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我已经死了。”
“至少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午夜钟声敲响时,苏晚按下了最后一个香氛记录仪的停止键。
苏晚抬眼看向监控屏幕,耳中还回想着这个男人第一次见面就和她说的话。
“晚姐,闻总又来了。”服务生小雅探头进调香室,压低声音,“老位置,还是点‘午夜邂逅’。”
苏晚再次看了监控屏幕一眼。
三楼VIP区最角落的卡座里,那个男人独自坐着。
松了领带的第一颗纽扣,侧脸在昏暗灯光下像尊冷硬的雕塑。
这是他连续第七天出现。
“知道了。”
她合上记录本,上面写满了今晚收集到的情绪气味——失恋的酸涩、热恋的甜腻、孤独的冷冽。
这家名为“呼吸”的酒吧是她的实验室。
每一杯酒、每一个人,都是气味的载体。
但闻烬是个例外。
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干净得像暴风雪后的冷杉林,底层却暗涌着她从未解析出的焦灼。
更奇怪的是,他对她调制的每一款酒都有近乎苛刻的敏锐度。
能精准说出用了哪一年的威士忌、哪个庄园的苦精。
“对了,”小雅走到门口又回头,“闻总说……今晚这杯酒,要你亲自送。”
苏晚挑了挑眉。
五分钟后,她托着银制托盘穿过人群。
“午夜邂逅”在灯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泽。
波本威士忌打底,加入自制的烟熏洛神花糖浆,最后铺上一层泛着冷光的柠檬雾。
“闻总,您点的酒。”
杯子轻放在黑曜石桌面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手背。
这是一个试探。
闻烬抬眼看她。
那目光像冷金属,缓慢扫过她的脸。
苏晚维持着标准微笑,心跳却漏了一拍。
整整七天了,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地、长时间地注视她。
“这杯酒,”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最低弦,“缺了样东西。”
“哦?”苏晚挑眉,“愿闻其详。”
闻烬站起身。
他很高,靠近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酒杯,而是扣住了她的手腕。
酒吧的音乐恰好在此时切换成柔缓的爵士。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没有人敢注意。
闻烬的气场像一道无形屏障,将这里隔绝成另一个空间。
“缺的是,”他低头,呼吸掠过她耳廓,“调酒师唇上的胭脂。”
苏晚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被他拉着走向VIP包厢区。
脚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走廊两侧的服务生纷纷低头让路。
苏晚甚至听见了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喧嚣。
包厢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暖昧得像融化的蜂蜜。
闻烬松开她的手,却没有拉开距离,反而上前一步,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太近了。
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后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岩兰草气息。
但更深处,那股焦灼感更明显了。
像被冰封的火焰。
“闻总这是……”
“苏晚。”
他打断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苏**”,不是“调酒师”。
是苏晚。
“你的香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让我失眠第七天了。”
苏晚愣住了。
她今晚用的是还未上市的新品“清醒”。
按理说,应该有助眠效果才对。
“不可能,”她下意识反驳,“这款香的配方……”
“不是因为香气本身。”
闻烬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她颈侧。
那里是脉搏跳动的位置,也是香水最浓的地方。
“是因为每次闻到这个味道,我就会想起你站在吧台后摇雪克壶的样子。手腕的弧度,冰块撞击的声音,还有你低头时睫毛在灯光下的影子。”
他的指尖虚虚描摹着那个轮廓。
“然后我就会想,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故意把柠檬皮拧得那么用力?为什么每次给我调酒,都要比别人的多放三颗冰?为什么明明在笑,眼睛里却写着‘离我远点’?”
苏晚的心脏开始狂跳。
“所以,”她强迫自己找回声音,“闻总连续七天光顾,就为了研究我的微表情?”
“为了确认一件事。”闻烬终于退开半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看看。”
苏晚迟疑地接过,掀开盒盖。
里面不是戒指,不是项链,而是一小片已经泛黄的试香纸。
纸张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最让她震惊的是纸片上残留的香气——
“这是……”她猛地抬头。
“七年前,江城高速,特大连环车祸。”
闻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母亲的车在第三辆。救护人员把我从后座拖出来时,我闻到了这个味道——冷杉,琥珀,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刺鼻感。那个女医生袖子上的气味。”
苏晚的手指收紧。
“这七年来,我找遍了所有市面上的香水,甚至托人查了当年救援队的名单,都没有找到这个气味的源头。直到七天前,我踏进这家酒吧。”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近乎脆弱的神情。
“苏晚,当年那个在车祸现场紧紧抱住我、让我‘别怕,会好的’的人,是不是你?”
空气凝固了。
苏晚的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
暴雨,警笛,扭曲的金属,还有那个满身是血却死死护住怀中男孩的少年。
她当时是医学院的实习生,跟着救护车去了现场。
那个细节她早就忘了。
却没想到有人记了整整七年。
“是我。”她听见自己说。
闻烬闭上了眼睛。
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弯了下去,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所以你的失眠……”
“不是失眠。”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就是那天的画面。但你的气味,是那天唯一温暖的记忆。”
他走近一步,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找回那场噩梦后,唯一让我感到安全的气息。”
苏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小雅的声音透着紧张:“晚姐!工商局的人突然来了,说我们营业执照有问题,要查封调香室!”
苏晚脸色一变,推开闻烬就要往外走。
“等等。”他拉住她手腕,“营业执照的问题,我可以解决。但作为交换——”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
“明天上午九点,来闻氏集团签这份独家调香师合约。你的酒吧可以保留,但你的才华,只能属于我。”
苏晚接过文件,目光扫过条款。
薪资高得离谱,自由度也足够大。
唯独最后一条让她蹙眉:“乙方需每周为甲方提供定制助眠香氛,且试用过程需双方在场?”
“对。”闻烬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唇角第一次扬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晚安,苏晚。七年来,我终于可以期待一个好梦了。”
门开了又关。
苏晚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那片泛黄的试香纸。
纸片上残留的,确实是她的第一支自调香水“救赎”。
当年为了掩盖血腥味而随手调制的配方,她早就忘了。
窗外的霓虹灯变幻闪烁。
她低头看向合同最后一页。
那里已经签好了闻烬的名字,字迹凌厉得像出鞘的刀。
签名旁,用钢笔轻轻画了一小片冷杉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