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李令月在剧痛中醒来——像有锥子凿进太阳穴。她闭着眼,本能地摸向床头柜。该吃布洛芬了,昨天那个五十亿并购案的尽调报告……
指尖触到的不是药瓶,是冰凉滑腻的丝绸。
不对。
她猛地睁眼。
深朱色绣金凤纹的帐顶,沉檀香混着草药味。这不是她在陆家嘴四百平顶层公寓的卧室。
心脏骤停三秒。
无数记忆碎片撞进意识——不是她的记忆。华服女子在长廊疾行、玉杯摔碎的脆响、冰冷手指抚过脸颊,还有那句低语:
“月儿最像朕……”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黑暗庭院。
有人在耳边说:“公主,张阁老传话,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东风?”这具身体的原主冷笑,“告诉他们,我要三成。”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李令月缓缓坐起,锦被滑落。头痛欲裂,但更让她心悸的是脑中多出的信息——她是亚洲最年轻的跨国咨询公司女总裁,昨晚还在上海主持会议,现在却成了……
太平公主。
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二十六岁,手握大唐内库三成财权。
环顾四周:紫檀拔步床,嵌螺钿梳妆台,青铜仙鹤香炉吐着青烟。一切古意得窒息。
视线落在床边矮几。
那里摊着一卷文书。
她伸手取过,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怔住——这不是现代纸。展开卷轴,竖排文字跃入眼帘:
《神龙元年正月内库出入账册》
职业本能压过恐慌。李令月如扫描仪般抓取关键信息:
“正月,司农寺拨内帑钱三十万贯……”
“尚衣局制百鸟裙,耗金线五百两,南海珠三千颗……”
“羽林军额外犒赏,酒五百坛,羊千口……”
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正月十四,抄检前驸马薛绍旧邸,得钱帛折八十万贯,已悉数入库。”
薛绍。太平公主的第一任丈夫,被武则天下令处死。九年前的事了。
不对,重点不在这里。
李令月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地砖上。她需要笔,需要纸,需要建立分析模型——这是她应对危机的本能。
梳妆台上有石黛,有几张素绢。她抓过石黛,在绢上飞快勾画:现金流图、异常节点、关联路径……
“殿下?”
清脆女声在门口响起。
李令月手一抖,石黛划出歪斜的线。抬头,一个梳双髻的少女端着铜盆站在门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您……您醒了?御医说您要静养三日——”
“今日是正月十几?”李令月打断她,声音嘶哑。
“十、十五,殿下。”少女放下铜盆,“您不记得了?昨夜上元灯会,您从宫里回来就说头疼,半夜还起身批阅账册……”
正月十五。李令月脑中飞速计算。
神龙政变……如果历史没错,发生在正月二十二日。
还有七天。
只有七天。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眼圈忽然红了:“殿下莫要吓奴婢,奴婢是春桃啊,跟了您十年的春桃……”
“春桃。”李令月重复这个名字,从记忆碎片中捞出信息:贴身侍女,可信。“我头疼得厉害,有些事记不清了。张阁老那边,最近可有消息?”
春桃脸色骤变,快步关门。
“殿下慎言!”她压低声音,“昨儿才传过话,说‘灯节后三日,月晦之时’,您还让奴婢烧了那纸条……”
月晦之时。正月二十左右,无月之夜。
时间对上了。
李令月点头,指了指账册:“这个,谁送来的?”
“是崔湜崔大人。”春桃声音更低,“他说……让殿下务必细看最后一页。”
崔湜。太平公主后期的情人,史书上形象暧昧的政客。
李令月翻到末尾。几行小字,墨色较新:
“薛氏旧邸所抄之物,账实不符,缺额约二十万贯。韦氏插手其中,疑转安乐公主府。另,司农寺正月拨款去向存疑,有迹指向玄武门修缮工程——然此工程去岁已完工。”
心跳漏了一拍。
账实不符,有人中饱私囊。韦氏,韦皇后一党。安乐公主,韦后之女。
但真正让她脊背发凉的,是最后一句。
玄武门修缮已经完工,为什么正月还要拨款?还是从内帑拨钱——皇帝私库,不走户部,隐秘性极高。
除非……这笔钱根本不是用来修门的。
李令月闭上眼睛,脑中自动构建财务模型:现金流异常、关联交易、资金挪用路径。如果这是一家上市公司,她可以立刻写出尽调结论:存在虚构支出嫌疑,疑似为重大资本运作储备现金。
而在这个时代,“资本运作”等于“政变”。
张柬之在筹钱。韦后也在筹钱。双方都在争夺武则天病重期间的政治遗产。
“春桃,”她睁开眼,“取火盆来。”
“殿下?”
“把账册烧了。”
春桃瞪大眼睛:“可这是崔大人……”
“正因是他送的,才必须烧。”李令月平静地说,“记住,你看过上面的字吗?”
“奴婢不识字!”
“很好。”
李令月将账册扔进铜盆,点燃火折子。火焰舔上纸页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什么,迅速从火中抢出最后一页——写着崔湜附注的那页。
边缘焦黑,字迹尚存。
她走到窗边,借着晨光细看。墨字之间,纸张纹理似乎有些异常。手指轻抚,触到极细微的凹凸感。
需要放大镜。但这个时代没有。
灵光一闪,她摘下耳垂上的金环——原主的饰品,环身嵌着一颗水晶。将水晶对准字迹,调整角度。
简易凸透镜。
在水晶聚焦下,她看到了更多:墨迹之下,还有一层极淡的隐形字迹。
只有两行:
“东风价码已涨至五成。
若不从,彼等欲换鼓风机。”
李令月缓缓直起身。
张柬之等人(东风)提高了要价,从三成涨到五成。如果不满意,打算换掉“鼓风机”——也就是换掉太平公主这个合作者。
谁能替代她?相王李旦?临淄王李隆基?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女子。
二十六七岁,面容姣好但疲惫,眼下有青影,眉宇间锁着郁色。这就是太平公主,武则天的女儿。
“春桃,”她转身,“三件事。”
“殿下请吩咐。”
“第一,查正月以来长安所有木料、铁器、马匹的大宗采买,尤其是羽林军相关。”
“第二,我要见崔湜,找个安全的地方。”
“第三……”她顿了顿,“找一套男装。要合身,便于行动。”
春桃的嘴巴张成圆形:“殿下,您要出府?还穿男装?这要是被……”
“所以不能被看见。”李令月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春桃,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公主和侍女’。”
“那是什么?”
“是合伙人。”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将长安城染成一片金红。坊市开门的鼓声传来,咚,咚,咚,像倒计时的节拍。
李令月推开雕花木窗。冷风灌进来,吹动她散落的鬓发。
这座城,这个时代,这场风暴。
她来了。
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惊慌失措。
是为这个濒临权力洗牌的大唐,做一次全面的财务诊断。
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买入最优质的资产。
“还有,”她回头补充,“准备炭笔和素绢。我要重新设计账册。”
“格式?”
“对。”李令月眼神清明,“现在的记账法太原始了。我要教他们,什么叫复式记账。”
春桃茫然点头,但她从殿下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深宫女子该有的眼神,更像……武则天当年决定废帝自立时的眼神。
锐利,冷静,带着决绝。
“奴婢这就去办。”
春桃退下后,李令月坐回梳妆台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始梳理:
身份:太平公主李令月,二十六岁,有一定政治影响力和财权。
时间:神龙元年正月十五,距政变七日。
威胁:
1、张柬之可能背叛(要价涨至五成)
2、韦后侵吞资金(薛绍遗产缺口二十万贯)
3、玄武门异常拨款(疑似政变经费)
4、自身记忆残缺
资源:
1、公主府人脉财力
2、侍女春桃
3、崔湜(待评估)
4、现代管理知识
首要目标:七日内建立安全边际,确保无论政变结果如何,都能存活。
她在素绢上写下四个字:生存、信息、资金、武力。
这是她的战略框架。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桃抱着一套深青色圆领袍回来。
“殿下,这是府里录事参军的旧衣,奴婢改过了。”
李令月接过衣服,摸了摸布料。细麻,柔软。
“做得很好。”她说,“现在,帮我更衣。”
更衣过程笨拙,但比第一次熟练。束发,戴帷帽,铜镜里映出一个雌雄莫辨的身影——原本身量高挑,眉眼有英气,扮作男子毫无违和。
“我出门后,”李令月检查袖口,“你去办那三件事。重点查:兵器坊铁料、将作监箭杆、东西市马料价格。”
“奴婢明白。”春桃犹豫,“可殿下真要一个人去?万一……”
“所以才要穿成这样。”李令月戴上帷帽,“放心,我有分寸。”
她确实有分寸——作为一名经常潜入竞争对手年会收集情报的咨询顾问,伪装是基本技能。
推开侧门时,晨雾未散。长安街道刚刚苏醒,坊墙内传来叫卖声。李令月压低头上的帷帽,混入朱雀大街的人流。
第一步:考察商业布局。
第二步:验证账册数据。
第三步:寻找信息源。
她走得很慢,观察仔细。店铺招牌、货品种类、行人衣着、车马规制……所有细节在脑中自动分类归档。
路过一间书肆时,她停下。
柜台上摆着几本账册样本,格式原始——单式记账,只有流水。
“掌柜的,这种账册,长安都用这样的?”
掌柜抬眼:“客官是外地来的?这都是户部认可的制式。”
“有没有更清楚的?能把收支分开,算盈余的?”
掌柜笑了:“客官说笑了,账记清楚进出就行了,算什么盈余?”
李令月不再多问。她明白了:这个时代的财务管理,还停留在原始阶段。
这意味着她的知识,将是降维打击。
她买下一本空白账册,继续前行。
西市比东市热闹,胡商云集。她在一个粟特人开的香料铺前停下,观察交易——用铜钱和绢帛,也有用木牌记账的。
“客官要买香料?”粟特掌柜用带口音的唐话问。
“看看。”李令月随意指了几样,“这些,大宗采购能记账吗?”
“能,能。”掌柜点头,“我们和‘长安营造’就有长期记账,三个月一结。”
长安营造。韦后侄儿韦璨的产业。
“结账用什么?铜钱还是绢?”
“都有。有时候也用‘飞钱’,去柜坊取。”
飞钱。唐代早期的汇票。李令月记下了。
她又走了几个铺子。一个上午下来,对长安的商业流通有了初步了解:
1、现金(铜钱、绢帛)是主流
2、信用记账开始出现
3、飞钱在跨地区贸易中使用
4、柜坊已具雏形
这些都是信息,也是未来的杠杆。
午时,她走进一间茶铺,选了个角落。刚坐下,就听到邻桌议论:
“听说了吗?薛驸马的家产抄出来八十万贯!”
“何止,我表舅在户部当差,说实际数目远不止……”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李令月低头喝茶,耳朵竖着。
“韦家那位……最近阔绰得很,定昆苑修得比大明宫还气派……”
“还不是花的内库钱……”
“我听说,羽林军最近换装,铠甲都是新打的……”
碎片信息,但足够拼凑图景:韦后挥霍,军队更新装备,资金异常流动。
她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下一站:玄武门。
虽然不能靠近,但可以从远处观察。她绕到皇城北侧,站在一处高坡上。玄武门正在“修缮”,脚手架林立,工匠忙碌。
但李令月一眼看出问题——工匠动作太整齐,不像工人,像士兵。
运输材料的车辆,车辙印很深,载重远超普通建材。
她看了一刻钟,心中有了判断:这里确实在筹备什么,但不是修缮工程。
返回公主府时,已是申时。春桃在侧门焦急等待。
“殿下您可回来了!”她压低声音,“崔大人午后来了,听说您风寒未愈,留下一盒药材。但盒底有东西。”
“什么?”
春桃递上一张寸宽纸条,四个字:
“西苇无风”
西苇无风。和早晨读到的“东风”对应。
崔湜在暗示:芦苇荡的埋伏取消了。为什么取消?因为他得知张柬之提价?还是其他变故?
“还有,”春桃继续说,“您要的采买记录,拿到一部分。将作监的箭杆库存正常,但十天前有一批三千支的‘损耗报备’,理由是天寒冻裂。马料价格……东西市所有胡商马店的苜蓿价格,过去半个月涨了三成。”
三千支箭,够武装三百人。马料涨价,说明有人在囤积。
李令月快速心算:如果按照每人每日三升马料,三千匹马每日就需要约6.75吨。价格涨三成,意味着每日额外支出……
“春桃,取算盘来。”
“是。”
李令月坐在案前,一手翻记录,一手拨算珠。啪、啪、啪,算珠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片刻后,她停手。
“有人在为至少一千五百匹马囤积草料,时间约十天。额外支出……”她写下数字,“五百贯。”
“这么多?”
“这还只是马料。”李令月眼神冷下来,“加上箭矢、铠甲、兵器、犒赏……一场中等规模的军事行动,前期准备至少需要两万贯。”
而薛绍遗产缺口二十万贯。韦后挪用的内库款项无法估算。张柬之也需要钱。
钱,钱,钱。一切问题的核心。
“春桃,准备纸笔,我要重新设计账册。”
“现在?”
“现在。”
接下来两个时辰,李令月伏案工作。她设计了一套简化版复式记账表格:左侧借方(资产、支出),右侧贷方(负债、收入),下方汇总栏,自动计算盈余赤字。
又设计了辅助表格:现金流量表、预算与实际对比表、异常支出追踪表。
最后,她画了一幅财务分析图——用不同颜色标注资金流向。
做完这些,天已黑透。
“殿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春桃端来粥点。
“等会儿。”李令月头也不抬,“春桃,你识字吗?”
“认识一些……殿下教过奴婢。”
“好。”李令月将新账册样本推过去,“从明天起,府里所有开支,用这个新格式记录。我教你。”
“这……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所以要学。”李令月看着她,“你知道在这场游戏里,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奴婢不知……”
“是算账比他们快,比他们准。”李令月一字一顿,“当所有人还在用模糊流水账时,我们已经能看清每一文钱的去向。这就是权力。”
春桃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奴婢学!”
夜深了。
李令月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长安夜景。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圆,但她心中没有团圆,只有算计。
七日。
她只有七日时间,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权力场里,建立起自己的防御体系和攻击能力。
而第一步,已经从账册开始。
远处传来宵禁鼓声。咚,咚,咚。
李令月关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
“母亲,”她轻声自语,不知是在叫武则天,还是在叫现代那个回不去的家,“我会活下去。”
“而且会活得……比所有人都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