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太软弱。”三年前,过年,姐当着一桌子人说的。我端饺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人接话。爸夹了口菜。妈低头喝汤。刘强——我老公,笑了一声。姐放下筷子看我。
“受不了就离,哭有什么用。”我没吭声。那是我最后一次在那张桌子上吃饭。三年了。
今天,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接起来,是姐的声音。她在哭。1.那顿年夜饭,
我记得每一个细节。腊月二十九。我和刘强带着妞妞回娘家。姐和姐夫陈伟开车来的。
陈伟那年刚接了个大工程,姐的脸上全是光。进门就递给妈一个红包。“妈,两万,
过年你别省着花。”妈说够了够了。我站在门口换鞋,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两斤排骨。
排骨是昨天超市特价的,十四块九一斤。我算过,这是我这个月还能拿出来的最大数目。
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陈伟说了句:“妹夫今年效益不错吧?”刘强说:“还行,凑合。
”凑合。这是他最爱说的词。吃饭的时候,妈端上来一桌子菜。妞妞夹了块糖醋排骨,
刘强拍了一下她筷子。“少吃点肉,小孩子吃多了积食。”妞妞放下筷子,看我。
我给她夹了一块。“吃吧。”刘强瞪了我一眼,没当着人发作。后来聊到房子。
姐说陈伟在看一套大平层,一百四十平。妈说好。爸问多少钱。姐说:“一百六十万,不贵。
”我低头吃饭。我们住的那套,八十三平,月供三千五。
这三千五是从刘强嘴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每个月他都要提一遍:“房贷压力大,你省着点。
”姐问我:“敏敏,你们那套月供多少来着?”“三千五。”“不多呀。老刘挣多少?
”刘强接了话:“八千。”“八千。”姐重复了一遍,笑了,没说什么。但那个笑,
我听懂了。后来不知道怎么聊到了我。可能是妈随口说了句“敏敏瘦了”。
姐说:“那是天天在家不运动,我看你该出去上个班。”“妞妞没人带。
”“请个钟点工不就行了?”“请不起。”"……"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刘强。
刘强在喝酒,没接话。那个眼神我懂。是那种——你怎么活成这样的。
后来妞妞打翻了一杯橙汁,洒在姐的包上。是个牌子货,我不认得,但看着不便宜。
姐脸变了一下,没吭声。我赶紧拿纸擦。刘强一把拽过妞妞:“看你毛手毛脚的!
”妞妞哭了。我也想哭。但我忍了。我一直在忍。就是这个“忍”,让姐说了那句话。
饭后洗碗的时候,我在厨房,姐进来倒水。我不知道怎么开的口,可能是太累了。“姐,
我有时候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她靠在门框上。“怎么了?
”“刘强……他每个月就给我一千五,全部生活费。
妞妞的奶粉、我们仨的吃饭、水电煤……全在里面。”“一千五?”“嗯。”“他挣八千,
给你一千五?”“房贷三千五,给他妈两千,他说剩下的他自己日常开销。就剩一千五给我。
”姐盯着我看了三秒。“那你跟他吵了没有?”“吵过,没用。他妈说一千五够了,
她当年一千块养大了刘强。”“那你就认了?”我没说话。姐放下杯子。“周敏,
你就是太软弱了。”“换成我,他敢给我一千五?他试试?”“你跟妈一样,就知道忍。
忍有什么用?”我站在水池前面。水还开着。“你要是受不了就离。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
”她出去了。我关了水龙头,把碗一个一个码进碗架。最后一个碗放上去的时候,
手抖了一下。碗没碎。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刘强开着车,妞妞在后座睡着了。
他说了一句话。“你姐说得对。”我转头看他。“你就是太软了。”我没回话。到家以后,
我把妞妞抱上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客厅,把手机计算器打开。一千五。一个月。
八十四个月。我算了七年。2.一千五是什么概念。五十块钱一天。三口人。妞妞喝的奶粉,
最便宜的那种,一罐一百二。一个月两罐。剩下一千二百六。水电煤气,四百。剩八百六。
八百六十块。三十天。二十八块七毛钱一天。我在本子上记过。精确到毛。
——刘强不知道我记账。他知道的话,大概会说我“小家子气”。
我妈说过一句话:“过日子要有个账本。”我听了。——早上出门买菜,固定去最近的菜场。
不去超市。超市比菜场贵两成。鸡蛋买散装的,四块六一斤。每次称八个,差不多一斤。
妞妞爱吃西红柿炒蛋,我每周做三次。“妈妈,能不能换个菜?”“明天给你做土豆丝。
”土豆便宜。——有一次妞妞跟我去超市。她站在水果区不走了。“妈妈,我想吃草莓。
”我看了一眼价格。三十八一盒。我蹲下来。“草莓有农药,宝宝,吃苹果好不好?
”“可是幼儿园小朋友都吃草莓……”我买了三块钱一斤的苹果。回家的路上妞妞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开学的时候,老师发了通知,校服两套,两百八。我回家跟刘强说。
他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头都没回。“上个月钱花哪了?”“奶粉两百四,水电煤三百八,
菜钱——”“行了行了,给你转。”他转了两百八。转完说了句:“下次把钱攒住,
别什么都找我。”一千五。他要我从一千五里“攒住”。——那年双十一,
刘强买了个游戏本。六千八。他拿回来的时候妞妞说:“爸爸这个好酷。”刘强笑了一下。
我在厨房,听着客厅的声音。六千八。我的四个半月。——后来我想给妞妞报个画画班。
妞妞喜欢画画,幼儿园老师说她有天赋。最便宜的班,一学期三百八。我跟刘强商量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再说吧”。第二次他说“幼儿园学学就行了”。
第三次他说:“家里哪来的闲钱搞这些?”我说你上个月不是买了个——“那是工作需要。
”我闭了嘴。妞妞在客厅画画。用的是我买的两块钱一盒的蜡笔,颜色就十二种。
她画了一幅画给我看。“妈妈你看,这是我们家。”三个人,一个房子,房子上面有太阳。
画里的妈妈嘴巴是一条直线。不笑,也不哭。3.刘强的妈住在隔壁小区。
每个月刘强雷打不动转两千块过去。“我妈就我一个儿子,这钱不能省。”我没意见。
孝顺是好事。但有一次婆婆来家里,打开冰箱看了看。“敏敏,你怎么不买点排骨?
孩子正长身体。”“这个月买过了,吃完了。”“一个月就买一次?”“……嗯。
”她看了我一眼。“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她没问一千五够不够。她不需要问。
——婆婆走后,我蹲在阳台上。妞妞的衣服挂在晾衣架上,一件粉色T恤,
是刘强表姐家孩子穿小了给的。袖口那里脱线了,我缝过两次。风吹过来,
那件衣服转了个圈。隔壁楼有人在弹钢琴。妞妞趴在阳台栏杆上听了好一会儿。“妈妈,
好好听。”“嗯。”“我能学吗?”“等妈妈攒攒钱。”我没说攒多久。妞妞点了点头,
继续听。风把那件粉色T恤又吹了一圈。我回厨房淘米去了。——妈在世的时候,
有一次来我家住了几天。她看我记账,拿过本子翻了翻。一页一页,全是数字。洋葱两块三,
鸡蛋四块六一斤称了八个,酱油大瓶的打折六块五……妈没说话。翻到最后一页,放下了。
说了一句。“我留了个皮箱在你这,别丢了。”“什么皮箱?”“以前的老东西。你先搁着。
”我把那个棕色皮箱塞进了衣柜最里面。没打开过。妈去世以后,那个皮箱还在那儿。
我偶尔看到它,会想起妈说的话。“过日子要有个账本。”“女人要有数。
”以前觉得是唠叨。——有一天晚上,我失眠。妞妞睡了,刘强加班没回来。我翻了翻柜子,
在最底下找到一个文件袋。里面有我的大学毕业证,几张旧照片。
还有一个绿皮的小本——会计从业资格证。我婚前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干了两年,
妞妞出生就辞了。刘强说“有我挣钱,你安心带孩子。”我信了。我翻了翻那个资格证。
没过期。合上,放了回去。但那天晚上,我开始想一件事。刘强说他挣八千。房贷三千五,
给他妈两千,我一千五。等于他自己一分钱不剩。一分钱不剩的人。买得起六千八的电脑。
4.发现的过程,其实很偶然。那天刘强喝了酒回来,外套扔在沙发上。妞妞在上面蹦,
外套掉地上了。一张纸从口袋里滑出来。我捡起来,准备塞回去。瞟了一眼。是工资条。
公司名、月份、基本工资、绩效、补贴。最下面一行,实发金额。120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不是八千。是一万二。——我把工资条放回了他口袋。
第二天早上照常做早饭。刘强吃了两个包子,走了。妞妞说:“妈妈今天的粥好咸。
”我尝了一口。没放盐。不知道哪儿咸的。——一万二。一万二减一千五,减三千五,
减两千。等于五千。每个月五千。去了哪?我坐在客厅,把计算器打开。
这一次不是算一千五怎么花。是算五千块去了哪。——那天下午,妞妞在幼儿园。
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去了银行。我和刘强有一张联名卡,是结婚时候办的。
流水可以打。我打了一年的。看完流水,我坐在银行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每个月固定有一笔4000块转出。收款人不是婆婆。是刘强自己的另一张卡。
——另一张卡。我不知道他还有另一张卡。结婚七年,我不知道。——回家以后,
我做了一个决定。不声不响。把那个文件袋从柜子底层翻出来,把会计从业资格证擦了擦。
然后翻开我的记账本。第一页写着“2017年3月”——我们结婚的那个月。
我从头开始看。七年。每一笔。每一天。我以前做出纳的时候,带我的老会计说过一句话。
“账不会骗人。人会。”我打算查清楚。5.三个月。我花了三个月。白天趁刘强上班,
妞妞上幼儿园,我一笔一笔查。银行柜台跑了四趟。第一趟,补打了联名卡的三年流水。
第二趟,拿到了房贷还款明细。第三趟,
问了公积金缴存记录——公积金基数是按实际工资算的,单位交12%。他的缴存基数,
白纸黑字,12000。第四趟,把所有流水比对了一遍。我在客厅地上铺了一地A4纸。
妞妞以为我在做手工。“妈妈你在拼什么?”“拼图。”“好大的拼图。”是很大。
大到我自己都没想到。——第一笔账:工资差额。他告诉我挣八千。实际一万二。差额四千,
每月固定转入他名下的另一张卡。八十四个月。33.6万。这是我不知道的第一笔钱。
——第二笔账:给婆婆的钱。每月两千,我知道。但我查公积金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婆婆的医保卡绑定了刘强的公积金账户,每个月额外扣五百。这个五百我不知道。七年。
4.2万。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婆婆有一天来家里,手机放在茶几上,来了一条短信。
我瞟到了一眼。是一条银行到账提醒。金额:2000。转账人:刘强。摘要:生活费。
但同一天,联名卡上也转出了2000。他给了他妈两次。不。我又查了三个月的。
第二笔2000,不是生活费。是婆婆帮他存的。——每月2000给婆婆“生活费”,
其中1000是真给婆婆花的,另外1000婆婆帮他存进了一个定期存折。84个月。
8.4万。婆婆是共犯。——我把所有数字写在一张纸上。
联名卡隐藏收入转出:33.6万。通过婆婆暗存:8.4万。
公积金差额(他实际缴存远高于他告诉我的):累计约3.2万多缴部分。
七年里我不知道的钱。四十五万出头。我每个月拿着一千五块钱。给妞妞买不起草莓。
报不了画画班。穿别人家孩子剩下的衣服。咳嗽两周不敢去医院。而他存了四十五万。
——我没有哭。以前会哭。现在不了。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锁在妞妞的书包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6.我开始变了。刘强没发现。准确地说,
他从来不注意我。我不再主动找他要钱了。以前每次超支,我会小心翼翼地开口。现在不了。
他大概以为我“终于学会省钱了”。——但有些事我开始做了。我投了几份简历。
做出纳、做会计助理的。凭我的资格证和经验,有三家小公司愿意面试。
我请隔壁张婶帮我接了两次妞妞。面试了一家记账公司,做**。月薪三千五,弹性工时,
可以接妞妞放学以后在家做。我没跟刘强说。第一个月工资到账的那天,
我去超市买了一盒草莓。妞妞吃了三颗,说:“妈妈,好甜。”“嗯,甜。
”剩下的我放冰箱了。刘强回来看到了。“草莓?谁买的?”“我买的。”“多少钱?
”“你别管了。”他愣了一下。我以前从来没说过“你别管了”。——这种日子过了两个月。
直到有一天我说了一句话。“我想离婚。”是在晚饭的时候说的。妞妞已经睡了。
刘强在看手机。他没抬头。“你说什么?”“离婚。”他放下手机,看着我。笑了。
“你跟谁学的?又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我认真的。”“行了,别闹。
”他又拿起手机。——我没再说。但第二天,婆婆来了。她一进门就开始了。“敏敏,
强子跟我说了。”“嗯。”“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没有。”“那好端端的闹什么离婚?
”“一千五的生活费,七年了。”“一千五怎么了?
我当年——”“你当年一千块养大了刘强。你说过很多次了。”婆婆的脸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够不够的,我过了七年了。我清楚。
”“你——”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强子,你快回来,你媳妇疯了。”——那天晚上,
刘强回来了。婆婆也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刘强说:“你到底想怎样?”“离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