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窗外的雨像生锈的铁钉,一颗颗砸在廉租房的铁皮顶棚上。我缩在轮椅里,
膝盖以下的空荡裤管随着穿堂风轻轻摆动。骨癌晚期的疼痛像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
我没钱买**,只能死死咬着一块发黑的毛巾。门被推开了。皮鞋踩在积水的水泥地上,
发出极其昂贵的声响。陈鹤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胸前别着「国家一级建筑师」
的徽章,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小林啊,师父来看看你。」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还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苏曼。那是我的前女友,
现在是陈鹤的首席秘书。苏曼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墙角发霉的墙皮,
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蟑螂尸体。我吐出口中的毛巾,声音嘶哑:「陈大师,
这地方脏,别弄脏了您的鞋。」陈鹤把果篮放在积满灰尘的桌子上,并没有坐下的意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条垂死的癞皮狗。「听说你日子不多了?」
陈鹤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我残缺的大腿上,「这是一万块,
拿去买点止疼药,别死得太难看。」信封很厚,却也很轻。这是买命钱,也是封口费,
更是羞辱。我颤抖着手拿起信封,低着头,没人能看见我眼底的寒光。「谢谢师父……」
「不用谢。」陈鹤笑了,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声音突然变得阴冷,「那个方案,
做好了吗?」这才是他来的真正目的。本市的新地标「云顶大厦」,号称亚洲第一高楼,
是陈鹤的收官之作。可只有我知道,他在地基勘测数据上造了假。为了赶工期,
他无视了地下暗河的流动,导致大楼主体在封顶前夕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倾斜。
虽然肉眼看不出,但只要遇到强台风或者微小地震,这座数百亿的大楼就会变成一堆废墟。
普天之下,能用「非线性阻尼补偿技术」在不拆除主体的情况下修正这个错误的,只有我。
那个曾经被誉为天才结构师,如今却是个残废的林默。
我从轮椅的夹层里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紧紧攥在手里。「陈大师,
这里面是全部的补强参数和阻尼器调整方案。」我声音发抖,装出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
「只要按这个施工,大楼就能稳如泰山。」陈鹤伸手要拿。我缩回手:「我不想要这一万块。
我要十万。我要去医院打针,我太疼了。」陈鹤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苏曼,
你看,这就是当年的天才。」陈鹤指着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为了几万块钱,
像条狗一样求我。」苏曼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林默,你真恶心。
当初我怎么会看上你。」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刷刷写了一串数字,甩在我脸上。「拿去。
」支票飘落在地,正好盖在我的假肢旁边。我弯下腰,艰难地去捡那张支票。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只锃亮的皮鞋狠狠地踢在了我的假肢上。「咔嚓」一声。
劣质的塑料接口断裂,假肢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从轮椅上摔了下来,趴在地上,像一只被打断脊梁的虫子。陈鹤收回脚,
嫌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质量真差。小林啊,做人要有骨气,但这假腿,还是得用好的。」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U盘,**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里。
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力学模型和参数。陈鹤是行家,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
利用液体粘滞阻尼器的反向作用力,抵消地基沉降带来的剪切力。完美无缺。「算你识相。」
陈鹤满意地拔出U盘,拍了拍我的脸,像拍一条听话的狗,「这方案要是管用,
我会让人给你送个花圈的。」他转身就走,苏曼紧随其后,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门被重重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我趴在地上,看着那根断裂的假肢,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陈鹤,你确实是行家。但你老了,你太傲慢了。
你只看到了「阻尼补偿」,却没看到我在那些参数里埋下的「共振陷阱」。
物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固有频率」。任何物体都有自己的固有频率。
当外界的驱动力频率与物体的固有频率一致时,振幅会急剧增大,直到物体崩溃。
我在方案里,将大楼外层玻璃幕墙的连接件刚度,微调到了一个特定的数值。
这个数值对应的频率,正好是每分钟116拍。那是《拉德斯基进行曲》的节奏。
也是陈鹤最喜欢的,要在落成典礼上让千人仪仗队演奏的曲目。我慢慢爬向轮椅,这一局,
才刚刚开始。2.三天后,我被强行带到了云顶大厦的施工现场。来接我的人不是陈鹤,
而是他新收的关门弟子,江宇。江宇年纪轻轻,却已经开上了法拉利,手上戴着理查德米勒,
那是陈鹤给他的赏赐。「林师兄,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江宇站在工地的泥泞里,
捂着鼻子,看着被两个工人架着的我。我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骨癌的疼痛让我冷汗直流。
「带我来……干什么?」「师父说了,方案虽然完美,但施工难度太大。
特别是那个阻尼器的液压阀门,工人们调不准。」江宇一脸不耐烦,「你是设计者,
你得亲自盯着。」我心中冷笑。陈鹤果然谨慎。他怕我在参数上做手脚,所以要我亲自操作,
一旦出事,我就在现场,跑都跑不掉。可惜,他防错了方向。我被架上了施工电梯,
直冲云霄。云顶大厦高600米,站在顶层的钢结构平台上,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陈鹤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对讲机,意气风发。看到我上来,他招了招手:「小林,过来。」
我被推到巨大的黄色阻尼器前。这是一个重达千吨的实心钢球,悬挂在大楼内部,
用来抵消风力和地震的晃动。「这里的参数,你说要调到3.45HZ,但我找专家算过,
3.42HZ似乎更稳妥。」陈鹤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在试探我。
如果我说3.42可以,那就说明我在撒谎。如果我坚持3.45,
他就会怀疑我有别的目的。我扶着栏杆,剧烈地咳嗽着,
咳出一口血沫:「师父……咳咳……您可以调到3.42。但是……地下的暗河走向是东南,
3.42只能抵消正南方向的剪切力。一旦侧向风起,大楼……会扭曲。」我说的是真话。
在这个环节上,我必须绝对诚实。只有最真实的谎言,才能骗过最顶尖的专家。
陈鹤眯起眼睛,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我也看着他,
眼神里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金钱的渴望。「江宇,按他说的调。」陈鹤终于开口,
「给他打一针止痛药,别让他死在上面,晦气。」江宇走过来,粗暴地撸起我的袖子,
一针扎进我瘦骨嶙峋的手臂。药液推进血管,疼痛稍减。我开始指导工人调整液压阀门。
每一个螺丝的扭矩,每一个弹簧的系数,我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三位。我在帮他们加固大楼。
真的在加固。因为如果不加固主体,到时候共振引发的就不止是玻璃破碎,
而是整栋楼的倒塌。我要陈鹤身败名裂,不是要拉着几千个无辜的人陪葬。我的目标,
只有那层华而不实的玻璃幕墙,和站在幕墙下的陈鹤。「好了。」两个小时后,
我虚脱地瘫软在地上。陈鹤看着监测仪器上平稳的波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错,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徒弟,虽然人废了,脑子还在。」他走到我面前,
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肩膀:「这几天你就住在工地的板房里,哪也不许去。直到典礼结束。」
这是要软禁我。我没有反抗,只是卑微地点头:「只要给药……给饭……我就不走。」
陈鹤嗤笑一声,转身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一颗螺母。那是我刚才趁乱,
从幕墙的主连接件上换下来的。我换上去的那颗,材质不是不锈钢,而是高碳脆性合金。
这种合金硬度极高,但极不耐震。一旦频率对上,它会在三秒内粉碎。
3.我在工地板房里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是云顶大厦最后的冲刺期。
每天都有无数的豪车进进出出,媒体的闪光灯在楼下闪个不停。陈鹤成了城市的英雄。
他在电视采访中侃侃而谈,讲述他是如何克服地质难题,创造了建筑史上的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