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寒风卷着碎雪,呜呜地刮过安平村低矮的土坯房,将柴房的破草帘吹得簌簌作响。
“贱丫头,没死就赶紧起来干活!别天天躺在这儿装死偷懒!”
尖利刻薄的骂声刺破柴房的寂静,秦家大伯娘王萍扭着臃肿的身子,一脚踹开虚掩的柴门,叉着腰站在门口,三角眼斜睨着地上蜷缩的人影,满脸的嫌恶与不耐烦。
她啐了一口唾沫,转头对着门外压低声音,却又故意扬着声调嚷嚷:“呸!我就说这死丫头命硬得很,老三家的还兴冲冲地去找张员外配阴婚,这下好了,人没死成,看娘回来怎么收拾这贱蹄子!”
地上的苏悦猛地一颤,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嗡嗡作响,混沌的意识艰难地从黑暗中抽离出来。
她不是已经带着满身仇恨,与那些害她的人同归于尽了吗?**炸开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里,怎么此刻却浑身冰冷,头痛欲裂?
这是哪里?说话的女人又是谁?“啊……!”
无数陌生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蛮横地冲进她的脑海,撕裂般的疼痛让苏悦忍不住抱紧脑袋,瘦小的身子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诶!我说你这死丫头装什么装!看见我过来就头疼耍无赖?大宝也不是故意的,不就是拿铜盆碰了你一下,你差不多就得了!”王萍见她这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要踢人。
苏悦却浑然未觉,只顾着疯狂消化脑海里暴涨的信息,她重生了,重生在一个历史上从未记载过的王朝——大乾国,落在了安平村一个孤苦少女身上。
这具身体今年十六岁,爹娘没给取过正经大名,只因在家中排行第三,村里人便都叫她三丫头。
秦家是个实打实的大家庭,人口繁杂:爷爷去世,奶奶王翠芬,是家里说一不二的掌权人;大伯秦满仓,娶的是王翠芬的亲侄女王萍,也就是眼前骂人的这个女人,生了两个儿子秦大宝18岁、秦小宝17岁;二伯秦根生,二伯娘周妮,育有秦大朗14岁、秦二郎13岁两个儿子;她的爹秦守田,是家里最窝囊的老三,娘叫郑大丫,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叫秦来福6岁,因为是爹娘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
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处院落里,而原主,便是这家里最卑贱、最不值钱的存在。
爹不疼,娘不爱,奶奶刻薄,大伯家更是把她当牛马使唤。唯一对原主好一些的人是二伯一家,二伯一家也没有说多好,只是不欺压原主,但是也没有帮助过原主。
每天天不亮,原主就得摸黑爬起来烧火做饭、上山砍柴、洗衣喂猪、下地挖野菜、田埂除杂草,一天到晚手脚不停,干的活比耕牛还重,吃的却连家里的狗都不如。每顿只能分到一碗清得能照见碗底的野菜汤,饿的眼冒金星是常事。为了让她随叫随到干活,奶奶王翠芬直接把她赶进柴房住,冬冷夏热,蚊虫鼠蚁为伴。
她的爹娘,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
只因为原主是个女儿身,头一胎是女儿让秦老三夫妻俩在家族里抬不起头,这些年,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倒变着法子磋磨她,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小儿子。
而原主的死,更是荒唐又憋屈。
不过是今早忙晕了头,没来得及给堂哥秦大宝打洗脸水,就被娇纵惯了的秦大宝拿起铜盆狠狠砸在头上。那一击力道极重,当场就头破血流,活生生把原主打死了,这才让含恨而终的她,占了这具身体。
更让人心寒的是,原主的爹娘见她头破血流倒地,半分心疼与追责都没有,反倒觉得她必死无疑。秦老三转头就拉着妻子,兴冲冲地往镇上跑。他在张员外家做工,得知张员外要找个刚死的少女给病逝的孙子配阴婚,竟想着把亲生女儿的尸体卖出去,换几两银子回来。
理清所有记忆的苏悦,躺在冰冷的稻草上,指尖死死攥紧,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心疼。
这小姑娘的一生,竟比她上一世还要凄惨百倍。
既然她苏悦来了,这秦家的债,她定会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王萍见她半天不动,只是睁着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睛发呆,心里莫名发怵,却还是壮着胆子呵斥:“还愣着干什么!老娘和你说话你是没听见吗?”
寒风再次灌进柴房,卷起地上的碎草,苏悦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怯懦无神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淬了冰般的冷冽。
王萍被苏悦那双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的眼睛看得心头发紧,后脊莫名冒起一层寒意,脚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依旧强装凶悍,声音都比刚才弱了几分:“死、死丫头,你要干什么?没完了是不是!都说了大宝不是故意的,你也没死,装什么装!你还敢这么看我!我这就去找娘,让娘好好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
她说着,也不敢再停留,转身就慌慌张张地往老太太的房间跑,脚步踉跄,连柴房的破草帘都被带得甩动起来。跑出去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柴房门口,嘴里喃喃自语:“这死丫头今天是怎么了?那眼神太可怕了,跟一头饿极了的野狼似的,死死盯着人,我一定要让娘好好收拾她,给她点颜色看看!”
柴房里,苏悦对王萍的叫嚣与逃窜浑然未觉,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自她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有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柴房的阴冷,也稍稍缓解了头部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贴身护着她。
她颤抖着指尖,小心翼翼地伸进破旧单薄的衣襟里,指尖触到一块温润光滑的硬物,心头猛地一震,连忙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小巧玲珑的玉佩,质地通透,泛着淡淡的莹光,玉佩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鸟,纹路细腻,触手生温。哪怕沾染了她头上蹭下来的血迹,也丝毫掩盖不住它的温润质感。
“这、这不是奶奶留给我的玉佩吗?”苏悦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玉佩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她紧紧攥着玉佩,迫不及待地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熟悉的温润触感,和上一世奶奶留给她的一模一样。
“一定是奶奶,是奶奶在天有灵,保佑我重新活了一世”她低声呢喃着,泪水汹涌而出,既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也有对原主的心疼,还有对未来的期许,“奶奶,你放心,这一世,我绝不会再任人欺负,绝不会再受一点委屈,我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