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桌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镜子,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也倒映着桌边三人各怀心思的脸。
张岚小口喝着燕麦粥,动作缓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她的目光低垂,却将整个餐厅纳入余光——霍峰坐在主位,右手边摆着平板电脑,财经新闻的滚动字幕在他镜片上反着冷光;华琴坐在他对面,今天穿了件浅粉色丝质衬衫,领口那枚蝴蝶胸针熠熠生辉。
“岚岚,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华琴切着煎蛋,声音里浸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要不再休息几天?基金会那边不急的。”
“不用了。”张岚抬起眼,对她微微一笑,“躺久了反而头晕,做点简单的事或许有帮助。”
霍峰的目光从平板移开,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随你。别给人添麻烦就行。”
“我知道。”张岚轻声应道。
这时华琴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屏幕,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将手机转向众人——是某奢侈品牌发来的新品预览,页面上展示着一只**款手袋。
“这款我上周订到了。”华琴语气轻快,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法国设计师亲手做的,全球就二十只。销售说国内只分到三只,另外两只在——”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
张岚正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华琴预想中的羡慕或嫉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注视。那眼神太熟悉了,华琴曾在医院探望重症病人时见过——医生看着绝症患者时的眼神。
“琴琴。”张岚开口,声音柔软如常,“你黑眼圈好重。”
华琴下意识摸了摸眼下:“昨晚……没睡好。”
“不是一天两天了。”张岚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在心理学上表示专注与关怀,“我观察你一周了。你眉头总是下意识皱着,即使在笑的时候,眉间肌肉也没有完全放松。这种持续性的肌肉紧张,是焦虑症的典型躯体表现。”
餐厅安静下来。
霍峰放下了平板。
华琴张了张嘴,想笑,却觉得嘴角僵硬:“岚岚,你说什么呢……”
“我是担心你。”张岚打断她,声音更轻了,“长期焦虑会诱发惊恐发作。你试过吗?突然觉得心跳快得要冲出胸口,喘不上气,浑身发冷,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那种濒死感很真实,不是装的。”
华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餐巾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我……”她喉咙发干,“我有时候是会心慌……”
“那就对了。”张岚转向霍峰,表情恳切,“峰,我不是在危言耸听。琴琴这种情况需要专业干预。我认识一位非常好的心理医生,叫林静,是‘安心心理诊所’的主任,专攻焦虑障碍和创伤后应激。要不要……我带琴琴去看看?”
霍峰的目光在华琴脸上扫过。他注意到她今天粉底打得比平时厚,却仍盖不住眼下的青灰;注意到她握着餐巾的手指关节泛白;注意到她吞咽时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你安排吧。”他简短地说,重新拿起平板,“费用从家族账户走。”
“不用不用。”华琴连忙说,笑容终于重新挤了出来,“我就是最近睡得少,调整一下就好,不用看医生那么严重……”
“讳疾忌医才严重。”张岚温声说,伸手覆住华琴的手背。
那只手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张岚握紧了些,眼神真诚得令人心慌:“琴琴,我们是朋友。我出车祸后,是你一直照顾我。现在你状态不好,我怎么能不管你呢?”
华琴抽回手,动作有点急:“我……我去添杯咖啡。”
她起身时撞到了椅腿,踉跄了一下。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仓促远去。
张岚收回目光,继续小口喝粥。燕麦粥温度刚好,绵密顺滑。
霍峰突然开口:“你好像懂这些?”
“前两年没事的时候读了点心理学知识,这次车祸后查了很多资料。”张岚没抬眼,语气平淡,“人在鬼门关走一遭,总会想弄明白自己当时怎么了。也咨询过医生——不然我怎么会知道林静医生呢?”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霍峰没再追问。但张岚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够了。第一步,落子。
上午十点,“安心心理诊所”的接待区弥漫着薰衣草精油和咖啡混合的气味。落地窗外是城市中心公园的绿荫,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柔和的光带。
张岚坐在等候区的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本《临床心理学杂志》。她今天穿了米色针织衫和灰色长裤,头发松松挽起,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咨询者。
“张**?”助理轻声唤她,“林医生可以见您了。”
林静的办公室比张岚想象中简洁。原木书架占据整面墙,上面按颜色排列着专业书籍;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笔记本,只有一盆绿萝和一帧小小的家庭合影。林静本人四十出头,短发,金丝眼镜,白大褂里露出浅蓝色衬衫的领子——典型的专业精英形象。
“张**,请坐。”林静笑容温和,“您的预约信息上写的是‘车祸后创伤应激评估’?”
“是的。”张岚在访客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既开放又略带防御的姿势,“但其实,我今天来有两件事。”
“哦?”林静挑眉,拿起笔。
“第一件确实是关于我自己。”张岚开始背诵准备好的说辞——失眠片段、闪回画面、对车辆的恐惧,所有症状都符合PTSD的诊断标准,但又刻意控制在轻度范围内,“不过这些症状正在好转。我更担心的是第二件事。”
她顿了顿,观察林静的反应。
林静身体微微前倾:“您说。”
“我的一位……家人。”张岚选择了这个词,“她最近状态很糟糕。持续性焦虑,睡眠障碍,今天早餐时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心悸发作。我建议她来咨询,但她很抗拒。”
“很常见。”林静点头,“很多人对心理求助有耻感,尤其是高功能人群。”
“所以我想请教您。”张岚的声音更诚恳了,“如果她暂时不愿意来,作为家人,我该如何在不引起她反感的情况下,提供有效的支持?另外……”她犹豫了一下,“我该如何区分她是真的病了,还是……在伪装?”
这个问题抛出得恰到好处。
林静推了推眼镜:“这是个很专业的问题。从临床角度,我们可以观察几个维度:首先是症状的一致性。真正的焦虑发作有典型的生理表现——瞳孔放大、出汗、心率加快,这些很难完全伪装。其次是症状的‘第二获益’。如果她的‘病’能让她逃避某些责任或获得某种关注,那就需要警惕。最后是病程发展。真正的焦虑障碍通常有逐渐加重的过程,而伪装者可能会突然‘发病’或突然‘痊愈’。”
张岚认真记录,心里却想:但高明的伪装者会模拟病程,会制造生理反应,甚至会无意识地相信自己的伪装——就像华琴现在,她真的开始失眠了,真的开始心慌了。真与假的界限,本就模糊。
“谢谢您,林医生。”她合上笔记本,“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如果有一天她愿意来,您能否……特别关注一下她是否有被害妄想的倾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