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今天是靖王府账房“林先生”在世的最后一天。
七年来,我扮成男人,戴着这张假面,给靖王萧璟打理王府内外三十六处产业,三十二间铺面,八处田庄,还有那些不能见光的生意。
“先生,这是上个月的盐引账。”王府管事老刘将厚厚一摞账簿放在我桌上,语气恭敬,“王爷吩咐,要特别处理的那几笔,已经用红墨标注了。”
我头也不抬,提笔蘸墨:“知道了,放那儿吧。”
“王爷今儿心情不好,”老刘压低声音,“南边又来了信,说那位……病情加重了。”
笔尖在纸上微微一滞,墨迹晕开一个小点。
老刘说的“那位”,是靖王心心念念的白月光,镇国将军府的嫡女沈清澜。而我,林晚,不过是长得与她七分相似的替身罢了。
七年前,我女扮男装混入王府当账房,只为查清父亲被陷害贪污的真相。没想到萧璟见我第一眼,就愣在当场。
那晚,他喝醉了,捏着我的下巴,眼神迷离:“清澜……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从此,我便成了他醉酒时的倾诉对象,清醒时的得力下属。白天我是精于算计的林先生,晚上偶尔要换上女装,在月下亭中听他诉说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
“王爷在哪儿?”我问。
“在书房发火呢,”老刘叹气,“吏部那边又卡了我们的人。”
我合上账本:“把这些都搬去内库,我要对账。”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王府地下内库中,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账簿。七年的经营,三十六本明账,七十二本暗账,还有十二本绝密账册——记录了萧璟勾结盐商、私贩军械、买卖官位、侵吞赈灾银两的所有证据。
父亲当年就是发现了这些秘密,才被灭口的。
我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七年了,这张假面几乎长在了肉里。有时我都快忘了,镜子里那个面色蜡黄、留着短须的林先生,其实是个二十有五的女子。
“先生,王爷传您去书房。”小厮在门外喊道。
我将最后一本暗账塞进特制的夹层箱底,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就来。”
靖王的书房比王府任何地方都奢华。紫檀木的书架高耸至顶,上面摆满了孤本古籍,但我知道,那些书脊后面,藏着他与朝中重臣往来的密信。
萧璟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恨他入骨,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王爷。”我拱手,声音刻意压得低沉。
他转过身,眼中带着未散的怒意:“吏部老匹夫,竟敢驳我的人选!”
“李尚书是太子的人,”我平静分析,“他卡我们的人,是想在户部安插自己亲信。王爷不如以退为进,让出那个位置,换他在盐税上松口。”
萧璟眯起眼打量我,忽然笑了:“林晚啊林晚,你这脑子若是用在朝堂上,定能官至三品。”
“属下只想为王爷分忧。”我垂眸。
他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这些年他唯一会做的肢体接触。若他知道这身男装下是个女人,且与他魂牵梦萦的沈清澜有七分相似,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办事,我放心。”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这个,烧了。”
我接过。信上的字迹娟秀,是沈清澜写的。她在江南养病,字里行间满是相思之苦,求萧璟去看她。
“王爷不去江南看看沈姑娘?”我明知故问。
萧璟眼中闪过痛楚:“朝中局势不稳,我不能离京。”他顿了顿,“再说了,见了又如何?她已是将死之人,我……”
他没有说下去。
是啊,白月光要死了,替身也该退场了。
“属下告退。”我躬身退出书房,将那封信在烛火上点燃。火光跳跃中,我看见了父亲临终前的脸。
“晚儿……账本……靖王……”
父亲只说了这几个字就咽了气。他是户部侍郎,因“贪污”被抄家问斩。母亲悬梁自尽,十三岁的我躲在米缸里逃过一劫。
七年隐忍,今日该收网了。
深夜,王府寂静无声。
我换上夜行衣,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取下,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镜中的女子眉眼间确实与沈清澜相似,但我的眼神更冷,唇线更坚毅。
七年的账房先生生涯,让我手指生了薄茧,背脊微微佝偻——那是常年伏案的结果。沈清澜是将军府娇养的千金,不会这样的。
我将三十六本绝密账册从夹层中取出,用油纸层层包裹,塞进特制的腰带中。这些账本每一页都能让萧璟万劫不复。
然后是银票——七年来我暗中截留的“手续费”,足有十万两。还有王府库房的钥匙,萧璟与朝臣往来的密信副本,以及他私藏龙袍的证据。
所有东西打包完毕,不过两个小包裹。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年的小院。简朴得不像王府账房该住的地方,但正合我意——低调,不惹人注意。
子时三刻,王府西南角的狗洞旁。
“先生真要走了?”黑暗中传来压低的声音。
我转头,看见侍卫统领赵虎的脸。这个憨直的汉子三年前欠我一条命——他母亲重病,是我垫了五十两银子请名医。
“赵统领,今日之恩,林某铭记。”我将一袋银子塞给他,“这些够你辞官回乡,娶妻生子了。”
赵虎眼圈发红:“先生,王爷他……其实很看重您。”
我笑了。看重?或许吧。看重我能为他打理那些肮脏生意,看重我这张与沈清澜相似的脸能给他些许慰藉。
“后会有期。”我拍了拍他的肩,钻出狗洞。
这是计划了三个月的路线。狗洞外是一条暗巷,巷口有辆马车等着。车夫是我三年前救下的流民,绝对可靠。
“先生,去码头?”车夫问。
“不,”我掀开车帘,“去城南火神庙。”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我掀开车窗一角,回望靖王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萧璟大概还在书房算计着如何扳倒太子吧。
他不会想到,他最信任的林先生,此刻正带着他全部的秘密,消失在北京城的夜色中。
火神庙破败不堪,但地下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摸清。
“先生保重。”车夫递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和水,还有您要的身份文牒。”
我接过,将最后一张银票给他:“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
密道潮湿阴暗,但我走得很稳。七年的隐忍,让我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等待时机,如何一击即中。
两个时辰后,我从城东乱葬岗的枯井中爬出,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我闪身躲到墓碑后,看见一队王府护卫疾驰而过,为首的是萧璟的贴身侍卫陈风。
“仔细搜!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么快就发现了?看来我低估了萧璟的警觉。
不过没关系,计划本来就有第二套方案。
我撕下人皮面具的最后一点残胶,从包袱里取出一身粗布衣裙换上,又将长发打散,梳成普通妇人发髻。最后,往脸上抹了些泥土。
镜中的人已经完全变了样——一个面色蜡黄、眼角带痣的村妇。
林先生死了。
从今天起,我是江南来的寡妇李氏,去京城投亲不成,返乡途中。
我背起包袱,朝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走去。晨光中,靖王府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萧璟,游戏才刚开始。
你以为我卷走账本只是为了逃命?
不,我要用这些账本,把你从云端拉下来,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就像七年前,你对林家做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