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澜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指尖紧紧掐入掌心。车窗缝隙透入的月光时明时暗,照得对面萧云霆的轮廓愈发深邃。
"将军还未告诉我,究竟要带我去何处。"她声音微颤,带着五年风尘生涯磨砺出的警惕。
萧云霆望向窗外:"暂时离开金陵城。刘昶不会善罢甘休,醉仙楼已不安全。"
马车猛地一颠,虞清澜身形不稳向前倾去。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她肩膀,又迅速收回,仿佛怕唐突了她。
"多谢。"她低声道,心底却涌起一丝异样。这些年多少男人假意搀扶实则轻薄,却从未有人像萧云霆这般守礼。
"不必称我将军。"萧云霆声音低沉,"我已不是三年前的萧云霆了。"
虞清澜抬眸看他:"那该称您什么?萧公子?还是..."她顿了顿,"父亲当年的同僚?"
月光下,她清晰看见萧云霆眉头微蹙,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
"你父亲..."他喉结滚动,"虞兄待我如手足。他蒙冤而死,我却..."
马蹄声突然急促起来,打断了萧云霆的话。外面传来侍卫紧张的呼声:"主上,后面有追兵!"
萧云霆面色骤变,一把掀开车帘。虞清澜顺着望去,只见远处火把如龙,隐约能听见刘昶那嚣张的喊声:"给我活捉那对狗男女!"
"坐稳了!"萧云霆厉声喝道,同时抽出佩剑劈断车辕与马匹间的绳索。马车猛然一顿,虞清澜惊叫一声撞入他怀中。
"抱紧我。"萧云霆单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推开马车顶部的暗格。虞清澜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带着跃上车顶,又轻盈地落在那匹脱缰的骏马背上。
夜风呼啸而过,虞清澜死死攥住萧云霆的衣襟。他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强健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这般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那是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气息。
"怕吗?"疾驰中,萧云霆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
虞清澜咬了咬唇:"五年前从官家**沦为青楼女子那夜,我就不知道什么是怕了。"
她感觉环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身后追兵的火把渐渐远去。萧云霆策马转入一条隐蔽的山路,最终停在一座掩映在竹林中的宅院前。
"这是..."
"我的别院。"萧云霆翻身下马,伸手扶她,"除了几个心腹,无人知晓此处。"
虞清澜刚站稳,便听"吱呀"一声,宅门打开,一个精瘦的老者提着灯笼快步迎来。
"主上!老奴听闻醉仙楼出事,正担忧..."老者目光落在虞清澜身上,突然瞪大眼睛,"这...这位是?"
"虞军需的女儿。"萧云霆简短介绍,"福伯,收拾一间厢房。"
被称作福伯的老者嘴唇颤抖,竟红了眼眶:"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虞**还活着..."
虞清澜心头一震。这老者认识她?
萧云霆似乎察觉到她的疑惑,轻声道:"福伯曾是萧家军的老兵,后来跟着我。"
进入内院,虞清澜才发觉这宅子别有洞天。外表朴素,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考究。曲径回廊间隐约可见暗哨身影,显然防卫森严。
"将军的别院,倒像座小型军营。"她试探道。
萧云霆唇角微扬:"习惯了。请随我来。"
他带她穿过一道暗门,来到一间四面无窗的密室。烛火亮起的瞬间,虞清澜倒吸一口凉气——整面墙都是军事舆图,标注着北境各要塞布防;另一面墙的书架上堆满兵书和奏折抄本;中央案几上,一柄出鞘的宝剑寒光凛凛。
"这里是我的书房。"萧云霆走到墙边,取下一卷画轴,"有样东西,你应当看看。"
画轴展开,是一位与虞清澜有七分相似的女子肖像。画中人身着戎装,英气逼人。落款处题着"吾妻芷兰"四个字,笔力雄浑。
"这是..."
"先妻林芷兰,十年前战死沙场。"萧云霆目光如水,"她是北境林家的女儿,与你母亲是表姐妹。"
虞清澜脑中轰然。难怪萧云霆对她格外关注,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当年虞家出事时,我正在边关。"萧云霆手指轻抚画像,"等赶回金陵,已寻不到你的下落。这些年,我一直在..."
"将军为何隐姓埋名?"虞清澜突然打断他,"以您的战功,即便交出兵权,也不至于..."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萧云霆反问。
虞清澜面色骤白。那个血色的清晨又浮现在眼前——父亲被拖出家门时高喊"军饷账目被人动了手脚",母亲在牢中自尽前塞给她的那封**...
"账目...是军饷账目出了问题。"她声音发颤,"父亲负责押运的那批军饷,入库时变成了砖石。"
萧云霆眼中寒光一闪:"不错。但幕后黑手并非你父亲,而是..."他忽然住口,侧耳倾听,"有人来了。"
密室门被轻轻叩响,福伯急切的声音传来:"主上,探子来报,右丞相府联合兵部发出海捕文书,要拿您归案!说您...说您私通敌国!"
"荒谬!"萧云霆拍案而起,那柄宝剑随之震颤,"刘墉老贼这是要赶尽杀绝!"
虞清澜心头剧跳。右丞相刘墉,正是刘昶的父亲,当年军饷案的主审官!
"清澜。"萧云霆突然转向她,目光如炬,"你可愿信我一次?"
"将军此言何意?"
"我需要查清当年军饷案的真相,为你父亲**。"他字字铿锵,"但这意味着要对抗朝中权贵,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烛火在虞清澜眼中跳动。五年青楼生涯,她早已学会不轻信任何人。可面前这个男人,救她于危难,为她父亲鸣不平,眼下更因她而惹上杀身之祸...
"将军与我素不相识,为何甘冒此险?"她终于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萧云霆凝视她良久,忽而抬手,轻轻拂去她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因为..."
密室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兵刃相接的脆响。福伯厉声喝道:"有刺客!保护主上!"
萧云霆反应极快,一把将虞清澜拉到身后,同时抄起案上宝剑。密室门被撞开的刹那,他已如猎豹般扑出,剑光如水,三个黑衣刺客应声倒地。
"走!"他回身拉住虞清澜的手,从密室另一侧的暗道疾奔而出。
暗道幽深曲折,虞清澜跌跌撞撞地跟着萧云霆,只觉他的手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身后追兵的火把光越来越近,暗道尽头却是一堵石墙。
"没路了..."虞清澜呼吸急促。
萧云霆却松开她的手,在墙上某处一按。石墙轰然移开,露出外面漆黑的山林。
"此地不宜久留。"他沉声道,"我带你去个更安全的地方。"
虞清澜却站着不动:"将军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夜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那双倔强的眼睛。萧云霆沉默片刻,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因为你父亲临终前,将你托付给了我。"他声音沙哑,"他是我此生最敬重的兄长,而我...辜负了他的嘱托。"
虞清澜贴在他胸前,听见那颗心脏剧烈跳动着。是真是假?是恩是情?她分不清了。
"我信你。"最终她轻声道,"但不是因为你救了我,而是..."她顿了顿,"你看着那幅画像时的眼神,像极了我父亲看母亲的样子。"
萧云霆身体一震,正要开口,远处却传来追兵的号角声。
"走!"他一把抱起虞清澜,纵身跃入密林。
星光下,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虞清澜不知道此行去向何方,但五年来第一次,她感到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