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精致的谎言早晨七点整,窗帘在电机无声的驱动下缓缓滑开。
蜃楼城的阳光像被过滤过一样,精准地投射在陈默的床头,不偏不倚,刚好够唤醒视神经,
却又不至于刺眼。陈默睁开眼,视网膜上的AR隐形眼镜自动激活。
世界在他眼中瞬间覆盖了一层淡蓝色的数据薄膜。[早安,A级市民198403号。
][昨日睡眠质量:94分。皮质醇水平:优。今日建议情绪:专注。
][当前社会信用分:896分(前10%)。]他面无表情地挥手划掉这些弹窗。
在蜃楼城,并没有所谓的“起床气”,因为愤怒会瞬间拉低你的“情绪稳定性”评分,
进而影响当天的保险费率和地铁优先权。陈默深吸一口气,调整心率,
直到视野右下角的红色警告图标转为令人安心的绿色。
这就是2032年的生活哲学:只有能够被量化的,才是真实的。洗漱完毕,
陈默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三十二岁的脸庞平整而寡淡,
没有任何明显的岁月褶皱——或者说,都被昂贵的医美手段填平了。
他挑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这种极简主义风格是当下中产阶级最安全的伪装,
既显得自律,又不会因为过度时尚而被系统判定为“消费冲动型人格”。出门,上车。
通往中央商务区的磁悬浮列车如同巨大的银色血管,在城市森林中穿梭。
车厢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每个人都低着头,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划动,
或是闭目养神以节省精力。在这里,交谈是一种低效的社交行为,除非是为了商务对接。
陈默的目光掠过窗外。下方的旧城区像一片发霉的苔藓,拥挤、杂乱,
那是信用分低于600分的“D级市民”的聚居地。那里没有AR导航,
没有精准的营养配给,只有被系统遗弃的烟火气和混乱。陈默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
内心升起一股生理性的排斥——那是他拼命逃离的出身,是他数据大厦下唯一的蚁穴。
列车停靠在“灯塔大厦”——这座城市的神经中枢,也是全城最高的建筑。
陈默的工作室位于第42层,名为“白噪音数据咨询公司”。推开磨砂玻璃门,
助理小安已经泡好了咖啡。“早,陈老师。”小安的声音甜美,但眼神有些呆滞。
陈默扫了一眼她头顶的数据条:[焦虑值:78/100]。
看来这孩子又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了。“把李先生的档案调出来。”陈默没有寒暄,
径直走进里间。他不是心理医生,虽然他的工作性质很像。他是“履历修补师”。在蜃楼城,
人生的每一步都被记录在案,任何一次考试失利、一次深夜买醉、甚至一次不体面的失恋,
都会成为“灯塔”系统评估你的污点。而陈默的工作,就是利用算法的灰度地带,
为那些付得起钱的人,修补这些裂痕。全息屏幕在空中展开,
一位年轻女性的生平如瀑布般流下。客户:王薇薇,28岁,某投行高级分析师。
诉求:婚前背景优化。问题点:23岁那年有长达6个月的“无业空白期”,
且在此期间有三次购买抗抑郁药物的记录。这一行红色的数据在完美的履历中显得格外刺眼。
在相亲市场上,这会被算法解读为“基因风险”和“经济不稳定因素”,
足以让她被那个同样优秀的未婚夫的一级筛选系统淘汰。陈默手指轻敲桌面,沉思了片刻。
随后,他的双手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像是在演奏一首精密的手术曲。
他没有删除那段记录——直接删除会触发“灯塔”的篡改警报。他选择了“重构”。
他侵入了几个低安全级别的海外教育数据库,
伪造了一份23岁那年在北欧某艺术学院进修“现代装置艺术”的短期课程证明。接着,
他将那三次药物购买记录的元数据进行了置换,关联到了一个公益账户,
备注修改为:“为患病朋友**”。短短十分钟,一个“因抑郁而停滞”的失败者,
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富有同情心且具备艺术修养”的精英女性。
看着系统给出的新评分从72分跃升至91分,陈默感到一阵熟悉的空虚。
他创造了一个完美的谎言,一个连当事人都会信以为真的谎言。在这个城市,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数据看起来是否漂亮。“陈老师,有位没有预约的客人。
”小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李泽新先生。”陈默的手指猛地停顿在半空。
李泽新。这个名字最近在蜃楼城如雷贯耳。他是科技界的新贵,号称“完美人类”的代表,
据说他的信用分常年稳定在990分以上,是那种连呼吸频率都符合黄金分割的怪物。
“请他进来。”陈默关闭了王薇薇的档案。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男人比全息影像中更加具有压迫感。李泽新穿着剪裁考究的手工西装,
每一根头发丝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位置。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眼神却冷得像两块液氮。“陈默先生,久仰。”李泽新没有握手,径自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
“李先生的大名,我也早有耳闻。”陈默保持着职业的冷静,“我不记得我们有业务往来。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李泽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存储芯片,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我要上市了。但在那之前,我需要清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陈默瞥了一眼那个芯片,
黑色的哑光表面仿佛吞噬了周围的光线。“李先生,如果是常规的商业尽职调查优化,
我的助理就可以……”“不。”李泽新打断了他,笑容收敛了几分,“这不是商业问题。
这是关于我的出身。”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所有人都知道,
李泽新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才。难道这也是假的?“二十年前,在旧城区的第五福利院,
有一个档案编号是X-709的男孩。”李泽新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那股完美的香水味中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我要你抹掉他和现在的我之间所有的逻辑关联。
”“跨越阶层的身份清洗是重罪。”陈默冷冷地提醒,“一旦被‘灯塔’发现,
我们两个都会被强制清除。”“所以我才来找你。他们说,你是蜃楼城最好的魔术师。
”李泽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而且,这不仅仅是一个数据问题。
那个福利院里,除了我,还有一个女孩。她知道我的过去。”“名字?”“她没有名字,
也没有ID。系统里找不到她。”李泽新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仿佛在谈论一只蟑螂,
“找到她,处理好她的数据。你知道我的意思。”陈默看着那个黑色的芯片,
感觉像是在盯着一个黑洞。这不再是简单的修补履历,
这是在向“灯塔”的全知全能发起挑战,甚至涉及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我拒绝呢?
”陈默问。李泽新笑了,他指了指陈默并没有戴婚戒的手指:“陈先生,
你为了维持现在的A级身份,这三年里哪怕是一次超速罚单都没有过。你很珍惜你的羽毛。
我想,你不会希望你的履历里突然多出一条‘恶意拒绝高等级市民合理诉求’的差评吧?
”威胁。**裸的,用文明包装的威胁。门重新关上,李泽新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气净化器细微的嗡嗡声。陈默拿起那个芯片,插入接口。
屏幕上跳出一个模糊的素描画像。那是一个女孩,头发蓬乱,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是陈默在蜃楼城从未见过的、野兽般的眼神。文件名为:[无效人口]。窗外,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射进来,将整个城市照得通透无比。但在这一刻,陈默却觉得,
真正的黑夜,才刚刚降临。2无法识别的错误李泽新离开后,
那枚黑色的存储芯片像块烧红的炭,静静地躺在纯白色的办公桌中央。
陈默没有急着去触碰它。他先是起身,将百叶窗叶片下调了15度,
阻隔了外界那过于刺眼的“完美阳光”,然后走到角落的空气净化器旁,将功率调至最大。
他在试图驱散李泽新留下的那种味道——一种昂贵的古龙水混合着极度贪婪的气息。
作为一名履历修补师,陈默见过太多的欲望。有人想掩盖婚外情,有人想伪造学历,
但李泽新的欲望不同。他想成为神。而神,是不能有过去的。“小安,取消下午所有的预约。
”陈默对着空气吩咐道,“我要进‘深潜’模式。除非大楼起火,否则别切断我的电源。
”办公室的灯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全息投影投下的幽蓝微光。
陈默戴上特制的神经接入头环,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冷静下来。指尖触碰芯片。
读取开始。刹那间,陈默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数据的海洋。在“灯塔”系统的表层之下,
是一个由无数0和1构成的庞大迷宫。李泽新提供的芯片里并没有直接的档案,
只有一个坐标,以及一段被加密的音频。陈默解开了音频锁。滋滋的电流声后,
是一个男孩压抑的哭声,和一个女孩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别哭了,阿新。
只要我们不被摄像头抓到,我们就不存在。不存在,就不会挨打。
”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段音频的波形极其粗糙,没有经过任何降噪处理,
背景里有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那是二十年前旧城区孤儿院特有的噪音。接下来是那个坐标。
陈默的手指在虚空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动了自己私藏的三个“跳板”服务器,
绕过了“灯塔”的一级防火墙,将视角投向那个坐标所在地——旧城区的“锈蚀地带”。
屏幕上弹出了红色的警告框:[警告:该区域监控覆盖率不足15%。数据置信度:低。
]在这个全知全能的城市里,竟然还有监控覆盖率不足15%的地方?陈默皱起眉头。
他尝试输入“林笙”这个名字进行检索。结果是令人生畏的空白。
:0][关联ID:无][纳税记录:无][医疗记录:无]这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
在蜃楼城,哪怕是一只流浪猫,脖子上也挂着植入芯片。只要活着,
就会产生数据:行走产生轨迹,消费产生账单,呼吸产生碳排放记录。除非,
她是一个彻底的“数字隐形人”。陈默调出了李泽新提供的那个模糊画像,
启动了非法的人脸识别程序,
人监控探头——便利店的防盗摄像头、自动贩卖机的识别眼、甚至是废弃无人机的残骸视角。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数以亿计的碎片画面在他眼前飞速掠过。陈默的大脑在高负荷运转,
太阳穴突突直跳。三个小时后。画面定格。那是一个位于旧城区边缘的废弃天台。
时间是昨天下午。画面极其模糊,像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一个穿着沾满颜料工装裤的女孩,正坐在一堆废弃的轮胎上画画。
她没有使用便携式全息画板,而是用着原始的画笔和纸张。
风吹乱了她那一头从未经过离子烫的蓬松长发。她突然停下笔,转过头,
那双眼睛似乎穿透了屏幕,直直地看向了那个偷窥的摄像头。下一秒,她举起手里的画笔,
对着镜头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砰。”陈默仿佛能听到那个声音。随后,
画面雪花闪动,信号中断。陈默摘下头环,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那件昂贵的高领毛衣。
他不仅是因为长时间的脑力透支而疲惫,更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战栗感。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那里有摄像头,也知道有人在找她。李泽新说得对,这个女孩是个变量。
在精密运行的算法世界里,她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导致系统崩溃的Bug。按照理智,
陈默现在应该立刻编写一个逻辑病毒,利用刚才捕捉到的地理位置,
引导旧城区的治安巡逻无人机过去进行“定点清除”。
这是最安全、最高效、也最符合他A级市民身份的做法。他的手指悬在“执行”键上。
只要按下去,任务完成。他将获得李泽新承诺的巨额报酬,
甚至可能拿到进入“灯塔”核心层的推荐信。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眼神。
那是一种野兽般的、毫无规训的、充满生命力的眼神。那是他在镜子里永远看不到的眼神。
“该死。”陈默低声咒骂了一句,关掉了全息投影。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
那里挂着一套他从未穿过的衣服:一件磨损的皮夹克,一条没有植入计步传感器的牛仔裤,
还有一双厚重的军靴。这是他为了应对极端情况准备的“伪装套件”。“陈老师?
”门外传来小安试探的声音,“由于您的心率异常波动,
系统刚才自动为您预约了心理咨询服务……”“取消预约。
”陈默一边换衣服一边冷冷地说道,“告诉他们,我只是在这个无聊的世界里,
突然想去散个步。”他推开门,没有走向通往顶层停机坪的电梯,
而是走向了那个平时只有清洁工才会使用的、通往地下的货运通道。此时,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蜃楼城的雨水是经过人工增雨作业的,
酸碱度被精确控制在7.0。但在旧城区,雨水会混合着工厂排放的废气和地面的尘埃,
变成浑浊的黑色。陈默踏入货运电梯,
按下了一个即使在面板上都已经模糊不清的按钮:B12。电梯急速下坠。失重感袭来,
陈默看着数字显示屏上的楼层飞速倒退,仿佛自己正在穿越时光,从那个光鲜亮丽的未来,
坠向那个被遗忘的、野蛮的、却又真实存在的过去。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
一股潮湿、发霉、混合着廉价香料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数据的荒原。
这是林笙的世界。陈默拉起皮夹克的领子,走进了雨中。
他的AR眼镜在这里失去了大部分功能,
红色的报错代码在视野边缘疯狂闪烁:[警告:进入非安全区。信用评分系统已离线。
]陈默关闭了眼镜。现在,在这个充满了未知和错误的黑夜里,
他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去看了。而这,正是他这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正地活着。
3灰度地带陈默的这双意大利手工定制皮靴,踩进了一滩泛着彩虹色油花的积水中。
这在“蜃楼城”的上城区是不可想象的事故。那里的路面拥有自洁纳米涂层,
每隔半小时就会有清洁机器人进行微米级的除尘。
但在第B12层——这个被称为“锈蚀地带”的地下城区,肮脏是一种常态,
甚至是一种生态。他关闭了AR眼镜的最后一点辅助功能。因为自从走出货运电梯后,
视野里就充斥着无数红色的报错框和未经系统审核的垃圾广告:[黑诊所:义肢非法改装,
随到随做][高价回收真实视网膜][想要体验没有算法监控的**吗?
左转地下酒吧]没有了滤镜的遮挡,世界的真实面目狰狞地扑面而来。
霓虹灯牌大多坏了一半,像断断续续的**。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合成香料炸出的油脂味、潮湿的霉味,
以及一种陈默从未闻到过的、类似于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他感到反胃。
这是多年在“无菌环境”中生活养成的生理性排斥。他的智能手表开始疯狂震动,
警告周围的空气质量指数已达到“轻度毒性”,建议立即佩戴呼吸过滤器。陈默按掉了警告。
他拉高衣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失业者,而不是一只误入狼群的肥羊。
根据之前捕捉到的坐标,那个“无效人口”就在前面那栋像蜂巢一样密集的筒子楼顶层。
穿越街道是一场障碍赛。这里没有自动避让行人的车辆,
只有在头顶低空呼啸而过的非法改装摩托。路边蹲着几个眼神浑浊的男人,
手里夹着燃烧的烟卷——那是真的烟草,不是电子模拟器。在系统评级中,
吸食这种未经过滤的一级致癌物,会让信用分直接扣掉20分。但这些人显然不在乎,
他们的分数早就跌破了底线,成为了被系统遗忘的负数。陈默尽量避开他们的目光,
快速穿过一条堆满废弃电子垃圾的小巷。筒子楼的电梯早就坏了,
井道里塞满了私拉乱接的电缆,像是一团乱麻般的肠道。陈默只能爬楼梯。楼道狭窄逼仄,
墙上喷满了毫无章法的涂鸦和辱骂系统的脏话。爬到第18层时,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
在完美的都市里,这种纯粹的肉体消耗是低效的,人们习惯了用反重力电梯解决高度问题。
他的肌肉在**,汗水粘在背上,让他感到一种陌生而真实的沉重感。顶层的铁门虚掩着,
被风吹得哐当作响。陈默掏出一把微型信号干扰枪,握在手里。这是他在黑市买的自卫武器,
不能杀人,但能瞬间烧毁五米内所有电子设备的芯片。他推开门。
预想中的逃亡或对抗并没有发生。天台上空旷而杂乱,
从城市各个角落捡来的废弃物:缺了腿的塑料模特、巨大的生锈齿轮、还有几百个空玻璃瓶。
在这些垃圾构成的堡垒中央,坐着那个女孩。林笙。她背对着陈默,
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高脚凳上,面前架着一块巨大的画布。暴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海绵。“你迟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没有回头。
陈默愣了一下,手中的干扰枪并没有放下:“你知道我会来?”“那边的红灯闪了很久了。
”林笙抬起手,用沾满颜料的笔杆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废旧摄像头,
“虽然我切断了它联网的功能,把它改成了一个动作感应灯。从你踏上天台的第一步起,
它就在闪。”陈默感到一种荒谬感。他引以为傲的潜行技巧,
在这个女孩眼里似乎只是拙劣的把戏。“我是来……”“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删我的?
”林笙打断了他。她终于转过身来。这是陈默第一次在这个距离看到活生生的她。
全息投影和模糊的监控画面欺骗了他。她比数据里显得更瘦,锁骨像两把锋利的匕首。
那件工装裤大得有些滑稽,上面不仅有颜料,还有几个被烟头烫出的破洞。
但最让陈默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脸。在这个人人都会微调五官、追求黄金比例的时代,
她的脸上有着明显的“瑕疵”: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鼻梁不够挺拔,
嘴唇因为干燥而起皮。但不完美,所以真实。她就像是一张未经PS的原片,
粗糙得有些刺眼。“我不是杀手。”陈默收起了干扰枪,
试图找回他在CBD谈判桌上的那种掌控感,“我是受人之托,来处理一些数据冗余。
”“数据冗余。”林笙咀嚼着这个词,突然笑了,露出一颗不整齐的虎牙,“真好听。
李泽新那个**现在说话都这么高级了吗?”“他想让你消失。”陈默走近了几步,
皮鞋踩碎了一块玻璃,“但我查过了,你在系统里根本不存在。
我没办法消除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所以我需要你的配合。”“配合什么?配合你去死?
”林笙转过身,继续在画布上涂抹。陈默走到了画布前。他愣住了。画布上画的不是风景,
也不是静物。那是一幅令人战栗的肖像。画中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但他没有脸,
面部被无数条流动的二进制代码取代,那些数字像蛆虫一样从他的眼眶、嘴巴里钻出来。
而他的胸膛被剖开,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块闪着蓝光的芯片。“这是谁?
”陈默下意识地问。“这就是你们。”林笙没有停笔,蓝色的颜料在画布上流淌,
像冷酷的血,“你是第41个找到我的人。前40个都是无人机,你是第一个活人。
所以我给你画了张像。”“这不像我。”陈默反驳道,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我有心脏。
”“是吗?”林笙突然扔下画笔,跳下椅子,径直走到陈默面前。她太近了。
违背了上城区默认的“一米社交安全距离”。
陈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复杂的味道——松节油、雨水,
还有一种像是某种廉价橘子汽水的甜味。“证明给我看。”她伸出全是颜料的手,
指尖悬在陈默的心口位置,只差一厘米就要碰到那件昂贵的羊绒风衣。陈默本能地想后退,
但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别碰我。”他冷冷地说,“我有洁癖。”“矫情。
”林笙嗤笑一声,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借个火?
”“我不抽烟。那是低效的自杀行为。”“活着本来就是个迈向死亡的过程,
效率高低有什么区别?早死晚死,最后还不都是变成一堆碳元素。
”林笙熟练地划着一根火柴。那是真正的火柴。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瞬间钻进陈默的鼻腔。
在这个早已普及电子点火的时代,这种古老的取火方式显得既野蛮又神圣。
火光照亮了林笙的脸。她在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睛看着陈默:“李泽新怕我。
因为我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他以前和我一样,是个在垃圾堆里抢食的野狗。
他现在穿上了西装,但这改变不了他骨子里的臭味。”“他现在是城市英雄,是科技领袖。
”陈默说,“过去的事情没有意义,只要数据被覆盖,就是真的。”“你也信这套?
”林笙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了陈默一脸,“如果数据就是一切,
那你为什么不开着那该死的无人机直接把这栋楼炸了?为什么你要亲自跑一趟,
踩着满地的脏水爬十八层楼?”陈默被问住了。是啊,为什么?理智告诉他,
他是为了确认目标的物理状态,为了规避系统审计的风险。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是因为他在渴望某种东西。
某种在无菌室里找不到的、充满细菌和活力的东西。突然,陈默的手表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警告:治安巡逻无人机群将在30秒后经过该空域。]“趴下!”陈默脸色一变,
猛地按住林笙的肩膀,将她扑倒在那堆废弃的轮胎后面。“喂!你干什么!”林笙惊呼,
手里的烟掉在地上。“闭嘴。”陈默低吼道。他迅速开启了手腕上的干扰器,
形成了一个半径两米的电磁屏蔽场。几乎是同时,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头顶掠过。
三架闪烁着红蓝警灯的球形无人机扫过天台。蓝色的激光束像死神的镰刀一样切割着黑暗,
扫过画布,扫过满地的酒瓶。如果被扫描到,林笙这个“无效人口”会被立刻标记,
十分钟内就会有清除小队赶来。两人挤在狭窄的轮胎缝隙里。陈默的胸膛紧贴着林笙的后背。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紧绷的警觉。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脊椎骨的形状,
那么脆弱,却又支撑着这样一个倔强的灵魂。这是违规的接触。
他的心率监测器红得像要滴血:[心率:135。荷尔蒙水平:异常飙升。
建议立即脱离接触。]无人机盘旋了两圈,最终没有发现异常,呼啸着飞向远方。
陈默松了一口气,准备起身。“别动。”林笙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走了。”陈默皱眉。
“不,你看。”林笙指着天空。陈默抬起头。暴雨过后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那个瞬间,没有全息广告牌的遮挡,没有摩天大楼的切割,
一轮惨白却真实的月亮挂在生锈的夜空上。月光洒在积水遍地的天台上,
将那些垃圾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边。“在上城区看不到这个吧?”林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炫耀,“上面的光污染太严重了,
连月亮都是假的投影。”陈默看着那轮月亮,又看了看身下这个满身颜料的女孩。
在这个充满污垢、病毒和混乱的角落里,他竟然感到了久违的宁静。
“李泽新要我把你在物理层面和数据层面彻底切断。”陈默推开她,站了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但眼神却有些躲闪,“但我没找到你。
今天我没来过这里。”林笙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是想放过我?还是想放过你自己,A级市民先生?
”陈默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楼梯口,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喂!
”林笙在他身后喊道,“还没问你名字!”“这不重要。”“我叫林笙!树林的林,
笙箫的笙!”她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夜空里回荡,“记住了,这不是数据,这是名字!
”陈默停顿了半秒,没有回头,拉开铁门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回到地面时,
他的AR眼镜重新上线。[欢迎回到服务区。社会信用分:896。
建议立即进行全身消毒。]陈默看着那个跳动的分数,
第一次觉得它像是一个巨大的、荒谬的笑话。他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那里沾上了一点松节油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橘子味。他没有点“消毒”按钮。
4完美人设的裂痕清晨的光线再次如同手术刀般切入“白噪音”咨询公司。
陈默坐在工学椅上,盯着悬浮在眼前的全息代码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整整五分钟,
这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是罕见的犹豫。他在编写一份死亡报告。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亡,
而是数据层面的“逻辑抹除”。为了给李泽新一个交代,
陈默虚构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二十年前那个编号X-709的孤儿,
早在十年前的一场旧城区电路火灾中“丧失了所有生物特征数据关联”。
他甚至伪造了一份烧焦的验尸报告,连碳化程度都计算得毫无破绽。只要按下回车键,
李泽新的过去就会被彻底切断。他将成为一个无根的神,凭空诞生于精英阶层。
但还有一个变量:林笙。系统逻辑告诉陈默,必须把林笙也编入那场火灾的死亡名单。
这是最安全的最优解。陈默的手指颤抖了一下。脑海中闪过那轮惨白的月亮,
还有那个充满橘子味和松节油的拥抱。他删除了那个指令。相反,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打开了被称为“数据下水道”的D级市民数据库,
百万个闲置的死户头里抓取了一个身份——一个三个月前死于过量注射合成致幻剂的流**。
他将这个身份的底层代码“清洗”,然后像做拼图一样,把林笙的生物特征一点点嵌进去。
他给林笙造了一个假身份。从此,她在系统里不再是“无效人口”,
而是一个名为“陈小草”的D级底层居民。虽然依然是垃圾,但至少是“合法的垃圾”,
不会再触发警用无人机的自动清除程序。[操作完成。数据同步率:99.8%。
][警告:非法篡改底层户籍。风险等级:极高。]陈默关闭了红色警告框,
感觉心脏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
那是神经紧张带来的幻觉。“陈老师。”小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惊慌,
“李泽新先生来了。他……带了保镖。”如果说上次李泽新是独自前来的求助者,那么这次,
他更像是一个濒临爆发的暴君。办公室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两个身穿黑色纳米外骨骼的保镖守在门口,李泽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IPO预审报告。“解释一下。
”李泽新把报告摔在陈默那张一尘不染的桌面上。陈默扫了一眼,语气平稳:“恭喜,
审核通过了。你的出身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不是说这个!”李泽新双手撑在桌子上,
完美的下颌线因为咬牙切齿而紧绷,“看看第14页!‘情绪稳定性波动异常’!
就在昨天晚上,我的实时信用分掉了0.5分!”对于普通人来说,0.5分微不足道。
但对于李泽新这种要在三天后敲钟上市、致力于打造“绝对理性”人设的科技新贵来说,
这简直就是完美瓷器上的一道裂痕。“这和我没关系。”陈默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是履历修补师,不是你的情绪保姆。也许是你昨晚做噩梦了?
”“因为我在担心那个女孩!”李泽新压低声音,眼神阴鸷,“你告诉我你处理好了。
但我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你杀了她吗?”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的面部肌肉控制得完美无缺:“李先生,我是文明人。我们只处理数据。
她在数据层面已经死了。在这个城市,这就是真正的死亡。”“我要看到证据。
”李泽新逼近他,“尸体,或者照片。”“那是违法的。”陈默冷冷地回应,“而且,
那是你付不起的价钱。”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高压电流般的紧张感。
李泽新的眼中充满了怀疑。他这种人,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对谎言有着天生的嗅觉。
但他现在离不开陈默。只有陈默能稳住他的基本盘。就在这时,
陈默的办公室全息墙突然亮起,
那是早间新闻的推送:“……灯塔系统将于今日启动‘深层清洁’计划,
重点清扫旧城区的数据盲区。监察部部长莎拉表示,
这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全市信用评级夜,
任何‘未被定义的变量’都将被视为病毒清除……”李泽新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看来不用我动手了。”李泽新看着新闻,嘴角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莎拉那个疯女人会把旧城区翻个底朝天。如果那个女孩还活着,她会被像老鼠一样揪出来。
”陈默的手在桌下死死抓住了扶手。他刚刚给林笙伪造的身份虽然能骗过巡逻机,
但绝对经不起监察部这种级别的“深层清洁”。“所以,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
”陈默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职业假笑,“专心准备你的上市演讲吧。只要你不自乱阵脚,
没人能查出你的过去。”李泽新整理了一下衣领,
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优雅:“最好是这样。陈默,记住,如果我塌房了,
你是第一个被埋在废墟下的人。”李泽新离开后,陈默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新闻画面里,
一队队银白色的“清洁者”机甲正开进旧城区,机械臂上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理智告诉他:停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那个女孩只是一个偶然遇到的路人,
为了她去对抗整个系统是极其愚蠢的。你的A级身份,你的豪宅,你的尊严,
都建立在对规则的服从上。但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拿起了外套。“小安。”陈默走出办公室,
语气急促,“我要出去一趟。如果监察部的人来查岗,
就说我去给李泽新做‘上市前的心理疏导’了。”“可是陈老师,
您的日程表……”“去他妈的日程表。
”陈默第一次在这个只有数据流动的办公室里爆了粗口。小安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仿佛看到一台精密的仪器突然长出了獠牙。电梯下行。陈默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那个曾经只在乎分数和效率的陈默,好像正在一点点碎裂。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焦虑、冲动、不仅会撒谎,
甚至开始准备为了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去对抗“灯塔”的疯子。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李泽新所谓的“完美”,不过是一具贴满了金箔的骷髅。
而那个在天台上对着摄像头开枪的女孩,才是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里,唯一活着的心跳。
他必须赶在“清洁者”之前找到她。不仅是为了救她,更是为了救那个正在死去的自己。
好的,我们继续。第五章是整部小说的情感转折点。在这里,
陈默将第一次真正“听见”那些被系统过滤掉的声音,而他那个坚不可摧的理性外壳,
将因为这股“噪音”而产生无法修复的龟裂。5数据的噪音旧城区的空气里充满了焦糊味。
那不是食物烧焦的味道,而是某种更令人心悸的气息——是记忆被强行格式化的味道。
“深层清洁”行动正在进行中。巨大的银白色“清洁者”机甲像几只沉默的钢铁蜘蛛,
在狭窄的巷道里横行。它们的机械臂并不配备武器,
而是装备着高功率的激光清洗仪和建筑打印喷头。它们并不杀人,它们只是在“修正”环境。
一面画满了**涂鸦的墙壁被激光扫过,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一个非法搭建的煎饼摊被机械臂拆解,三秒钟后,
原地被3D打印出了一个符合市政标准的、但是空无一物的“公共休憩长椅”。
陈默站在巷口,呼吸过滤器过滤掉了粉尘,却过滤不掉那股绝望。这不是屠杀,
这是比屠杀更冷酷的“文明化”。“所有D级居民请注意,
”机甲顶部的扬声器播放着毫无起伏的电子音,“请立即上传生物数据进行核验。
未经注册的临时建筑将被视为数据冗余进行清除。”人群在哭喊,在奔跑。但在陈默眼里,
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他在混乱的人流中逆行,目光死死盯着手腕上的定位器。
那个代表“陈小草”的绿色光点,就在前方五十米的废弃电子回收站里,而且一动不动。
“该死,快跑啊。”陈默咬着牙低语。一只“清洁者”已经爬上了回收站的屋顶,
巨大的机械足即将踏穿那脆弱的铁皮屋顶。陈默冲了过去。
他不顾那身昂贵的风衣被生锈的铁丝挂破,猛地踹开了回收站的卷帘门。屋内一片昏暗,
只有忽明忽暗的电焊火花。林笙并没有跑。她戴着护目镜,
正趴在一堆废弃的主板和显卡中间,手里拿着一把电烙铁,疯狂地焊接什么东西。
“屋顶要塌了!”陈默冲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等一下!还差最后一条线!
”林笙甩开他,眼神狂热得吓人,“它们在拆隔壁的音像店!那些绝版的老唱片正在被消磁!
我要把那个声音录下来!”“你疯了吗?那是为了几张破唱片?”“那是历史!
是没被压缩过的声音!”轰——!头顶传来巨响,铁皮屋顶被机械足踩穿,
一道刺眼的激光扫描束射了进来,直直地打在两人身上。[检测到生命体。
][正在扫描身份ID……]红色的激光在林笙脸上游走。陈默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伪造的那个“陈小草”身份,到底能不能骗过这种军用级的扫描仪?林笙似乎也僵住了,
她手里的录音设备还在闪烁着红灯。[滴——][身份确认:D级市民,陈小草。
][状态:存活。][警告:该区域为违章建筑,请在30秒内撤离。
]“清洁者”收回了激光,巨大的机械身躯转向了下一个目标。陈默感觉双腿一软,
差点跪在地上。赌赢了。“走。”他不再给林笙任何反驳的机会,强行拉起她,
拖着她钻进了后巷的下水道入口。那里是系统监控的绝对盲区。……十分钟后。地下二层,
林笙的秘密工作室。这里原本是一个防空洞,现在被她改造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墙上挂满了各种电子零件拼凑的装饰品,角落里堆满了实体书和旧时代的乐器。只有在这里,
城市的噪音才被隔绝在外。林笙甩开陈默的手,心疼地检查着她抢救回来的那个录音装置。
“还好,录下来了。”她长舒一口气,摘下护目镜,脸上沾着一道黑色的油污。
“你刚才差点死了。”陈默靠在墙上,平复着剧烈的喘息。他的风衣毁了,
皮鞋上也满是泥浆。此时的他,看起来竟然和这个垃圾堆毫不违和。“但我也听到了。
”林笙按下播放键。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音箱里传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是墙壁倒塌的轰鸣,是唱片被激光烧毁时的滋滋声,是人们奔跑的脚步声,
还有一个孩子惊恐的哭喊。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刺耳,混乱。
“这就是你要拼命保护的东西?”陈默皱眉,“这只是噪音。”“不,这是痛苦。
”林笙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陈大修补师,
你们上城区的音乐是什么样的?是AI合成的完美正弦波?
是为了调节脑波频率而生成的‘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