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霆锋倒下的身躯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岳,溅起的血珠在空中划出凄美的弧线,有几滴,温热地落在沈锦婳惨白的脸上。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听不见庭院里仍在继续的厮杀,听不见沈锦瑜刺耳的笑声,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一片一片,清晰得可怕。
父亲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那饱含愧疚、不舍与决绝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她心上凌迟。
“爹……”一声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药物的禁锢,从她喉间溢出,微弱得如同幼兽的哀鸣。
“唔…!”沈锦婳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泪水混着额角滑落的冷汗,模糊了视线。她死死盯着父亲血肉模糊的背影,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红的恨意,几乎要裂眶而出。
萧承睿站在血泊边缘,冷漠地扫了一眼沈霆锋的尸身,如同在看一堆无用的垃圾。他抬眸,看向床上动弹不得的沈锦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镇国大将军,呵,不过如此。”他轻飘飘的话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再次狠狠扎进沈锦婳的心口。
“睿哥哥,跟将死之人废什么话?”沈锦瑜扭着腰肢走上前,亲昵地挽住萧承睿的手臂,目光却如同毒蛇般缠绕在沈锦婳身上,“我的好姐姐,现在,该轮到你了。”
她俯下身,戴着尖锐护甲的手指,轻轻拂过沈锦婳身上那件精美绝伦的嫁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和快意。
“这凤凰绣得可真好看…可惜啊,野鸡就算披上凤袍,也变不成真凤凰。”沈锦瑜嗤笑一声,手指猛然用力!
“嘶啦——!”
昂贵的丝绸应声而裂,从肩头一直撕裂到腰际,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肌肤,却远不及沈锦婳心中的寒意。
“你沈家的一切,你的一切,从现在起,都是我的了!”沈锦瑜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她猛地伸手,粗暴地扯下沈锦婳头顶那顶镶嵌着无数珍宝的凤冠!
头皮传来一阵刺痛,沈锦婳闷哼一声,散乱的墨发披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惨白的脸,更显得那双燃着恨意的眼睛亮得骇人。
“瞪我?”沈锦瑜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悸,随即涌上更大的恼怒,她扬起手中的凤冠,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
精美的凤冠瞬间变形,珍珠宝石滚落一地,在血泊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了,瑜儿,别玩了。”萧承睿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正事要紧。”
沈锦瑜闻言,立刻换上娇媚的笑容:“睿哥哥说的是。”她转头看向沈锦婳,眼神变得阴毒而兴奋,“姐姐,你这一身武功,留着也是祸害。不如…妹妹帮你废了吧?”
沈锦婳瞳孔骤缩!
不!武功是父亲亲自启蒙,是她身为将门之女最后的尊严和依仗!
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可软筋散的药力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万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锦瑜从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别怕,姐姐,很快的…”沈锦瑜笑着,那笑容扭曲而疯狂。她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沈锦婳脐下三寸的丹田气海,狠狠刺下!
“噗——!”
利刃入体的闷响。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沈锦婳的全身!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她体内疯狂搅动,将她苦修十余年的内力硬生生搅碎、撕裂、抽离!
“啊——!”她终于冲破药物的禁锢,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冷汗瞬间浸透残破的衣衫。
那股熟悉的、温暖流淌在经脉中的力量,正在飞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冰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永远地离开了她的身体。
痛!不只是身体的痛,更是信念崩塌、骄傲被碾碎的绝望之痛!
沈锦瑜拔出匕首,带出一串血珠。她看着沈锦婳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畅快地大笑起来:“从今往后,你就是个废人了!我看你还拿什么高高在上!”
萧承睿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直到此刻才缓缓踱步上前。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如同破碎娃娃般的沈锦婳,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感觉如何?沈大**。”他慢条斯理地问,“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滋味。”
沈锦婳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丹田处撕裂般的痛楚。她抬起头,散乱发丝间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萧承睿,里面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为…什…么…”
萧承睿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为什么?就因为你们沈家不识抬举。我父王多次暗示,只要沈霆锋肯交出一半兵权,支持太子殿下,便可保你沈家富贵无忧。可他呢?冥顽不灵,说什么只效忠陛下,只守护江山百姓…呵,愚不可及!”
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拂过沈锦婳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令人作呕的寒意。
“陛下老了,多疑了。沈家这柄刀太锋利,他握着不放心,我们靖王府…自然要替君分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功高震主那么简单,是站队!是父亲不肯卷入夺嫡之争,不肯将沈家军绑上太子的战车,才招来了这灭顶之灾!而靖王府,就是皇帝和太子手中,那把斩杀忠良的刀!
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明悟交织在一起,让沈锦婳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萧承睿冷漠地瞥了一眼沈锦婳,转向沈锦瑜,语气不带丝毫波澜:“去请夫人过来,送他们父女…最后一程。”
沈锦瑜眼中闪过快意,娇声应道:“是,睿哥哥。”
不过片刻,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婳儿!霆锋——!”
母亲林氏的声音嘶哑破裂,她发髻散乱,那身为了女儿大婚特意穿上的绛紫色锦袍被撕裂了大半,露出里面染血的中衣。她显然是一路拼杀过来,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当她冲到新房门口,看到眼前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满地狼藉,鲜血横流。
她心爱的丈夫,那个承诺要护她一生、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像一尊破碎的雕像,倒在血泊之中,后背插满了箭矢,将他钉死在了女儿的新房之内。
而她视若珍宝的女儿,穿着被撕裂的嫁衣,瘫软在床榻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嘴角还残留着挣扎咬出的血痕。
“啊——!”林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啸,猛地扑到沈霆锋身边,颤抖着手,却不敢去触碰那满身的箭簇和伤口,“霆锋…霆锋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婳儿啊!”
没有回应。曾经温暖宽厚的手掌,此刻冰冷僵硬。
林氏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射向萧承睿:“畜生!你们这些畜生!沈家待你们不薄,陛下…陛下他怎能如此昏聩!”
萧承睿负手而立,神情淡漠:“沈夫人,慎言。沈霆锋勾结边将,意图不轨,证据确凿。陛下不过是清除叛逆,何错之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氏悲愤交加,她挣扎着站起身,将沈霆锋手边那柄染血的长剑握在手中,剑尖直指萧承睿,“我林家亦是忠烈之后,今日就算血溅五步,也要撕开你们这伪君子的面目!”
“母亲…不要…”沈锦婳在心中呐喊,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到母亲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重伤和极致的悲痛。这样的母亲,怎么可能是那些如狼似虎的侍卫的对手?
萧承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微微抬手。
两名侍卫立刻持刀上前。
“滚开!”林氏厉喝一声,竟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她剑法灵动狠辣,全然不顾自身防御,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竟一时逼得那两名侍卫无法近身!
但她终究是强弩之末。手臂的伤口因用力而鲜血淋漓,脚步也越来越虚浮。
“够了。”萧承睿冷声道。
第三名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氏侧后方,刀光一闪,狠狠劈向她的后心!
“娘——!”沈锦婳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猛地从床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她顾不上丹田处传来的碎裂般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母亲的方向爬去。
林氏听到女儿的呼喊,心神一震,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尽管她尽力闪避,那刀锋还是深深划过了她的腰腹。
林氏闷哼一声,踉跄几步,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她腰间的衣袍。
“娘…娘!”沈锦婳爬到母亲脚边,颤抖地抓住她的衣摆,仰起的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
林氏低头看着女儿,那双与沈霆锋极为相似的杏眼里,此刻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与不舍。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女儿脸上的血迹和泪水。
“婳儿…我的婳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血沫,“别怕…娘在这里…”
她抬起头,环顾这间充满杀戮的新房,看着丈夫的尸身,看着虎视眈眈的仇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将沈锦婳紧紧搂在怀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她耳边急速低语,气息微弱却清晰:
“婳儿…活下去…兵符在…你周岁抓周的…玉麒麟…肚子里…去找…药谷…”
话音未落,她眼中柔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与恨意!
“萧承睿!沈锦瑜!你们背信弃义,残害忠良!我林婉清在此立誓,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陛下昏聩,听信谗言,大周国祚必不长久——!”
她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发出了最凄厉最恶毒的诅咒!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猛地调转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不——!!!”
沈锦婳的嘶喊声撕裂了夜空。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她的脸上,身上。母亲柔软的身体重重地压了下来,最后时刻,依旧用残存的力量,将她护在了身下。
那柄长剑,穿透了母亲单薄的身体,剑尖甚至擦过了沈锦婳的手臂,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世界,彻底寂静了。
父亲…母亲…
都死了。
为了护着她,都死了。
就在她的大婚之夜,在她以为走向幸福的时刻,她失去了所有。
沈锦婳一动不动地趴在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下,脸贴着冰冷的地面,上面混合着父亲和母亲的血液,粘稠而腥甜。
她不再流泪,眼眶干涩得发痛。
恨。
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的恨意,充斥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将那蚀骨的悲痛死死压住,成为支撑她这具破碎躯壳的唯一力量。
萧承睿看着相拥死去的林氏和被她护在身下的沈锦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冷漠。
“倒是刚烈。”他淡淡评价。
沈锦瑜却被林氏临死前的诅咒吓得脸色发白,她拽着萧承睿的衣袖:“睿哥哥,这**…沈锦婳她…”
萧承睿目光落在如同失去灵魂的沈锦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她已是废人,掀不起风浪。”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丢去乱葬岗,让她自生自灭。若她命大…便是天意。”
沈锦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萧承睿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噤声,只是看着沈锦婳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怨毒。
两名侍卫上前,粗暴地将林氏的尸体从沈锦婳身上拉开,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沈锦婳拖出了这间浸满鲜血的新房。
经过门槛时,她的头重重撞在门框上,一阵剧痛袭来,但她毫无反应。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房内。
盯着父亲宁死不倒的背影。
盯着母亲胸口那柄贯穿的长剑。
盯着萧承睿冰冷无情的侧脸。
盯着沈锦瑜得意而扭曲的笑容。
这些画面,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她被拖行在尸山血海之中,浓烈的血腥味是她家族覆灭的证明。
最后,她被无情地扔进一辆散发着恶臭的泔水车,黏腻冰冷的馊水瞬间将她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母亲最后的耳语,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微光,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活下去…兵符…玉麒麟…药谷…”
还有那滔天的恨意,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在她心底熊熊燃烧。
萧承睿…沈锦瑜…皇帝…
你们,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