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潇在肚子里舒展着胳膊腿儿,只觉得人生活了一辈子,重新投胎才发现,娘胎里面最舒服了。
大抵是孟婆汤里面加多了水,不然怎么就前世今生记得清清楚楚呢?都没有办法好好回炉再造了,想到这里,俞潇又是假惺惺的叹了一口气。
结果还没等着结束日常秀优越,就被一阵波动吓坏了,这在娘胎里面也存在地震吗?
没等她琢磨明白,外头先乱了起来。王秀芹在灶房挺着大肚子做饭,脚下不知绊了啥,一个趔趄,肚子就抽着疼开了。紧接着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喊人的,跑动的,锅碗瓢盆叮当的。
俞潇身不由己地被一股劲儿往下推,周围越挤越紧。坏了,这是要生了。
过程谈不上好受,等终于被拽出去,冷空气猛地呛进肺管子。
俞潇生下来就不高兴,满脸的不高兴,出生过程太痛苦,她没吃过这样的苦,所以脾气很大了,一声不吭的,接生婆来抱她,她一蹬腿不乐意。
还没缓过神,**上就挨了结实的一巴掌。
“哇——”
俞潇哭了出来。一半是疼的,另一半是气的。睁眼也看不太清,朦朦胧胧看见个粗糙的人影,听见个婆子的声音亮堂堂地喊:“是个丫头!”
外头有男人“啧”了一声,嗓门粗,带着不耐烦:“操,又是个赔钱货!肚子真不争气!”
床上虚弱的女人跟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边哭边朝着声音的方向说:“光宗……下次,下次我肯定给你生个儿子……这个……这个丫头……”
话没说全,但意思到了。
一个老太太的嗓音**来,又尖又利:“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多个丫头片子多张嘴。我看……趁夜扔到公社卫生院门口,是死是活看她的命。”
那男人没接话,像是琢磨。
床上的女人抽噎着,竟然也连连点头:“……娘说得是。我、我养好身子,尽快给你生儿子。”
她没觉得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舍不得,只恨这肉不是个带把儿的。
俞潇扯开嗓子,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哭起来。一家子缺大德的!她这辈子什么命啊这是!怎么不来个雷劈了她!
有个小姑娘凑过来,摸了摸她的脸。婴儿看不清,只觉着那手挺糙。
哭也没用,改变不了的。
四九城另一边。
和平胡同里飘着晚饭的香味儿。朱丽下班回来,撩开棉门帘,看见儿子俞既白坐在炉子边的小板凳上,盯着火苗子出神。
“晨晨,”她放下布兜,叹了口气,“怎么没去找帅帅他们玩?”
“不想。”俞既白头也没抬。
朱丽看了一眼坐在桌前看《参考消息》的丈夫俞明山。俞明山推了推眼镜,笑笑:“由他吧,儿子心里有主意。”
晚上躺下,朱丽听着窗外北风嚎,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明山,咱抱个闺女养吧。”
俞明山没吱声。
朱丽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在黑暗里有点轻:“多个孩子热闹,晨晨将来也有个伴儿,互相能照应。”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又不能生了……我就想有个小闺女,晨晨这性子太…稳了,有个妹妹他万一能改改呢。”
俞明山在黑暗里摸到枕巾,给她擦眼角。想想也是,臭小子从小就跟其他小孩儿不一样,有个软乎贴心的闺女好像是不错。他拍拍媳妇儿:“行,听你的。儿女双全也好。”俩人商量着找人打听打听。
这年头,家家户户孩子都是一串儿,像他家这样只有一个儿子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朱丽心里踏实了,第二天特意蹲到儿子跟前:“晨晨,爸爸妈妈想给你找个妹妹,抱回来跟你做伴儿,你喜欢不?”
俞既白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妈,脸上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摆弄手里的铁皮青蛙。
朱丽一看就知道他不高兴了,“你不乐意?为啥?跟妈说说。”
俞既白把手里的青蛙放下,闭了闭眼,才开口,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麻烦。还要花钱。”
朱丽乐了,觉得儿子还是小孩儿不懂:“傻儿子,养个妹妹不花多少钱,爸爸妈妈都有工资。到时候妹妹来了,我们晨晨就是哥哥了,得照顾妹妹。”
一边絮絮叨叨的说,一边在那里畅想呢,觉得抱养个女孩真做对了,看看晨晨都说话了。
不管你是什么态度,高兴还是不高兴,有点情绪都是好事。
朱丽美滋滋地回了屋,对正在泡脚的俞明山说:“我跟儿子说了,他没反对,就说麻烦、花钱。小孩子懂啥!妹妹来了,他就高兴了。”
俞潇扯着嗓子哭了半天,哭得自己脑仁儿都嗡嗡的,除了耗干那点力气,屁用没有。
那屋里的人该干嘛干嘛,没人过来瞅她一眼,好像她哭她的,跟他们没关系。后来,她哭不动了,嗓子眼发干发疼,只剩下一点点抽抽搭搭的劲儿,混着打嗝。
饿,是真饿。从生下来到现在,就什么也没吃。肚皮瘪瘪的,肠子好像要拧在一起。身上那点湿气早就被破布吸干了,剩下的是透进骨头缝里的冷。她就几块旧布胡乱被裹着。
她迷迷糊糊,感觉天光从窗户那儿一点点暗下去。屋里没点灯,黑得早。
后来,门帘一掀,带进一股更冷的夜风。是大丫。她轻手轻脚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水。她蹲在俞潇旁边笨拙地把她半抱起来,小勺凑到她嘴边。
俞潇实在饿极了,就着勺子一点点嘬。水有点苦,不知道是勺子的味道还是碗的味道,但总比干着强。
她喝得急,呛了一下,大丫停下来拍拍她,等她缓过气,又继续喂,不说话,黑乎乎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小木头人。
喝了大半碗,俞潇觉得肚子里有点沉,扭开头不喝了。大丫就把碗放到地上,继续抱着她,一动不动。
没抱多一会儿,外头老太太的骂声又扎进来:“死丫头片子!又躲懒!柴火劈完了吗?缸里水挑了吗?光知道躲屋里!”
大丫身子微微一抖,赶紧把俞潇放回炕角,转身就出去了,门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灶房昏暗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