并购案的成就感”(其实只剩下模糊的兴奋轮廓)换了三十分钟“法国酒庄酿酒师的秋日”,
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汗水的咸涩)换了二十分钟“水族馆驯养师与白鲸的无声对话”。
每一次,他都失去一点确切的、属于自己的感觉,换来一段他人生命的浮光掠影。每一次,
那个银色罐头滑入喉咙的冰冷触感,都让他轻微战栗,随即沉入陌生却鲜活的感官洪流。
醒来后,伴随短暂“体验后遗症”(林晚这样称呼那种怅然若失和轻微的身份混淆感)的,
是更清晰的缺失:关于自己过去的某一块拼图,变得更模糊了。他像上了瘾,
又像是进行一场绝望的自我实验。他想知道,记忆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失去多少,
自己还是“陆川”?而得到的那些他人碎片,又能填补内心多大的空洞?
他再没尝试兑换与父亲相关的记忆。那晚丢失的红烧肉味道,像一个无声的警告,悬在心底。
但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那台机器,想林晚平静无波的脸,
想她说的“记忆只是去了更需要它的地方”。第八天,凌晨三点二十分。
陆川结束又一轮跨国视频会议,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捏了捏鼻梁,视线扫过凌乱的桌面,
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手指碰到一个硬质文件夹时,他顿住了。
是一份需要客户最终确认的补充协议草案,明天(确切说是今天)上午九点前必须发出。
他记得自己打印好了,就放在……哪里来着?他在桌面上翻找,抽屉里查看,
甚至蹲下身看了看办公桌底下。没有。冷汗瞬间渗出。这份文件不能丢,
里面有客户最新提供的、尚未公开的财务数据。如果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他强迫自己冷静,
回溯最后使用它的场景。下午六点左右,他在会议室和团队过了一遍草案,
然后……然后他好像带着文件夹去了便利店?对,他当时想找个安静地方最后核对几个数字,
律所太吵,家里又不想回。他去了便利店,买了杯咖啡,
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他一定是把文件夹忘在那里了。心脏猛地一沉。
陆川抓起西装外套和车钥匙,冲进电梯。深夜的街道空旷,他几乎是飙车到了梧桐街。
便利店招牌在夜色中散发一成不变的冷白光芒。店里没有其他顾客。林晚不在收银台,
也不在货架间。陆川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快步走向记忆中的座位——靠窗第二张高脚凳。
空的。凳子上、桌子下,什么都没有。他又检查了旁边的垃圾桶,
只有几个空的饮料罐和食品包装袋。恐慌开始蔓延。他走到收银台前,台面上干干净净。
他试着叫了一声:“有人吗?”后仓的门帘动了一下,林晚走了出来。她没穿围裙,
只穿着那件深绿色条纹制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硬壳笔记本。
看见陆川,她似乎并不意外。“我丢了一个咖啡色牛皮纸文件夹,大概这么厚。
”陆川比划着,语速很快,“昨晚可能忘在这里了,你见过吗?”林晚点点头,没说话,
转身走向后仓。过了一会儿,她拿着那个熟悉的文件夹走了出来,递给陆川。陆川一把接过,
紧紧抱在胸前,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虚脱。“谢谢……太感谢了。”“不客气。”林晚说,
声音依旧平淡。她把那个硬壳笔记本随手放在收银台上,转身去整理冰柜里的饮料。
陆川检查了一下文件夹,东西都在。他放下心来,这时才注意到林晚放在台上的那个本子。
很旧,封面是深褐色的硬壳,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的纸板。
本子用一根黑色的皮质捆带系着。这不像是便利店的进货单或交接记录。鬼使神差地,
陆川的目光落在笔记本旁边一支掉落的圆珠笔上。他弯腰去捡,起身时,
胳膊不小心碰了一下那本子。捆带本就系得松,本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摊开了。
陆川连忙道歉,蹲下身去捡。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内页的瞬间,目光扫过了摊开的那一页。
不是普通的横线或方格。页面上画着复杂的表格,手绘的,线条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换取物(体验简述)|状态|备注|受体定位/关联指向他的呼吸停滞了。
目光迅速捕捉到几行熟悉的字:#1024|04:31|陆川(男,约28岁,
律师?
与家人的平凡晚餐记忆(锚点:父亲的红烧肉)|他人人生体验·10分钟(建筑工人,
女儿五岁生日)|支付物已封装|高情感密度,
待定向投放|【关联:仁爱医院,阿尔茨海默症病房,307床,张建国】张建国。
他父亲的名字。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陆川蹲在地上,
手指僵硬地捏着笔记本的边缘,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仁爱医院,阿尔茨海默症病房,
307床。一字不差。“看够了吗?”林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陆川猛地抬头。林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更深,更难以捉摸。陆川站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他把笔记本捡起,合上,递还给林晚。手指有些颤抖。“这是什么?”他问,
声音干涩,“我父亲的病房号,为什么会在你的本子上?‘受体定位’是什么意思?
‘定向投放’又是什么?”林晚接过笔记本,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手指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系好捆带,动作慢条斯理。然后,
她抬眼看向陆川。“你确定,”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那些被你支付掉的记忆,真的,完全属于你吗?”陆川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冰冷的、盘旋的涡流。“什么意思?
”他追问,向前一步。林晚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目光却直视着他:“意思是,
记忆从来不是孤岛。你忘掉的红烧肉味道,可能正在成为另一个人抓住现实的绳索。
”她顿了顿,“而另一个人丢弃的绝望,也可能……正在寻找新的宿主。”她的话像谜语,
却带着不祥的质感。陆川还想再问,林晚却已经转身,拿着笔记本走向后仓。
“文件夹找到了就快回去吧,很晚了。”“等等!”陆川叫住她,“你说清楚!
我父亲的病和这台机器到底有什么关系?那些记忆被送到哪里去了?
”林晚在门帘前停住脚步,侧过半边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如果你真想知道,
明天下午三点,医院探视时间。”她说,“自己去看看。”门帘晃动,她的身影消失在后面。
陆川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文件夹,指关节发白。收银台旁边,
那台米黄色的老旧贩售机静静矗立,玻璃窗内的指示灯不知何时又熄灭了,
恢复成一片死寂的黑暗。但它不再只是一台破机器。在陆川眼中,
它像一个沉默的、充满秘密的器官,正在城市的深夜里,进行着不为人知的交换。
---陆川一夜未眠。林晚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意识里。
“受体定位:仁爱医院,阿尔茨海默症病房,307床,张建国。”父亲成了“受体”?
他接收了什么?是别人的记忆,还是……他自己的记忆,以某种方式被“投放”了回去?
混乱的思绪中,他第一次点开了那个之前偶然发现的、林晚的连载账号。账号名字很简单,
叫“夜班体验报告”。头像是一片漆黑的星空,简介只有一句话:“贩卖夜晚,收购梦境。
”最新更新是三天前,一篇题为《第八百次体验:在三十层楼顶擦玻璃的人》的短文。
文字冷静细腻,
描述了一个高空清洁工在晨光中擦拭玻璃幕墙时的所见所感——脚下缩小的城市,
掌心玻璃的冰凉,对遥远家乡麦田的恍惚回忆,以及收工后在地面早餐摊喝到一碗热豆浆时,
“几乎要哭出来的平凡幸福感”。文章下面有几百条评论,有人感慨“这就是生活”,
有人赞叹作者“共情能力惊人”,也有人质疑“编的吧,
怎么可能知道别人这么具体的感受”。陆川的手指冰冷。他往下翻,
翻到更早的一篇:《第三百零二次体验:深夜急诊室外的父亲》。
描述一个男人在女儿车祸手术后等待时,
一次走路摔跤、学骑车时他在后面扶着、高考前熬夜给她煮的面……那些零碎却清晰的温暖,
如何支撑着他熬过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的长夜。
文章里有一个细节:那个父亲在极度疲惫中,
忽然闻到一股“幻觉般的、家里旧衣柜的樟木香味”,这气味让他莫名平静下来,
想起了女儿小时候喜欢躲进衣柜玩。陆川记得,
他支付“第一次独立完成并购案的成就感”时,
记忆中似乎就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旧档案室特有的陈旧纸张和木头气味。当时他没在意,
以为是体验的一部分。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快速搜索账号里更早的文章,
关键词输入“红烧肉”、“父亲”、“味道”。
跳出来一篇《第七十六次体验:冬至夜的出租车司机》。文章里,
司机在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后,独自在车里吃妻子准备的保温饭盒,里面是红烧肉。
作者用大段文字描写那红烧肉的味道:“酱油的醇厚咸香恰到好处,
冰糖赋予了光泽和隐隐的回甘,肥肉部分几乎融化,瘦肉酥烂而不柴,
八角与桂皮的香气融合在汤汁里,不抢戏,
只提味……这是只有家里才会费时费工做出的味道,是能瞬间将人拉回某个安全角落的味道。
”发表时间,是半年前。而陆川失去关于父亲红烧肉确切味道的记忆,是在一周前。
时间对不上。但这描述……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他喉咙发紧。难道林晚在更早之前,
就“体验”过类似的味道,然后写了下来?
还是说……一个更离奇、更令人不安的念头浮现出来:难道这些“体验报告”,
并非完全出自虚构或想象?难道她笔下那些具体入微的感受,有一部分,
真的来自……那台贩售机?来自像他一样,用记忆换取时间的人,
所支付出去的、那些鲜活的人生片段?陆川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里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在天花板上无声流转。他决定,明天下午,必须去医院。
---仁爱医院,阿尔茨海默症专科病房区。这里有一种特殊的安静,不是寂静,
而是一种被抽走了连贯时间的凝滞感。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老年人体味和某种精神类药物混合的淡淡气味。走廊里,
偶尔有老人被护工搀扶着缓慢行走,
眼神空洞或焦躁;病房里传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絮语或电视节目的嘈杂声。陆川提着水果,
走向307病房。他的脚步有些沉重。每周都来,但每次走近这扇门,都需要鼓足勇气。
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昏暗的光线。他推开门。父亲张建国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
身上盖着薄毯。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马线似的光影。他侧着头,
望着窗外某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人对话。床头柜上,
放着一个陆川从未见过的、浅蓝色的保温杯。护工刘姐正在整理床头柜,看见陆川,
连忙打招呼:“陆先生来啦。”“刘姐,辛苦。”陆川把水果放下,走到父亲身边,蹲下身,
“爸,我来看你了。”张建国缓缓转过头,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在陆川脸上。
几秒钟后,一丝微弱的、熟悉的笑容在他嘴角绽开:“小川啊……”陆川鼻子一酸。“嗯,
是我。”他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温度偏低,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今天怎么样?
有没有按时吃药?睡得好吗?”陆川像往常一样问。张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地拍着陆川的手背,是一个安慰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喃喃地说:“味道……对了。”“什么味道对了,爸?”陆川心里一动。
“红烧……肉。”张建国说得很慢,但字音清晰,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近似清明的东西,“你妈以前,老嫌我放糖多……说太甜。
可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陆川浑身一震。母亲确实常抱怨父亲做菜偏甜,
尤其是红烧肉。这个细节,父亲病后已经很久没提过了,陆川自己也几乎忘了。“还有呢,
爸?红烧肉还有什么?”他声音发紧,追问。张建国皱了皱眉,努力思索的样子。
“肉要选五花三层……先煸出油……炒糖色要小火,不然会苦……”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虽然顺序颠倒,细节模糊,但确实是红烧肉的做法要点。这些,
是他生病初期就逐渐混淆遗忘的。然后,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
话题跳到了别处:“院子里的枣树……该打药了……有虫子……”陆川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轻轻松开父亲的手,站起身,看向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刘姐,这个杯子是?”“哦,
这个啊,”刘姐走过来,“是前几天一个志愿者组织送来的,说是新型营养补充剂试用,
每个符合条件的病人都有一个。上面贴着名字呢。”陆川拿起保温杯。很轻。
杯身上确实贴着一个打印的标签:“307床张建国”。他拧开杯盖,里面空空如也,
但杯口内侧,似乎残留着一点点极细微的、银灰色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什么时候送的?什么样的人送的?”他问。
“大概……四五天前吧?一个挺年轻的姑娘,穿着志愿者的马甲,戴着口罩,没怎么说话,
放下东西,在登记本上签了个字就走了。”刘姐回忆着,“哦,
她还特意问了张老先生最近有没有提起过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或者想起什么老味道。
”四五天前。正好是他第一次使用贩售机之后。陆川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稳住声音:“登记本我能看看吗?”刘姐从护士站拿来了访客登记本。
陆川快速翻到大约四五天前的那一页。下午时间段,有一个签名:林晚。字迹娟秀。
后面的来访事由栏,写着:“记忆温暖计划志愿者-送营养品及进行认知**随访。
”随访内容记录很简单:“患者情绪平稳,偶有无意识自语。提及‘想吃点有味道的’,
未特指。给予新型认知辅助营养剂(试用),观察后续反应。”陆川合上登记本,手指冰凉。
他回到父亲身边。张建国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
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有种奇异的安宁。陆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父亲混乱的脑海中,是否真的被“投放”了关于红烧肉的记忆碎片?
是来自他陆川支付出去的那部分,还是来自别的什么地方?那个所谓的“营养剂”,
到底是什么?林晚在这里面,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而这一切,
和那台吞吃记忆的老旧贩售机,又是什么关系?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川没有回律所,他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最后又停在了梧桐街附近。
他没有立刻去便利店。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亮着“7-24”灯牌的门口。偶尔有人进出,
买烟,买水,买夜宵。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直到深夜十一点多,他才下车,走了进去。
店里没有顾客。林晚在收银台后面,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着什么。
屏幕上反射的光,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陆川,
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陆川走到收银台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上面是那个“夜班体验报告”账号的页面,正好停留在那篇关于红烧肉味道的文章。
林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又移开,看向陆川。她的眼神依然平静,
但陆川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解释。”陆川的声音很哑。
林晚沉默了几秒,关掉了电脑上的文档页面。她站起身,走到那台贩售机旁,
手指抚过冰冷的玻璃表面。“我说过,记忆不会消失。”她开口,
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它们会流动。从拥有者,流向缺失者。从丰沛处,
流向干涸处。”她转过身,背靠着贩售机,看着陆川:“你父亲的大脑在遗忘,
像漏水的容器。常规药物只能减缓漏水的速度,但补不进去东西。而有些人,”她顿了顿,
“容器里的东西太满,太沉重,或者只是他们自己觉得不需要了,就愿意拿出来交换。
”“所以,那台机器……是个中转站?”陆川艰难地理解着,“它把一些人‘支付’的记忆,
提取、封装,然后……‘投放’给像我父亲这样的病人?”“可以这么理解。”林晚承认,
“但过程比你想象的复杂。不是简单剪切粘贴。记忆是嵌入在复杂神经网络中的,
有情感底色,有感官关联,有逻辑碎片。机器能做的,
是提取‘高情感密度锚点’——比如一道菜的味道,一段旋律,
一种触感——这些是记忆网络的枢纽。然后,尝试将这些锚点,
植入受体相似的记忆框架或情感需求中,起到……**和修补的作用。
”“那你写的这些‘体验报告’……”“一部分来自我自己的体验。”林晚说得很直接,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