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屋正式开放那天,冰岛当地媒体来了不少。
沈确穿着西装接受采访,用冰岛语和英语流利地介绍设计理念。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发光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这半年,我几乎没想过周叙白和林薇薇。
直到一个华人记者认出我。
“您是林晚**吗?”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挤到我面前,话筒几乎戳到我脸上,“周氏集团前CEO,林薇薇女士的姐姐?”
周围的镜头瞬间转了过来。
沈确快步走来,挡在我面前:“抱歉,私人场合不接受采访。”
“但林**的故事在国内很受关注,”记者不依不饶,“请问您对周氏集团近期股价大跌有什么看法?有传言说是因为您离开时带走了核心资源?”
我按住沈确的手臂,从他身后走出来。
面对着镜头,我平静地微笑:“我已经离开那个圈子很久了,不关注也不评论。我现在只是冰岛一个普通居民,写写小说,看看极光。”
“可据我们了解,您离开时卖掉了公司所有股份,那笔资金……”
“用于追寻我想要的生活。”我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坚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他们的,也希望他们尊重我的。如果没其他问题,我要去准备今晚的开放派对了。”
说完,我拉着沈确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我才发现手在抖。
沈确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住我的。“没事了,”他说,“我在。”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我喃喃。
“你的小说,”沈确说,“上周在亚马逊上架,已经冲上亚洲文学榜前三。虽然用了化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原型是谁。”
我这才想起,两周前我把写完的小说发给了一个编辑朋友,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版了。
“读者反应两极,”沈确小心地说,“很多人支持你,说你写出了当代女性的觉醒。但也有人骂你炒作,说你用家丑博眼球。”
我苦笑:“无论做什么,总有人骂。”
“但更多的人被感动。”沈确调出手机上的书评页面,递给我看。
“女主最后在冰岛重生那段我看哭了,原来离开错的人,世界会这么大。”
“姐姐一定要幸福啊!比那对狗男女幸福一万倍!”
“作者是不是本人?如果是,想对你说:你值得更好的。”
一条条翻下去,眼眶渐渐发热。
“你看,”沈确轻声说,“你的故事给了其他受伤的人力量。这比你赚多少钱,或者报复多少人,都有意义得多。”
那天晚上的派对,我喝了不少酒。沈确的朋友们都很可爱,一个做陶艺的冰岛大妈拉着我的手说:“亲爱的,男人就像陶土,不成型就换一块。重要的是你的手,你的创造力。”
另一个德国摄影师说:“我在非洲拍狮子,母狮子如果发现公狮子背叛,会毫不犹豫离开,去找新的领地。这是动物的智慧,人类却常常忘记。”
午夜时分,客人们陆续离开。我和沈确坐在重生之屋的玻璃穹顶下,看着星空。
“我可能要回去了。”我忽然说。
沈确身体一僵:“回中国?”
“嗯。”我点头,“小说火了,国内有几家影视公司想谈改编。而且……有些事需要了结。”
“比如?”
“比如正式签离婚协议。”我说得轻松,“当年走得太急,法律上我还是周叙白的妻子。虽然分居一年可以申请单方面离婚,但总得回去一趟。”
沈确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
“我陪你。”他说。
我愣住:“什么?”
“我说,我陪你回去。”他转头看我,眼神认真,“以朋友、合伙人,或者任何你需要的身份。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沈确,我……”
“别急着拒绝。”他打断我,“就当是我这个建筑师,想亲眼看看你故事开始的地方。而且——”他笑了,有点狡猾,“我还没去过中国,想尝尝正宗的火锅,不是你用冰岛材料凑合的那种。”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好。”我说,“带你吃最辣的火锅,辣哭你。”
回国那天,北京正在下雪。
飞机降落时,我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心跳得很平静。沈确坐在旁边,正努力用筷子夹花生米——上飞机前他夸口说已经掌握筷子技巧,现在惨遭打脸。
“需要勺子吗?”我逗他。
“不用!”他咬牙切齿,终于成功夹起一颗,得意地扬眉,“看,我说我可以。”
我笑着摇头,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悄悄被填满了一点。
出关时,我开了国内的手机。瞬间,无数条信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手机震得几乎拿不住。
大部分是周叙白。从最初的道歉,到后来的质问,再到最近几个月的恳求。
“晚晚,接电话,公司出事了。”
“薇薇的孩子没了,大出血,她一直喊你的名字。”
“那些客户为什么突然撤单?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回来好不好?”
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求你,见一面。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面无表情地看完,全部删除。
然后是小陈的信息:“林总,周氏这个季度亏损严重,股价跌了百分之四十。周叙白在到处找你。要回他吗?”
我回复:“告诉他,下周一下午三点,公司楼下咖啡厅见。只准他一个人来。”
发完信息,我深吸一口气,对沈确说:“准备好了吗?欢迎来到我的战场。”
沈确握住我的手:“我的荣幸,指挥官。”
我们住在国贸的一家酒店。放下行李后,我带着沈确去后海。冬天的后海结了冰,年轻人在冰面上滑冰、坐冰车,笑声在冷空气中传得很远。
“这里和我想象中的北京不一样。”沈确呵着白气说。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雾霾,堵车,所有人行色匆匆。”他老实说。
我笑了:“那也是北京的一部分。但北京很大,容得下很多种生活。”
就像人生一样。
周一那天,我特意选了件白色西装,涂了正红色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坚定,嘴角带笑,和一年前那个在婚礼上强颜欢笑的自己判若两人。
“需要我陪你去吗?”沈确问。
“不用。”我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这是我和他的事,需要单独了结。”
“那我去附近转转,”他说,“完事了给我电话。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咖啡厅就在周氏集团大楼对面。我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大楼入口,曾经我每天进出无数次的地方。
两点五十九分,周叙白出现了。
他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有些空荡,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一进门,他的目光就锁定了我,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晚晚。”他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沙哑。
“周总,”我微笑,“好久不见。喝点什么?”
他像被“周总”这个称呼刺了一下,苦笑:“你还是老样子,美式不加糖。”
“那是以前。”我招手叫来服务生,“一杯拿铁,多糖。谢谢。”
周叙白怔住,随即眼神黯淡:“是啊,人会变的。”
等咖啡的时候,我们之间是难堪的沉默。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如今竟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开场白。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你看起来很好。”
“冰岛很适合疗养。”我搅拌着咖啡,“你呢?听说公司遇到点麻烦。”
“不只是‘一点’麻烦。”他揉着眉心,“你走之后,三个大客户同时终止合作,供应商集体涨价,银行收紧贷款……晚晚,是不是你……”
“是我。”我坦然承认。
周叙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愤怒,最后是痛苦:“为什么?就算你恨我,可公司也是你的心血……”
“曾经是。”我打断他,“但我离开时,已经用股份换了现金。从法律和情感上,周氏的死活都与我无关。”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想给自己留条退路。”我看着他的眼睛,“周叙白,我二十三岁认识你,二十五岁和你一起创业,二十八岁订婚。七年时间,我把最好的青春和才华都给了你和公司。走的时候,我总得带点保障,你说是不是?”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客户和供应商,他们信的是我林晚,不是周氏集团。我离开,他们自然有权利重新选择。”我语气平静,“至于银行,听说是因为风险评估下调——毕竟,一个在婚礼前劈腿小姨子的CEO,商业信誉确实值得怀疑。”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刀扎在他心上。我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只有无尽的疲惫。
“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这个。”我从包里拿出文件,推到他面前。
“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字格外刺眼。
周叙白盯着那几页纸,手开始发抖:“晚晚,我们一定要这样吗?我知道错了,我和薇薇……”
“你和薇薇怎么样,我不关心。”我平静地说,“签了字,从此你们是恩爱夫妻还是怨偶,都与我无关。”
“可我还爱你。”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这一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那天晚上我真的喝醉了,把她当成了你……后来她怀孕,我没办法……晚晚,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多么熟悉的台词。一年前,他也是这样红着眼眶对我说:“晚晚,我只是一时糊涂,我爱的是你。”
然后三个月后,他在婚礼上说“我愿意”,对象是我妹妹。
“周叙白,”我放下咖啡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知道吗?在冰岛有种鸟,叫北极燕鸥。它们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如果一方死去,另一方会绝食而死。很感人,是不是?”
他茫然地看着我。
“但后来科学家发现,所谓‘绝食’是因为失去伴侣的鸟不会捕食,最后饿死。不是殉情,只是无能。”
我身体前倾,一字一句:“你就是那种鸟,周叙白。不是我离开你活不下去,是你离开我,就活不好。这不是爱,这是寄生。”
他像是被重拳击中,整个人垮在椅子上。
“签字吧。”我把笔递过去,“好聚好散,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周叙白颤抖着手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了很久。最后,他抬头看我,眼中是最后一搏的绝望:“如果……如果我拒绝呢?”
我笑了,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去年第三季度财务报告造假的证据,原件在我律师那里。如果今天你不签字,明天它就会出现在**和各大媒体的邮箱里。”我语气温和,“你知道的,我从不虚张声势。”
周叙白的脸彻底失去血色。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也许此刻他才真正认识我——那个在他怀里撒娇的林晚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在商场厮杀七年、从不会对敌人手软的林晚。
他终于签下名字,每一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恭喜,”我收起文件,“你自由了。”
走出咖啡厅时,雪下得更大了。我站在路边等车,突然有人从后面抓住我的手臂。
是周叙白追了出来,头发和肩上落满雪,狼狈不堪。
“晚晚,”他声音嘶哑,“最后一个问题:你爱过我吗?那些年,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都是假的吗?”
雪花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我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在深夜陪我改方案的青年,那个在下雨天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的青年,那个说“林晚,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的青年。
他们都死了,死在那场荒唐的婚礼上。
“爱过。”我轻声说,“很爱很爱。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挣脱他的手,走进漫天大雪。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