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成了!”
陆老夫人一把夺过休书,看见上面红的像血一样的指印,夸张的笑。就像咯咯叫的老母鸡一样烦人。反复端详后,她老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陆家的好日子,总算是要来了!”她将休书仔细叠好,郑重地塞进怀里,拍了拍,这才重新将恶毒的目光投向床上的华九娘!
陆争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面如白纸的女人,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华九娘,你看看你,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又能怪谁?”他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我早就跟你说过,只要你识时务,安安分分地自贬为妾,等将军府的大**进了门,你还能留在陆家,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摇着头,故作惋惜地啧啧了两声:“可你偏不听,非要闹,非要嫉妒。现在好了,被一纸休书赶出家门,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我马上就要迎娶将军之女,将来平步青云,官至一品……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陆老夫人听了,不耐烦地摆摆手:“争儿,跟这个丧门星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她就是个没福气的贱骨头!”
她转向陆争,脸上的笑容变得贪婪而急切:“别磨蹭了,赶紧的,把家里头好好收拾收拾。她华九娘城南那个三进的铺子,还有城郊那两百亩上好的水田,全都给我挂出去卖了!““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咱们才好风风光光地去迎娶将军府的千金!”
“聘礼可不能寒酸了!”
床上的华九娘,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之尤!”
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泣血。
“陆争,张金花!你们还要不要脸!”
“那是我挣的钱!你们拿着我的银子,去给你陆争娶新媳妇,你们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良心?那值几个钱?”陆老夫人尖刻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华九娘,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也配跟我们谈良心?”
她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华九娘的脸上:“我们就是用你的钱了,那又如何?谁让你身份低贱,比不上将军府的千金?”
陆争也附和道,脸上满是倨傲:“我劝你还是认清现实。你知道护国将军府是什么人家吗?将军之女李若兰,她的曾祖父,是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开国元勋,战死在沙场,追封国公!”
“她的祖父,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与鞑靼血战三十年,马革裹尸!”
“她的父亲,如今的护国将军,更是手握十万兵马,护我大周半壁江山!”
陆老夫人挺直了腰杆,洋洋得意地补充道:“听见没有?人家往上数三代,个个都是忠烈之辈,满门功勋!”
“你呢?你一个育幼堂出来的野丫头,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你给将军之女提鞋都不配!”
“我们陆家能攀上将军府这门亲事,是我儿争气,是祖宗烧了高香!”
“你这个扫把星,只会碍事!”陆老夫人越说越激动,指着华九娘的鼻子骂道,“我们今天就是欺负你了,又怎么样?”
“你是个孤女,无亲无故,我们就是把你打死在这里,扔到乱葬岗,谁会为你出头?谁敢为你说话?”
她凑近一步,声音充满了致命的威胁:“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多说一句废话,耽误了我儿的好前程,我现在就让人拿白绫勒死你!”
“到时候就对外说你小产血崩而亡,有护国将军府的名头压着,官府连问都不会问一句!”
华九娘凉凉的笑了,“你们这是要吃绝户啊!”
她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跟这两个早已泯灭人性的畜生,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她敲骨吸髓,吃干抹净!
说再多,都只是自取其辱。
她必须走,必须活下去。
去官府告状!
若是官府被他们买通,不管用,那自己就......
就去京都,告御状!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立刻死死地压了下去。她知道,这个想法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自己今天绝对走不出这个大门。
华九娘掀开薄被,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坐了起来。小腹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没有再看那对母子一眼,只是沉默地开始穿衣服。
陆争和陆老夫人见她如此识趣,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华九娘没有拿任何金银细软,只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两件很多年前刚嫁给陆争时,她自己缝制的、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她抱着包袱,踉跄地走出房间。
院子里,冷风萧瑟。她看到了那个被随意扔在角落的草席,草席上,是她那刚刚出生便没了气息的女儿。
她的心,猛地一抽。
她不能让她的孩子,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她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将草席拖了过来,又从厨房的柴火堆里抱来几捆干柴,堆在一起。
“你想干什么!”陆老夫人跟了出来,厉声喝道。
华九娘没有理她,只是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将火焰凑近了干柴。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包裹着女儿的草席,轻轻地、轻轻地放进了火焰之中。
“你这个疯子!你要烧了我的房子吗!”陆老夫人尖叫着就要上前来。
几个在旁边偷看的下人却默默地围了上来,拦在了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夫人她......只是想送**最后一程。”一个平日里受过华九娘恩惠的婆子低声说道。
“滚开!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陆老夫人气得直跺脚,但下人们都低着头,就是不让开。
没办法,陆老夫人和陆争瞧见火化的丫头片子,也是觉得晦气,还有心虚,就灰溜溜的走了。
华九娘跪在火堆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火焰吞噬那小小的身体。
没有眼泪,她的泪早已在心里流干。
火光中,她仿佛看到了女儿冲她笑。
一个胆大的小丫鬟偷偷跑到她身边,塞给她一个小小的陶罐,又飞快地将两块碎银子塞进她的手心。
“夫人......我们......我们只能帮您这么多了。您......保重。”
另一个平日里管洒扫的仆役,也悄悄递过来一个硬邦邦的馒头。
还有几个丫鬟、小厮悄悄的递上盘缠和干粮,“夫人,一直伺候您的小芸姐姐回家嫁人了,这是她让我们给你的。”
他们没敢告诉华九娘,小芸是被活活打死了。
华九娘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她不怪小芸,小芸嫁人远离是非……也好。
火渐渐熄灭了,只留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华九娘伸出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地,将女儿的骨灰收敛进那个小小的陶罐里。
她抱着陶罐,轻声呢喃:“孩子,娘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华如意。愿你来生,生在寻常百姓家,无病无灾,事事如意。”
说完,她抱着骨灰罐,拿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还有墙角那把生了锈的、据说是她生父遗物的腰刀,一步一步,向着大门走去。
大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华九娘净身出户。
她要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女儿安葬。
她抱着冰冷的骨灰罐,拖着那把比她年纪还大的锈刀,往城外走去。身体很冷,很痛,但她的心,却因为怀里的骨灰而有了一丝温度。
她在城郊的一处向阳山坡上停了下来。这里很安静,能看到山下的袅袅炊烟。
她想,把如意葬在这里,应该不会孤单。
她放下骨灰罐,拿起那把锈刀,开始吃力地挖土。刚下过雨的土地很松软,但她失血过多,没什么力气,挖得十分艰难。
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泥土里。
忽然,她感觉手中的刀柄有些松动。
她停下来,疑惑地握住刀柄拧了一下。
“咔哒。”
一声轻响,刀柄竟然和刀身分开了。这是一个中空的刀柄!
华九娘的心猛地一跳,她将刀柄倒过来,从里面掉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小卷。
她的手颤抖着,慢慢地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却苍劲有力,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吾女明珠: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或已战死沙场。你尚未出生,父已奉命,率部死守洛阳。此去,九死一生。若父尸骨未还,便为你取名明珠,望你一生璀璨,平安喜乐。务必,要听你母亲的话。
若......若你母舅一族也全部为国尽忠,尸骨无还,明珠,我的女儿,你便带着这把赤胆刀,独自前往京都,去寻当今圣上。
皇帝识得此刀,看了此信,自会明白一切。他会许你一世荣华,会册封你为我朝最尊贵的公主。
切记,切记。
父,华凌,绝笔。”
原来,她不叫华九娘。
她叫,明珠。
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
她的父亲,叫华凌,是一个去死守洛阳的大英雄!
她的母舅一族,也都是为国尽忠的忠烈!
去京都找皇帝?
当最尊贵的公主?
华明珠的大脑一片轰鸣,她想起育幼堂的老嬷嬷说过的话。
“......送你来的人,是半夜挟着风雪来的,放下你就走了。只在你的襁褓边,发现了这把锈刀。我们猜啊,你许是哪个军户的私生女,养不活了,才把你送来......”“看你在堂里的女孩儿里,年岁排第九,就给你取名叫九娘了......”
私生女?
不!她不是!
她是英雄的女儿!
是忠烈的后人!
她叫华明珠!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怆和委屈涌上心头,她再也控制不住,抱着那封信和那把刀,嚎啕大哭。
她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十九年来所有的苦楚和辛酸,都哭出来。
哭声渐渐停歇。
华九娘擦干眼泪,她看着那个刚刚挖好的小坑,又看了看怀里冰冷的骨灰罐。
不。
不能把如意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要带着她的女儿,一起走。
她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陆家那对猪狗不如的母子,是怎样欺凌忠烈之后,是怎样害死英雄的血脉!
华明珠小心翼翼地将信重新卷好,塞回刀柄,然后将骨灰罐紧紧抱在怀里。
她站起身,遥望着京都的方向。
陆争,陆老夫人,你们等着!
我华明珠,要进京,告御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