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
满目猩红。
头痛欲裂。
记忆如潮水倒灌——
沈栖镜。
十八岁。
永昌侯府嫡长女。
生母早逝,继母当家。
现下……
正穿着嫁衣,
坐在颠簸的花轿里。
嫁去翊王府。
冲喜。
轿外唢呐凄厉。
像送葬。
而非迎亲。
我抬手按住太阳穴。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正疯狂翻涌。
二十四岁。
医学博士。
实验室猝死。
然后——
就到这里了。
“真是……”
我扯了扯嘴角,
“够离谱的。”
花轿突然停下。
外面传来压低的对话:
“送到侧门。”
“嬷嬷交代了……”
“这病秧子王爷……”
“活不过今冬。”
“可惜了这张脸……”
我静静听着。
手指摸向袖中。
出发前,
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塞给我一柄匕首。
“姐姐……”
她当时眼睛红肿,
“若实在活不成……”
“好歹留个全尸。”
真是贴心。
轿帘被掀开。
一只枯瘦的手伸进来。
“王妃,请下轿。”
声音像破风箱。
翊王府。
比想象中更冷清。
红绸挂得敷衍。
灯笼在风里晃。
像吊死鬼伸长的舌头。
没有拜堂。
直接被引到新房。
说是新房,
也不过是间宽敞些的卧房。
药味浓得呛人。
混着某种……
腐败的甜香。
“王爷身体不适。”
老嬷嬷面无表情,
“合卺酒已备好。”
“请您自行歇息。”
她退出去。
门被合上。
落锁声清晰。
我被关起来了。
冲喜?
还是陪葬?
烛火跳动。
我扯下盖头。
打量四周。
陈设简单。
几乎全是深色。
唯有床幔是暗红。
床上躺着人。
翊王。
萧玄烬。
我的……夫君。
他闭着眼。
脸色苍白如纸。
睫毛很长。
在眼下投出阴影。
五官其实极俊美。
只是瘦得脱形。
像个精美的瓷器。
一碰就碎。
我走近几步。
想探他脉搏。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
手腕被猛地攥住!
力道大得吓人。
我吃痛抬头。
对上一双眼睛。
漆黑的。
深不见底。
里面没有病弱。
只有……
野兽般的警觉。
和杀意。
“谁让你来的。”
他声音嘶哑。
每个字都像磨过砂石。
“永昌侯府。”
我尽量平静,
“奉旨冲喜。”
“冲喜?”
他笑了。
笑得胸腔震动,
咳出血沫。
手指却越收越紧。
“是来送终的吧。”
“说……”
他另一只手抬起,
扼住我的喉咙,
“裴婉如让你……”
“窥探什么?”
呼吸被截断。
眼前发黑。
但医者的本能,
让我死死盯住他的手腕。
皮肤下,
青紫色的血管,
正诡异蠕动。
像有活物在爬。
这不是普通中毒。
这是——
“碧落黄泉。”
我艰难挤出声音,
“你中的是……”
“碧落黄泉。”
萧玄烬的手指,
几不可察地一顿。
“你知道这毒?”
“不仅知道……”
我抓住这瞬间松动,
拼命吸气,
“还能解。”
“三月为期。”
“若解不了……”
“我这条命,”
“随你处置。”
死寂。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和我剧烈的心跳。
烛火爆了个灯花。
“凭什么信你。”
他终于开口。
手指缓缓松开。
却仍虚扣在我颈间。
随时能再收紧。
“就凭……”
我抚着喉咙咳嗽,
“你现在……”
“右手小指……”
“应该已经失去知觉了。”
萧玄烬瞳孔骤缩。
他猛地看向自己右手。
尝试屈伸小指。
纹丝不动。
“你怎么——”
“毒素顺心脉上行。”
我退开两步,
保持安全距离,
“先侵手少阴心经。”
“小指是第一个。”
“接下来是……”
“无名指。”
“中指。”
“直到整只手瘫痪。”
“然后蔓延至全身。”
“最后……”
“心脏停跳。”
“死得像睡着一样。”
“故名碧落黄泉。”
“——往生极乐。”
他盯着我。
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你不是沈家**。”
“我是。”
我站直身体,
“只是……”
“小时候遇到过游医。”
“学过些皮毛。”
鬼才信。
但他没追问。
“你要什么。”
“活命。”
我说得直白,
“王爷现在杀我,”
“易如反掌。”
“但留着我……”
“或许还能活。”
“很公平。”
他靠回床头。
脸色在烛光下更显灰败。
“若你骗我……”
“你会死得……”
“比碧落黄泉更惨。”
“明白。”
交易达成。
脆弱的,
危险的,
交易。
“我需要银针。”
“药炉。”
“还有……”
我报出一串药材。
萧玄烬听着。
忽然扬声道:
“青冥。”
窗无声滑开。
一道黑影落地。
单膝跪地。
“主子。”
是个年轻男子。
一身黑衣。
面容冷峻如刀刻。
“按她说的准备。”
“是。”
青冥起身。
目光扫过我。
没有任何温度。
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消失在窗外。
“你的暗卫?”
我问。
“你的话太多了。”
萧玄烬闭眼,
“从现在起……”
“你住这间厢房。”
“没有我的允许……”
“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我会让人盯着你。”
“每三日……”
“我要看到进展。”
“否则……”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明确。
青冥很快回来。
带着我要的东西。
效率高得惊人。
“放下吧。”
我对他说。
他没动。
看向萧玄烬。
“按她说的做。”
“是。”
东西摆在桌上。
青冥退到阴影里。
像融进墙壁。
我开始处理药材。
手很稳。
心里却翻江倒海。
碧落黄泉。
在现代也只存在于古籍记载。
号称无解。
但导师曾复原过方剂。
我参与过实验。
知道原理。
是几种神经毒素的复合。
破坏神经传导。
最终导致呼吸肌麻痹。
在这个时代……
真的能解吗?
“你在犹豫。”
萧玄烬突然开口。
眼睛仍闭着。
“没有。”
我捻起银针,
在烛火上灼烧,
“只是在想……”
“下毒的人,”
“得多恨你。”
“或者……”
“多怕你。”
他睁开眼。
“你想说什么。”
“这种毒配置极难。”
我走到床边,
“需七种罕见毒物。”
“分七次下。”
“每次间隔七七四十九天。”
“全程需一年有余。”
“下毒者……”
“必须是你身边人。”
“且能长期接触你的……”
“饮食或用药。”
又一阵死寂。
“我知道。”
他说。
声音很轻。
却让我后背发凉。
他知道。
却放任对方继续下毒。
为什么?
第一针。
扎入他左手合谷穴。
萧玄烬肌肉紧绷。
但没动。
“放松。”
我说,
“我在疏通你被阻滞的气血。”
“若我想杀你……”
“刚才那一下,”
“你已经死了。”
他慢慢松开拳头。
第二针。
内关穴。
第三针。
神门穴。
我全神贯注。
额头渗出细汗。
这套针法叫“七星续命”。
是导师从道教典籍里挖出来的。
理论上能修复神经损伤。
但从未在人体上试过。
只能赌。
半个时辰后。
我起针。
“感觉如何。”
萧玄烬活动左手。
“小指……”
“有点麻。”
“正常。”
我收拾针具,
“毒素沉积太久。”
“需要时间。”
“今晚先到这里。”
“我会配服药汤。”
“明日开始……”
“每日一次针灸。”
“配合药浴。”
“至少……”
“能延缓恶化。”
他盯着自己的手。
忽然问:
“你真能解?”
“能。”
我斩钉截铁,
“但需要时间。”
“和……”
“你的配合。”
门锁开了。
老嬷嬷进来。
“王妃,请移步厢房。”
我看萧玄烬。
他点头。
“带她去吧。”
“钟叔会安排。”
钟叔是王府管家。
五十来岁。
面相和善。
但眼睛很利。
“王妃这边请。”
他引我穿过回廊。
“王爷的病情……”
“老奴不便多问。”
“但既然王妃来了……”
“还望尽心。”
话里有话。
“我明白。”
我说,
“钟叔在王府多久了。”
“二十三年。”
他答得很快,
“王爷出生那年……”
“老奴就在了。”
“那您一定……”
“很了解王爷。”
钟叔脚步微顿。
“老奴只是个下人。”
“了解谈不上。”
“只是伺候久了……”
“知道些习惯。”
厢房干净整洁。
比新房朴素。
但应有尽有。
“缺什么尽管吩咐。”
钟叔说,
“院外有护卫。”
“王妃若要出去……”
“需得王爷准许。”
“明白。”
我送他出门。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
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
暂时。
夜已深。
我躺在床上。
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的一切,
像场荒诞的梦。
穿越。
替嫁。
中毒的王爷。
还有……
那个叫青冥的暗卫。
他看我的眼神。
不像在看活人。
更像在评估……
一具尸体什么时候会凉。
我翻身坐起。
从袖中摸出那柄匕首。
拔出。
刀锋雪亮。
映出我陌生的脸。
杏眼。
柳眉。
肤色白皙。
是个美人。
但眼神……
不是我熟悉的,
属于沈栖镜的,
医学博士的眼神。
“得活下去。”
我对着刀锋低语,
“无论用什么方法。”
次日清晨。
我被敲门声惊醒。
“王妃。”
是丫鬟的声音,
“王爷请您过去。”
我快速洗漱。
推开门。
一个小丫鬟端着水盆。
“奴婢春桃。”
“钟叔让来伺候您。”
“不必。”
我接过水盆,
“我自己来。”
春桃愣了愣。
“王妃……”
“我不习惯人伺候。”
我简单洗漱,
“带我去见王爷。”
萧玄烬已经醒了。
靠在床头。
脸色依旧苍白。
但眼神清明许多。
“昨晚睡得如何。”
他问。
像在寒暄。
“尚可。”
我答,
“王爷呢?”
“做了个梦。”
他看向窗外,
“梦见小时候。”
“御花园的池塘。”
“淹死过一只猫。”
我没接话。
等他继续。
“那只猫……”
他收回视线,
“是我养的。”
“很乖。”
“然后有一天……”
“它浮在水面上。”
“肚子胀得很大。”
“眼睛还睁着。”
我沉默片刻。
“谁干的。”
“不知道。”
他笑了,
“也许是我哪个……”
“亲爱的皇兄吧。”
“毕竟那时候……”
“父皇最疼我。”
“他们都觉得……”
“我会是太子。”
话到这里。
戛然而止。
“开始吧。”
他说,
“今天做什么。”
我让他褪去上衣。
露出上身。
瘦。
但并非孱弱。
肌肉线条清晰。
只是皮肤上……
布满伤痕。
刀伤。
箭伤。
还有一道……
从左肩斜劈至右腹。
狰狞可怖。
“战场留下的?”
我问。
“三年前。”
他平淡地说,
“北境。”
“蛮族偷袭。”
“我带了三百人断后。”
“活下来的……”
“不到三十。”
“青冥是其中一个。”
我手指轻触那道疤。
“当时很深。”
“再偏半分……”
“你就没命了。”
“命大。”
他闭眼,
“阎王不收。”
我下针。
这次加了背俞穴。
“碧落黄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前。”
他答,
“从北境回来半年后。”
“开始只是乏力。”
“以为旧伤未愈。”
“后来……”
“手指开始麻木。”
“太医说是痹症。”
“开了无数药。”
“越吃越糟。”
“直到三个月前……”
“我才确定是毒。”
针到一半。
外面突然传来喧哗。
“王爷!”
一个女子声音响起,
“让我进去!”
“我要见王爷!”
萧玄烬皱眉。
“谁。”
青冥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苏**。”
“苏墨染。”
萧玄烬的眉头皱得更深。
“她来做什么。”
“说听说您大婚……”
“特来道贺。”
“不见。”
“她说……”
青冥顿了顿,
“有要事相告。”
“关于……”
“王妃。”
我手一抖。
针尖偏了半分。
萧玄烬闷哼一声。
“抱歉。”
我稳住手,
“要见吗?”
他盯着我。
“你觉得呢。”
“王爷的事。”
我垂眼,
“我不便置喙。”
“那就……”
他扬声,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白衣女子走进来。
妆容精致。
气质清冷。
像朵雪中白梅。
只是眼神……
扫过我时,
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玄烬哥哥。”
她柔声唤,
“听说你大婚……”
“墨染特来道贺。”
“这位就是……”
“新王妃吧?”
她看向我。
笑得温婉。
“永昌侯府的……”
“沈大**?”
“是我。”
我点头,
“苏**有礼。”
“真是……”
她上下打量我,
“和传闻中……”
“不太一样呢。”
“传闻怎么说。”
萧玄烬开口。
声音听不出情绪。
“都说沈大**……”
“性子怯懦。”
“深居简出。”
“今日一见……”
“倒是落落大方。”
“想来传闻有误。”
句句是夸。
句句带刺。
“苏**有心了。”
我收回最后一针,
“王爷需要休息。”
“若无要事……”
“还请改日再来。”
她在赶人。
苏墨染笑容不变。
“确实有要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前几日在街上……”
“偶遇永昌侯夫人。”
“裴夫人托我带句话……”
“给王妃。”
信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
没拆。
“什么话。”
“裴夫人说……”
苏墨染盯着我眼睛,
“既已出嫁……”
“就是翊王府的人。”
“侯府的事……”
“就不必再挂心了。”
“尤其是……”
“知微妹妹的事。”
我手指猛地收紧。
知微。
沈知微。
我在这世上,
唯一的牵挂。
“知微怎么了。”
“也没什么。”
苏墨染轻描淡写,
“只是前几日……”
“失足落水。”
“受了些风寒。”
“不过现在已经……”
“砰!”
萧玄烬突然抬手。
扫落床边药碗。
瓷片四溅。
“说完了吗。”
他声音很冷。
苏墨染脸色微白。
“玄烬哥哥……”
“滚。”
一个字。
掷地有声。
苏墨染咬住嘴唇。
眼眶瞬间红了。
“我……我只是……”
“青冥。”
萧玄烬不再看她,
“送客。”
青冥悄无声息出现。
“苏**,请。”
苏墨染狠狠瞪我一眼。
转身离去。
屋里重归寂静。
我捏着那封信。
指尖发白。
“拆开看看。”
萧玄烬说。
我拆信。
只有一行字:
“安分守己,各自相安。”
落款是裴婉如。
我的好继母。
“她在威胁我。”
我说。
“很明显。”
萧玄烬靠回枕头,
“用**妹。”
“逼你听话。”
“或者……”
“逼你从我这里……”
“套取什么情报。”
我看向他。
“你觉得我会吗。”
“不知道。”
他坦诚得残忍,
“毕竟……”
“我们才认识一天。”
“比起你……”
“我更相信自己判断。”
“那你判断……”
“我会怎么做。”
他沉默片刻。
“以你昨晚的表现……”
“不会屈服。”
“但……”
“人都有软肋。”
“**妹就是你的软肋。”
我捏紧信纸。
“我会救她。”
“怎么救。”
“用我的方式。”
那天下午。
我向萧玄烬讨了纸笔。
写下一张药方。
“我需要这些。”
“有些很罕见。”
他扫了一眼,
“王府库房未必有。”
“让青冥去找。”
“三天内……”
“我要见到。”
萧玄烬没多问。
把药方递给阴影中的青冥。
“去办。”
“是。”
青冥接过。
目光在药方上停留片刻。
“王妃……”
“懂医术?”
“略懂。”
我答,
“小时候……”
“遇到过游医。”
同样的说辞。
没人信。
但也没人深究。
青冥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傍晚。
所有药材齐备。
我在厢房架起药炉。
开始熬制。
汤药的味道很怪。
混着苦涩和腥气。
春桃在门外探头。
“王妃……这味道……”
“没事。”
我说,
“离远些就好。”
“这药……”
“不是给王爷的。”
“是给我自己的。”
春桃愣了愣。
“您病了?”
“没病。”
我搅动药勺,
“只是需要……”
“变得更厉害一点。”
深夜。
药熬好了。
漆黑如墨。
我端起碗。
没有犹豫。
一饮而尽。
苦。
然后是灼烧般的痛。
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
再扩散至四肢百骸。
我蜷缩在地上。
咬紧牙关。
不让自己叫出声。
这是我从古籍中找到的方子。
“洗髓汤”。
能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潜能。
增强五感。
副作用不明。
可能会死。
但……
我需要力量。
保护知微的力量。
在翊王府活下去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
疼痛逐渐消退。
我浑身湿透。
像从水里捞出来。
但眼睛……
看东西格外清晰。
耳朵……
能听到院外护卫的呼吸声。
甚至……
能闻到极远处的花香。
成功了。
暂时。
第三天。
我给萧玄烬施针时。
他忽然盯着我的眼睛。
“你变了。”
“有吗。”
“眼神不一样了。”
他说,
“更锐利。”
“像……”
“开了刃的刀。”
我收针。
“王爷多虑了。”
“也许吧。”
他没再追问,
“青冥说……”
“你在找几味罕见药材。”
“做什么用。”
“配一味新药。”
我答,
“对您的毒……”
“或许有帮助。”
“或许?”
“医学没有绝对。”
我坦然道,
“只能尝试。”
他沉默。
突然抓住我的手。
“沈栖镜。”
连名带姓。
第一次这样叫我。
“不要骗我。”
“也不要……”
“做傻事。”
“我活着……”
“你才能活着。”
“**妹……”
“也才能活着。”
我看着他眼睛。
漆黑的。
深不见底。
但这一刻……
我好像看到了一丝。
极淡的。
几乎不存在的。
温度。
“我明白。”
我说。
那天夜里。
我开始配第二副药。
这次是为萧玄烬。
碧落黄泉的解毒剂。
需要七种主药。
辅以四十九种辅药。
分七个阶段。
每个阶段七天。
今天……
是第一阶段。
药材在药炉中翻滚。
冒出诡异的紫色蒸汽。
我全神贯注。
没注意到……
窗外,
一双眼睛,
正静静看着。
是青冥。
他看了很久。
然后悄无声息地……
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阶段药剂完成。
我端着药碗。
走向萧玄烬的卧房。
推开门。
他正坐在桌边。
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来了。”
“药好了。”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
紫色。
还在冒泡。
像毒药。
“喝了会死吗。”
他问。
“不会。”
我说,
“但会很痛。”
“比毒发还痛?”
“差不多。”
他端起碗。
没有犹豫。
一饮而尽。
然后……
碗从他手中滑落。
摔得粉碎。
他抓住桌沿。
指节泛白。
额头青筋暴起。
却一声不吭。
“痛就叫出来。”
我说。
“不……用……”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站在一旁。
静静看着。
这是必须的过程。
毒素与药性在体内厮杀。
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一刻钟后。
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溅在地上。
滋滋作响。
腐蚀了地板。
“第一阶段完成。”
我扶住他,
“接下来……”
“每七天一次。”
“四十九天后……”
“毒可解三成。”
他虚弱地抬头。
嘴角还挂着血。
“才三成?”
“碧落黄泉……”
“本就是绝毒。”
“三成……”
“已是极限。”
“剩下七成……”
“需要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下毒之人。”
我说,
“拿到配方。”
“或者……”
“找到当年……”
“配制此毒的人。”
萧玄烬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
那天之后。
我们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
他不再时时刻刻警惕我。
偶尔……
会让我推他去院里晒太阳。
会问我一些……
关于医术的奇怪问题。
我也会在施针时。
和他聊些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
御花园的猫。
北境的风雪。
还有……
他死去的母妃。
“她是病逝的。”
有一天,
他突然说起,
“我十岁那年。”
“太医说是心悸。”
“但我知道……”
“不是。”
“为什么。”
“她死前……”
他看向远处,
“眼睛里有血丝。”
“指甲发紫。”
“那是……”
“中毒的迹象。”
我没说话。
等着他继续。
“但我查不到。”
他说,
“所有人都说……”
“是我想多了。”
“后来……”
“我就不查了。”
“为什么。”
“因为……”
他转回头看我,
“查到的代价太大。”
“大到我付不起。”
第七天。
我给萧玄烬施完第二阶段的针。
准备离开时。
他突然说:
“你想见**妹吗。”
我猛地转身。
“什么?”
“沈知微。”
他说,
“我可以安排。”
“让你见她一面。”
“但……”
“不能让她知道是你。”
“为什么。”
“裴婉如在盯着。”
他说,
“你任何举动……”
“都可能害死她。”
“那怎么见。”
“易容。”
他淡淡道,
“青冥会安排。”
“三日后……”
“城西观音庙。”
“她会去上香。”
“你可以……”
“远远看一眼。”
我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
他移开视线,
“只是……”
“让你安心。”
“你安心……”
“才能专心解毒。”
三日后。
我扮成一个中年妇人。
在青冥的掩护下。
出了王府。
观音庙香火鼎盛。
我在人群中等了很久。
终于……
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知微。
她瘦了。
脸色苍白。
但眼睛还是亮的。
像小时候一样。
她跪在观音像前。
双手合十。
虔诚祈祷。
我听不到她说什么。
但口型……
我看懂了。
“求菩萨保佑姐姐……”
“平安顺遂。”
我捂住嘴。
眼眶发热。
转身离开。
回王府的路上。
青冥突然开口:
“你哭了。”
“没有。”
“眼泪还没擦干。”
我沉默。
“王爷说……”
他继续说,
“如果你想……”
“可以安排你们说话。”
“但只有一次机会。”
“需要吗。”
“……需要。”
我说,
“但不是现在。”
“等我……”
“有足够能力保护她时。”
青冥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
萧玄烬的身体。
明显好转。
手指的麻木感消退。
脸色也红润了些。
他开始处理积压的公务。
虽然不出院子。
但来来往往的人多了。
我渐渐听到一些……
外面的风声。
比如……
太子监国。
权相谢沧澜把持朝政。
比如……
北境蛮族又有异动。
朝中无人敢领兵。
再比如……
关于翊王“病重”的传言。
越来越盛。
甚至有人开始议论……
翊王府的丧事,
什么时候办。
那天下午。
萧玄烬正在看书。
钟叔匆匆进来。
脸色凝重。
“王爷……”
“宫中来人了。”
“说是……”
“陛下听闻您大婚……”
“特赐下贺礼。”
“让您……”
“亲自接旨。”
萧玄烬放下书。
“谁来了。”
“李公公。”
“谢沧澜的人。”
他冷笑,
“这是……”
“来看我死没死。”
他起身。
我扶住他。
“你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他整理衣冠,
“你跟我一起去。”
“我?”
“你是翊王妃。”
他说,
“该见见人了。”
前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