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坐在医院ICU外的长椅上。
隔着玻璃,能看见我爸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屏幕上跳动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仅此而已。
主治医生陈主任一个小时前跟我谈过话。
“林**,林总的脑部有淤血,虽然手术清除了大部分,但压迫时间太长,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他推了推眼镜,避开我的目光,“即使醒来,也很可能...是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山压下来。
“还有别的方案吗?”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国外有一种新型神经修复技术,但费用...”陈主任欲言又止,“一个疗程大概三百万,而且不能保证效果。最重要的是,病人需要在两周内接受治疗,否则...”
否则就真的没希望了。
三百万。两周。
我盯着病房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这是我爸,林建国。白手起家,用三十年建起林氏集团的男人。我小时候最怕他,因为他总是很忙,忙到错过我的家长会、毕业典礼、生日。后来长大了,又恨他,恨他拆散我和陆深,恨他总想掌控我的人生。
但现在,他躺在这里,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而我连救他的钱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晴。
“晚晚,你在哪儿?我去你家没人。”
“医院。”
“我过来找你。”
半小时后,苏晴拎着保温桶出现在走廊尽头。她换了身休闲装,素面朝天,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顾辰那个王八蛋。”她把保温桶塞给我,一**坐下,“我才知道他跟陆深是一伙的。晚晚,对不起,我不该带他去见你...”
“不关你的事。”我打开保温桶,是还温热的皮蛋瘦肉粥,“你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半年前。他回国谈项目,我们在一个酒会上遇见。”她苦笑,“他说他还喜欢我,大学时碍于陆深和你的关系,一直不敢追我。我信了。”
“现在呢?”
“现在?”苏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现在我只觉得恶心。晚晚,你知道吗,顾辰昨天跟我说,陆深这次回来,不只是要林氏,他还要你。”
我舀粥的手顿了顿。
“要我?”
“嗯。顾辰说,陆深这五年从来没忘记你。他拼命往上爬,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让你后悔当年的选择。”苏晴转头看我,眼神复杂,“晚晚,你说他是不是还爱你?只是用错了方式...”
“爱我?”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晴,你知道什么叫爱吗?爱是舍不得让对方掉一滴眼泪,不是把她逼到家破人亡,再假惺惺地伸出手说‘来,我拉你一把’。”
“可是...”
“没有可是。”我放下勺子,“就算他还爱我,那又怎么样?我爸还躺在这里,林氏马上要破产,两千多个员工等着发工资。爱能当饭吃?能付医药费?能还债?”
苏晴不说话了。
“对了,”我擦擦嘴,“顾辰昨天跟我说,我爸跳楼可能不是自杀。你怎么看?”
苏晴的脸色变了。
“他...他真这么说的?”
“你好像不惊讶。”
“我...”苏晴咬了咬嘴唇,“晚晚,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林叔叔出事前一周,找过我。”
我猛地抬头:“找你?为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U盘,说如果他有任何意外,就把U盘交给你。”苏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但那天之后他就出事了,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顾辰找到我,说这个U盘很危险,让我别掺和...”
“U盘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叔叔说密码是你的生日。”苏晴把U盘塞进我手里,“晚晚,我觉得林叔叔出事可能真的不简单。他那天的状态很奇怪,像是...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握紧U盘,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苏晴回忆着,“‘告诉晚晚,爸爸对不起她。但如果可以重来,我还是会那么做。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对了,”苏晴又说,“林叔叔还提到了一个人。张建国,你认识吗?”
张建国?
我皱眉:“不认识。但听起来...和我爸的名字很像。”
“林叔叔说,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就去找这个人。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千万不要找。”苏晴顿了顿,“他还说,这个人欠他一条命。”
走廊里陷入沉默,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
“张建国...”我重复着这个名字,突然想起什么,“我爸的旧手机里,好像有这个名字的通话记录。但那是很多年前了,后来就再没联系过。”
苏晴看了眼时间,站起来:“我得走了,早上还有个会。晚晚,这个U盘你收好。还有...小心顾辰。我觉得他接近我,可能不只是因为喜欢我。”
“我知道。”我把U盘收进口袋,“你自己也小心。”
苏晴走后,我坐在长椅上,盯着手里的U盘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去了医院的网吧。这个时间点,网吧里只有几个值夜班的护士在刷剧。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插入U盘。
输入我的生日:970315。
密码错误。
我皱眉,又试了我妈的生日,还是不对。
然后我想起苏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
我输入林氏破产那天的日期:230610。
密码正确。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给晚晚”。打开,里面是三个文件:一段音频,一份PDF,还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我先点开音频。
是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熬夜了很久:
“晚晚,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爸爸可能出事了。别哭,听爸爸说完。
“首先,爸爸要对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这些年对你的忽视,对不起当年拆散你和陆深。但爸爸不后悔,因为陆深那孩子...他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
“你还记得大二那年,你带他回家吃饭吗?那天之后,我就找人调查了他。结果让我很震惊。陆深的母亲,叫陆婉婷。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悉,但‘周氏集团财务舞弊案’,你总该听说过。
“二十年前,周氏集团被曝出巨额财务造假,股价一夜崩盘。当时的财务总监陆婉婷,成了替罪羊,被判了十五年。她在狱中突发心脏病去世,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周建国,却逍遥法外。
“陆深,是陆婉婷的独子。他接近你,是为了报复周家。而我们家,只是他复仇路上的一颗棋子。
“但我没想到的是,陆深会对你动真感情。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我要给他二十万,逼他离开你。我不想你卷进这场恩怨,更不想你成为他复仇的工具。
“晚晚,爸爸知道你现在肯定恨我。但有些事,爸爸不得不做。周建国已经察觉到陆深的动作了,他最近在暗中收购林氏的股份。我怀疑,他和陆深达成了某种交易。
“如果,我是说如果,爸爸出了什么事,你要立刻去找一个人。他叫张建国,是我的双胞胎弟弟。
“是的,你有个亲叔叔。这件事我瞒了你二十五年,因为...因为他的身份很特殊。他是缉毒警察,一直在卧底。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但去年他突然找到我,说周建国可能和一条跨国洗钱案有关,而林氏,很可能被当成了洗钱工具。
“U盘里的PDF文件,是爸爸这些年收集的证据。压缩包的密码,是你叔叔的警号,我写在你妈妈那本《红楼梦》的扉页上。
“晚晚,如果事态真的发展到那一步,把证据交给张建国。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爸爸爱你,永远爱你。”
录音到此结束。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
窗外,天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陆深的母亲是陆婉婷。
周建国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
陆深接近我,是为了报复周家。
而我爸,早就知道这一切。
那当年那二十万...真的是羞辱,还是我爸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我点开PDF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往来、邮件截图、转账记录。时间跨度长达十年,涉及周氏集团、林氏,还有十几家空壳公司。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男人在密谈,虽然只拍到侧脸,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陆深,和周建国。
拍摄日期是一个月前,我爸跳楼前一周。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周陆合作,目标林氏。深为刀,周为手。
所以,陆深和周建国联手了。
一个为钱,一个为复仇。
而林氏,是他们合作的第一份祭品。
我关掉文件,拔出U盘,手在抖。
所以顾辰说的是真的。我爸不是自杀,至少不完全是。他是被逼的,被陆深和周建国联手逼上了绝路。
而陆深...这五年来,他每次说想我,每次在深夜给我发那句“晚安”,每次在我生日准时送上礼物...
都是演戏吗?
还是说,在复仇和爱情之间,他选择了前者,却又舍不得彻底放下后者?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手机震动,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8876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00元,余额5,004,632.50元。
五百万?
我愣住,紧接着,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钱收到了吗?”是陆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什么意思?”
“医药费,还有你和你爸的生活费。”陆深顿了顿,“晚晚,别硬撑。你斗不过周建国的。”
“所以你就和他联手?”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车流开始拥堵,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我的世界正在崩塌,“陆深,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爱过我吗?哪怕一分钟,一秒钟,真心实意地爱过?”
长长的沉默。长得我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爱过。”陆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晚晚,有些事比爱更重要。”
“比如复仇。”
“...比如复仇。”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好,我明白了。陆深,这五百万我会还你,连本带利。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晚晚...”
“还有,”我打断他,“告诉周建国,游戏才刚开始。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挂断电话,我把那个号码拉黑。
然后,我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张叔叔吗?我是林晚晚,林建国的女儿。我想和您见一面,关于我爸爸,还有...周建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时间,地点。”
下午三点,蓝岛咖啡。
我到的时候,顾辰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点东西。
“U盘看了?”顾辰开门见山。
“看了。”
“那就好,省得我解释。”顾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晚晚,我知道你现在恨陆深。但他有他的苦衷...”
“所以我就活该被利用?我爸就活该被逼跳楼?”我盯着他,“顾辰,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不是来说情的。”顾辰摇头,“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离开这里。”顾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里面有一张去加拿大的机票,还有五十万加币的支票。足够你在那边重新开始。陆深答应,只要你走,他保证你爸的医疗不会中断,林氏的债务他也会妥善处理...”
我拿起信封,拆开。机票是明天下午的,多伦多。
“条件呢?”我问。
“永远不再回来,永远不再见陆深,永远不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去。”
三个永远。
我笑了,把信封推回去。
“告诉陆深,我不走。林氏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我不会让它毁在我手里。至于周建国...”我站起来,“他会付出代价的。”
顾辰看着我,眼神复杂。
“晚晚,你斗不过他们的。周建国心狠手辣,陆深现在也...”
“也什么?”我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他的眼睛,“也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顾辰,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陆深口口声声说要为他母亲报仇,但他现在用的手段,和周建国当年有什么区别?”
顾辰张了张嘴,没说话。
“对了,”我直起身,“替我转告陆深一句话。”
“什么?”
“告诉他,我不恨他了。”我说,“恨一个人太累。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我爸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顾辰在身后叫住我:
“晚晚!小心周薇!她比你想的还要疯!”
我没回头,推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口袋里,U盘硌得皮肤发疼。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发来的短信:
“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小心尾巴。”
我删掉短信,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个地址,那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一家书店。她去世后,书店**了,但招牌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