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晒得河面发烫。
白小江第三次调整手机支架,确保镜头能完美框住他那张故作深沉的脸,以及身后那片波澜不惊的河水。直播标题赫然写着:“情感导师转型野钓首秀——今天必上鱼!”
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勉强维持在三十七个,其中一半是他昨天在家庭群里威逼利诱来的亲戚。
“家人们,点个关注不迷路。”白小江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当年在情感区侃侃而谈的状态,“钓鱼如人生,讲究的是耐心和机遇。你看这水面——”
浮漂纹丝不动。
弹幕慢悠悠飘过几条。
【从情感区摸过来的,主播真改行了?上次你劝那对夫妻和好,结果男方被查出三个女朋友,节目效果炸裂啊】
【钓鱼?这年头是个人拿根竿就敢叫主播】
【主播,你饵料是不是没挂牢?】
白小江眼角抽搐,强笑道:“这位‘隔壁老王’兄弟,专业点,我这用的是经典蓝鲫搭配……”
话音未落,手机顶端弹出妻子赵月的微信消息。
“赵小刀”:晚上妈来吃饭,带条鱼回来。别又是“今天状态不好”,你上周就这么说的。
他手指飞快打字:“放心,今天这片水域一看就藏龙卧虎……”
字还没打完,直播界面突然炸开一串炫目的进场特效。
【“野钓之王-刚子”进入直播间】
紧接着,连麦请求弹了出来。
白小江心里咯噔一下。刚子是这个分区头部主播,以狂野钓风和毒舌著称,粉丝百万。来者不善。
他硬着头皮接通。
屏幕一分为二,对面是个黝黑壮汉,正坐在一艘小艇上,背后水面开阔,鱼护里已经一片银光闪烁。
“哟,这不是情感区那个‘拆婚专家’小白吗?”刚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咋,日子过不下去,来河边喝西北风了?”
弹幕瞬间活跃起来。
【刚哥来踢馆了!】
【打起来打起来!】
【小白别怂,接PK!】
白小江头皮发麻,嘴上却不输阵:“刚哥说笑了,这叫拓展人生边界。要不……咱友谊赛一把?一小时,看谁鱼获多?”
“行啊!”刚子爽快答应,“输了的人,对着镜头喊三声‘我是钓鱼菜鸟’,敢不敢?”
PK条砰地亮起。
在线人数开始飙升,转眼突破两千。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大。
白小江深吸口气,专注地盯着水面。他知道自己技术半吊子,但胜负有时也看运气——万一今天鱼就认他的饵呢?
十分钟后,刚子那边传来兴奋的吼叫:“双飞!兄弟们看到没,鲫鱼双飞!这手感,绝了!”
镜头特写里,两条巴掌大的鲫鱼活蹦乱跳。
白小江的浮漂依然如同定海神针。
弹幕开始倒向。
【小白这漂是焊在水里了?】
【果然隔行如隔山】
【刚哥稳赢】
他额角渗出细汗,偷偷换了种腥味更重的饵料。这是他最后的秘密武器。
又过了二十分钟。
刚子的鱼护已经沉甸甸,他甚至开始表演“飞抄”,动作潇洒流畅,礼物特效不断刷屏。
白小江这边,除了偶尔有小鱼闹漂,再无实质性动静。PK条的血量已经变成惨淡的9:91。
妻子赵月又发来消息:“赵小刀”:直播间我看到了,你那边水好像都没动过?晚上没鱼的话,你就顺便把妈带来的那只老母鸡杀了。
杀鸡……他去年试图杀鸡结果追得满院子跑的惨烈画面涌上心头。
“不能输。”白小江咬牙低语。
便在这时,浮漂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几乎看不见,但他捕捉到了。
心脏猛地提起。他屏住呼吸,双手稳稳握住鱼竿。
来了!一定是大家伙!只有大鱼才会这样谨慎地试探!
浮漂缓缓下沉,半目,一目……就是现在!
白小江用尽毕生所学,以最标准的姿势扬竿刺鱼!
竿身瞬间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中了!”他狂喜大吼,声音都变了调,“家人们!大的!绝对是大的!”
沉重的手感从水下传来,鱼线绷得嗡嗡作响。他肾上腺素飙升,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刚子在那头都愣了一下:“哟,还真上货了?”
弹幕疯狂滚动。
【逆袭?!】
【看这竿弯的,起码五斤往上!】
【小白要翻盘?】
白小江全神贯注,开始小心翼翼地遛鱼。那东西在水下左冲右突,力道极大,但奇怪的是,没有通常大鱼那种爆发性冲刺,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固执的拖拽感。
“稳住了,兄弟们,它跑不了!”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晚上把一条巨物摔在厨房案板上、赵月惊喜的表情。
遛了足足三四分钟,那东西力道才渐渐减弱。白小江趁机慢慢收回鱼线,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水面开始翻涌。
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轮廓浮现出来。
“要出水了!家人们,见证奇迹的时刻——”他激动地喊。
下一秒,那东西完全脱离了水面。
不是预想中金鳞闪烁的鱼尾,也不是挣扎摆动的鱼头。
而是一个四四方方、裹满淤泥和水草、下面还坠着一大块不规则水泥块的——
笔记本电脑。
黑色的,联想旧款,大概14寸。水泥块用粗电线死死绑在电脑背面,显然是故意沉底的。
白小江的鱼钩,正巧牢牢挂在了电脑屏幕和机身的缝隙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河风吹过,带着水腥味。手机支架上的直播间画面里,白小江双手举着鱼竿,竿梢吊着那台滴着水的笔记本电脑,表情凝固在狂喜与茫然的临界点,像一尊荒诞的雕塑。
弹幕先是死寂。
然后彻底爆炸。
【??????】
【我眼花了?主播钓了台电脑?】
【还绑着水泥块!刑啊,这日子越来越有判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这是什么新型鱼种?】
【刚子那边钓的是鱼,小白这边钓的是案子!】
【主播你快看看,这电脑里有没有学习资料】
刚子在连麦那头足足愣了十秒钟,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小白!牛还是你牛!人家钓鱼,你钓电子垃圾!还带配重!这波我服了,真·永不空军!”
白小江呆呆地看着挂在半空、还在滴答落水的笔记本电脑,大脑一片空白。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酸痛,提醒他这不是梦。
赵月的微信又来了。
“赵小刀”:我刚才好像看见你钓了个……黑盒子?晚上加菜吃电脑?
便在这片混乱中,一条带着高级金色边框、极其醒目的弹幕,缓缓飘过屏幕。
发信人ID:“老刑侦”。
内容只有一行字,却让所有看到的人心里一凛:
“主播,别碰任何按键。这型号至少五年前就停产了,但密封胶条是新的,明显特意处理过。建议立刻报警,原地等待。这水泥块,像是为了让它永远沉在底下。”
直播间再次安静了一瞬。
随即,更多弹幕汹涌而来。
【**!细思极恐!】
【沉尸……啊不,沉电脑灭迹?】
【信息量太大我CPU烧了!】
【主播快报警啊!】
白小江一个激灵,差点把鱼竿扔了。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台诡异的电脑小心翼翼放在岸边草地上,像是放下一颗炸弹。指尖不小心碰到冰冷的机身,触电般缩回。
报警?
他低头看看电脑,又抬头看看直播镜头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在线人数已经突破八千,还在疯涨。
“我……”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我就是想钓条鱼……”
刚子也收起了玩笑语气,严肃道:“小白,听那位‘老刑侦’水友的,报警吧。这事不对劲。”
白小江颤抖着手,退出直播PK,找到通话记录里最近的一条——昨天处理一起邻里纠纷的派出所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心脏上。
直播间标题,不知被哪个手快的房管改成了:
“情感导师野钓首秀——钓出个惊天大案?!”
阳光依旧毒辣,晒在那台湿漉漉的黑色笔记本上,外壳反射出冰冷的光。缠绕的水草间,依稀可见一个被水流磨蚀了一半的标签,上面似乎印着某个公司的Logo。
电话接通了。
“喂,您好,XX派出所。”一个女声传来。
“我……我报警。”白小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我在河边钓鱼……钓到一台电脑。绑着水泥块……对,沉在水底的。”
他报出地址,挂断电话,瘫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弹幕还在疯狂刷新,礼物特效偶尔亮起,但一切仿佛都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盯着那台电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咆哮:
“我就想钓条鱼给老婆交差……怎么就钓上这玩意儿了?!”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直播间人数,突破了1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