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悦后退一步,朝着赵氏与宋家兄妹深深一福。
“民女别无所求,只求一个角落、一片瓦,为安......小将军守着,了此残生。
若府上觉得民女碍眼,民女即刻便走,绝无怨言。
只求夫人和公子**,莫要因我质疑小将军生前、哪怕一丝一毫的心意。他那样好的人,不该连身后都不得安宁,被人揣测。”
说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摇摇欲坠,全靠旁边机灵的丫鬟一把扶住。
赵氏泪流满面,想起儿子可能真的在边关孤寂苦寒,遇到一个这样不同的女子,动了真心却无法言说,如今阴阳两隔……
她心酸难耐连声道:“好孩子,快别说了……
我信,我信你……
久安他……
苦了你了……”
宋久玉和宋久程彻底愣住。
他们准备了满腹质问,关于家世、关于才学、关于凭证、关于不合常理。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按常理下棋。根本不接才学、身份的招,反而抛出一大堆喂鸡、眼睛里有光、比诗会好看,诸多离谱却又莫名无法斥为荒谬的细节。
她把自己摆在极低的位置,满口配不上、玷污清誉,可话里话外,又把他们二哥形容成了一个会喜欢看村女喂鸡、有点不太一样的少年将军。
这……这让他们怎么反驳?难道要大声说:“我二哥绝不可能觉得喂鸡好看!”
这像话吗?
而且,齐悦至少看起来那哭得真情实感、哀恸欲绝,还有最后那句‘莫要质疑小将军生前心意’,简直就是把不孝、不敬兄长的帽子扣了过来。
他们要是再咄咄逼人,倒显得他们不近人情、刻薄寡恩,连兄长身后唯一一点的情感寄托都要剥夺。
宋久程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吭哧半晌憋出一句:“你休要胡言乱语!
我二哥岂是……岂是那般轻浮之人!”可语气已然弱了许多。
宋久玉咬着嘴唇,看看哭成泪人的母亲,又看看那个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的村女,再想想自己那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二哥。一肚子话竟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骄纵但不傻,眼下这情形,再闹下去,娘亲第一个受不住。
齐悦半靠在丫鬟身上,以帕子遮面,肩膀还在轻轻颤抖,一副伤心过度、无力辩驳的模样。只是帕子后面,她悄悄撇了撇嘴。
两个小屁孩,跟她这个见惯了风浪的人玩儿道德绑架和情感渲染?
姐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桥都多。
姐演过的戏、说过的台词话术,可比你们夫子教的‘之乎者也’有趣多了。
搞定。暂时清静。
宋夫人拉着她的手又落了一回泪,嘱咐她好生歇着。
她抽泣着应下,被人搀扶着回去休息,显然也已是心力交瘁。
宋久程与宋久玉气得连翻好几个白眼,却无济于事。谁让他们娘亲就喜欢捡可怜、模样好看的人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二哥走了,娘亲需要一个寄托,只要他们兄妹看好齐悦,谅她也翻不什么浪花。
初夏已有些热,齐悦晚上又把自己从头到脚狠狠洗刷了一遍,额角的伤也被丫鬟小心的重新上了药。热粥下肚,冰冷的四肢百骸才慢慢找回一点知觉。直到独自坐在静谧的客房中,窗外月色清冷,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行险一搏的后怕。
她真的混进将军府了?靠碰瓷一个死人的棺材板?
那个叫宋久安的小将军,才二十岁就战死了?连尸体都没找全。听说,他收到父兄阵亡的消息,刚刚剿匪结束,马不停蹄赶往北疆。那位大晋战神将军宋怀瑞和他的长子,尸身被北狄皇上命人挂在城墙。
那时的大晋,已连失三座城池。宋久安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带人冒险偷袭、火烧敌军粮草。趁他们粮草不济,一鼓作气、夺回一座城池。
仗打得极为艰难,好在最后赢了。只是可惜了宋久安,差一步就能回家。
齐悦心里掠过一丝极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歉疚与遗憾,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生存庆幸淹没。
对不起,小将军,借你名头一用,反正你也用不上了。等我站稳脚跟,一定给你多烧点纸钱,让你在下面也当个富贵鬼。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宋夫人看起来心软良善,暂时收留她问题不大。古代女子守寡虽然凄惨,但总比被卖给屠夫打死强。先活下来,再想办法。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还残留着亢奋。她吹熄了蜡烛,和衣躺在陌生的床铺上,鼻尖是新换被褥淡淡的皂角味,耳边是远远传来、不知何处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浅眠了一小会儿,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窗外透进来的夜凉,而是一种阴森、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她迷迷糊糊想扯被子,手却动弹不得。
不仅手动不了,全身都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沉甸甸地压着,胸口窒闷,喘不上气。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斤。
就在挣扎于梦魇边缘时,一股更为冰冷、带着铁锈般腥气的气息,猛地喷在她的耳畔。
脖颈处传来清晰的、被扼住的触感。冰冷,坚硬,如同铁钳。
一个森寒带着压抑怒气的男子声音,一字一句,响在她的脑海深处,或者说,直接凿进了她的魂魄:“女人!”
那声音有些低沉,却浸透了沙场血腥和九幽阴冷。
“谁准你!”
扼住喉咙的力道收紧,齐悦在梦中徒劳的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碰我的棺材板!”
“还咒我死?嗯?”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齐悦猛的惊醒,弹坐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冰凉的贴在背上。
她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着气,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死死掐住的痛感和寒意。
窗外,月色依旧。梆子声遥远。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
是梦?
可冰冷的触感和带着血腥气的男子声音,还有那滔天、几乎凝成实质的怒气,真实得可怕。
她慢慢松开捂着脖子的手,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