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苏州的雨巷里重逢,他官轿的红帘落下前,我们对视了半秒。目光对上的一刹那,
时间静止了。我等着他眼中泛起任何一点情绪,惊讶,愤怒,怀念,哪怕是一丝厌恶也好。
什么都没有。这样就很好。我们没有死别,没有怨恨,没有撕心裂肺的遗憾。
只是在人生的岔路口,选了不同的方向。他完成了他的抱负,我守住了我的自由。
1遇见陈砚舟那年,汴京的柳絮飘得像一场不肯停的雪。我在清音阁的二楼临窗调琴,
看见河岸边那个青衫洗得发白的书生。他摆了个小摊,代写家书。字是真好看,
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纸面上那股清峻气。可他生意冷清,过午了还没开张。
“看什么呢?”秋娘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瞧,“哦,那个陈书生。听说是江南来的,
穷得叮当响,倒有副硬骨头。”“怎么说?”“前几日周家小公子想羞辱他,
扔一锭银子让他写艳词。你猜怎么着?”秋娘嗤笑,“他把银子扔回河里,
说‘君子有所不为’。”我多看了他一眼。傍晚收摊时,我让丫鬟小杏去请他,
说想抄本诗集。他抱着笔墨纸砚来,在清音阁后院的石桌上铺开。
我递去父亲留下的《北地诗草》,他翻了两页,眼睛忽然亮了。“这注解得精妙!敢问姑娘,
这书主人如今?”“死了。”我截断他的话,“你抄便是,注解放空处。多少钱?
”他怔了怔,报了个很公道的价。我让小杏给了三倍。“太多了。”他推拒。“买你闭嘴。
”我说,“这书的内容,半个字都别说出去。”他明白了什么,郑重作揖:“在下陈砚舟,
必守诺言。”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砚舟,砚台里的舟,注定走不出方寸墨池的名字。
多不吉利。2他开始常来。有时送抄好的书,有时帮我找市面上难寻的刻本。我们聊天,
起初只说诗文,后来什么都聊。他说他家乡在江南一个叫溪口的小镇,
全镇三十年没出过举人。他考上解元那天,族长带全族人在祠堂磕头。“祠堂?
”我捻着瓜子,“女子不能进的那种?”他噎住了,耳根发红:“那是……旧俗。
”“旧俗还在,就不是旧俗。”我笑,“陈公子,等你当了大官,记得给你娘请个诰命。
让她也能进祠堂,坐主位。”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好。”就为这一个字,
我心颤了半晌。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他染了风寒,还硬撑着去河边摆摊。我让小杏把他请来,
说书商急要一批佛经抄本,预付十两定金。“哪家书商这样大方?”他烧得脸颊泛红,
眼神却清亮。“你管呢。”我把银子塞他怀里,“躺着,我去熬药。”他抓住我的手腕。
掌心滚烫。“柳姑娘,”他声音沙哑,“你对我太好,我还不起。”“谁要你还了?
”我抽出手,“等你中了进士,给我写块匾额就行。‘妙手丹青’什么的,我挂店里。
”他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我替他拍背,触到嶙峋的肩胛骨。这人瘦得,
只剩一把骨头撑着那身傲气。那夜雪大,他留宿客房。我睡不着,裹着披风去后院,
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正对着那锭银子发呆。“怎么,嫌铜臭?
”**在门框上。他摇头:“我在想,怎么才能不辜负。”“不辜负谁?
你族里那些等着鸡犬升天的亲戚?”“不辜负你。”他说。雪光映着他的侧脸,
我看见某种让我心慌的东西。太真了,真得像琉璃,一碰就要碎。我转身走了。3开春时,
他族里来人了。七个叔伯,穿着崭新的绸衫,却掩不住手上的老茧和田间的土气。
他们在清音阁对面的茶馆坐了一整天,眼睛像钩子,死死盯着进出的人。秋娘告诉我时,
我正在给砚舟绣笔袋。“挽云,听我一句。”秋娘按住我的手,“寒门学子,赌不起的。
你待他再好,等他真中了,头一件事就是跟你撇清关系。”针扎进指尖,沁出血珠。
“我知道。”我说。“你知道还……”“就因为知道,”我抬眼,
“才想在他还是陈砚舟的时候,对他好一点。”秋娘叹了口气,走了。陈砚舟有三天没来。
第四天夜里,他翻墙进的后院,一身酒气。我从未见他饮酒。“他们要我发誓。
”他靠在桂花树下,仰头看天,“发誓不与倡优往来,不辱门风。”我静静听着。“我说,
柳姑娘是知音,不是倡优。”他笑出声,比哭还难听,“三叔扇了我一巴掌,说知音?
妓院的知音?”我递过一杯醒酒茶。他推开,抓住我的肩:“挽云,你等我。等我中了进士,
授了官,我……”“你要怎样?”我轻声问,“娶我?纳我?还是养我做外室?”他僵住了。
“陈砚舟,”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你清醒点。你是全族的指望,而我是罪臣之女,
乐籍出身。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你将来某日路过江南,来我的书画铺买幅画,
夸一句‘柳先生手艺真好’。”他眼睛红了:“我不认命。”“你得认。”我说,
“我也得认。”那夜之后,他再没提将来。**明前,出事了。砚舟的一篇策论被人抄去,
夹在给新党的谏书里。文章本来无事,可有人用朱笔添了几句,讥讽变法“劳民伤财”。
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诽谤朝政,革除功名都是轻的。他来找我时,脸色白得像纸。
“我没写过那些话。”他攥着那份伪造的文章,手在抖,“可笔迹太像……我百口莫辩。
”我立刻想到了周景明。周家是汴京豪商,与吏部侍郎有姻亲。周景明追了我半年,
分寸把握得很好,送礼物从不越界,只说“仰慕姑娘才情”。我主动约他游湖。画舫上,
我开门见山:“周公子能帮这个忙吗?”周景明摇着扇子,看了我许久:“柳姑娘,为了他,
你肯来求我?”“是。”“哪怕我要你离开汴京?”我指尖一颤。
“家父正在苏州筹办织造局,”他缓缓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新身份,良籍,
还有一间临街的铺面。条件是,你永远不见陈砚舟。”“为什么?”我问,“你并不缺女人。
”“我缺个念想。”他笑了,“得不到的,干干净净放在远处,也是个念想。”我答应了。
那晚,我写了封信给砚舟,说周家要纳我为妾,我应了。汴京太冷,我不想再熬。
信让小杏送去。我坐在妆台前,把所有的玉簪珠钗收进匣子。这些都是他送不起的,
也是我从前不屑要的。现在,我要去要更多了。5离京是在谷雨。
周家的马车等在清音阁后门,秋娘抱着我哭:“傻丫头,你这是何苦……”“不苦。
”我拍拍她的背,“去江南开铺子,是我一直想的。”“可你明明……”“秋娘,
”我打断她,“别说破。”说破了,我就走不了了。马车驶过御街时,我掀开车帘。
远远看见相国寺的塔尖,看见汴河上他摆摊的那个位置。看不见他。也好。出城门时,
却看见了。他站在路边的茶棚下,青衫被风吹得鼓起。瘦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
就那样直直看着马车。我放下帘子。小杏小声说:“姑娘,陈公子在……”“赶路。”我说。
马车加速,尘土扬起。我没有再回头。后来小杏告诉我,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他弯腰,吐了一口血。那是我第一次后悔。但也只有一瞬。
6苏州和汴京不一样。这里的水是软的,雨是密的,连争吵都带着吴侬软语的黏腻。
周景明说话算话。给了我城东一间临街的二层小楼,楼上住人,楼下开店。户籍文书上,
我叫柳墨兰,父亲是病逝的秀才,家道中落,来此谋生。“墨兰轩”开张那天,
只放了串鞭炮。我挂上自己写的匾额,卖文房四宝,兼教小孩习字。
第一个学生是个七岁的女孩,她娘说:“听说柳先生是从汴京来的,字一定好看。
”我握着女孩的手,教她写“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写好了,
却总像下一秒就要分开。半年后,秋娘托商队捎来一封信。说砚舟中了一甲第三名,
探花及第。琼林宴上,官家夸他“文章有古风”。信里还夹了份抄件,
是砚舟写的《嘲侠女文》,在汴京士子间流传。我读完,烧了。
小杏气哭了:“陈公子怎么这样!他不知你是为了……”“他不必知。”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