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至今记得,最后一次见苏晚是在县城老汽车站的候车厅。那天是九月初,暑气还没散尽,
窗外的梧桐叶被晒得发蔫,蝉鸣拖着冗长的尾音,混着候车厅里嘈杂的人声,
成了他记忆里最清晰的背景音。苏晚站在检票口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
裙摆被穿堂风轻轻掀起,她手里攥着一张去省城的车票,指尖泛白,眼神落在他身上时,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不舍,又像是刻意压抑的决绝。“林砚,我走了。
”苏晚的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喧闹盖过了大半,林砚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他攥着衣角,
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半天只挤出一句:“到了记得报平安。
”苏晚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泛红,却很快别过脸,转身跟着人流走进了检票口。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蹲下身,
双手抱着头,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他以为,苏晚是嫌弃他家里穷,
嫌弃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才选择离开这座小县城,去省城寻找更好的未来。那时的林砚,
家境确实窘迫到骨子里。父亲早年在工地干活摔断了腿,常年卧病在床,
药费堆得比家里的米缸还高;母亲靠着打零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起早贪黑,手上全是厚茧,
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家里的房子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平房,墙皮大块脱落,
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下雨天屋顶漏雨,盆盆罐罐接满了水,滴滴答答的声响整夜不停。
他和苏晚是高中同学,从高二开始偷偷恋爱。苏晚是班里的尖子生,长得漂亮,性格温柔,
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有光,家境也比他好太多——父母都是县城里的公职人员,
家里住的是宽敞明亮的楼房,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水果,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高中三年,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放学时会故意绕远路一起走,
沿着县城那条长满梧桐树的老街慢慢晃,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周末会偷偷约在县城的小公园见面,苏晚会把家里给的零花钱省下来,
买他爱吃的糖糕,给他买新的笔记本,
笔记本扉页上还会悄悄画个小小的笑脸;林砚会帮苏晚补习数学,
耐心地讲一道又一道她听不懂的难题,会在她生病时偷偷跑去药店给她买药,
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最便宜的退烧药;会在下雨天背着她蹚过积水的路段,
感受着背上轻盈的重量,心里满是欢喜。那时候的爱情很纯粹,没有掺杂太多现实的东西,
他们以为,只要彼此喜欢,就能一直走下去,就能熬过所有的苦。高考结束后,
苏晚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她拿着通知书哭了很久,不是开心,
是舍不得。而林砚因为家里的变故,父亲病情突然加重,急需用钱,
最终选择了留在县城的一所专科学校,想着早点毕业赚钱,给父母减轻负担,
也能早点给苏晚一个安稳的家。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们在县城的河边坐了很久。
河水缓缓流淌,晚风带着淡淡的青草香,苏晚抱着他,哭着说不想和他分开,
林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说:“等我毕业赚了钱,就去省城找你,
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苏晚当时用力点头,眼底满是期待,
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林砚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暑假,
苏晚就变了。暑假里,他忙着帮母亲干活,帮父亲擦洗身体、喂药,
偶尔抽出一点时间给苏晚发消息,苏晚回复得越来越慢,语气也越来越冷淡,
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回他消息。他去苏晚家找她,苏晚的父母态度很冷淡,
明里暗里地说他配不上苏晚,说苏晚去了省城,会有更好的发展,会遇到更优秀的人,
让他不要再纠缠苏晚,别耽误了苏晚的前程。林砚心里很难过,却也很自卑。
他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看着家里破败的房子,再想到苏晚光鲜亮丽的未来,
心里渐渐生出了退缩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配不上温室里娇嫩的花朵,
苏晚离开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以为,苏晚是听了父母的话,嫌弃他家里穷,
所以才对他越来越冷淡,才决定离开他。直到那天在汽车站,苏晚说要走了,
他看着苏晚决绝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只剩下满心的委屈和不甘。
苏晚坐上开往省城的汽车,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县城轮廓,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靠窗坐着,双手紧紧捂着小腹,
那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体,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口袋里放着一张诊断报告,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上面的“晚期胃癌”四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是在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体不对劲的。那时候总是莫名其妙地胃痛,吃不下东西,
勉强吃一点就会吐出来,体重也掉得很快,一个月瘦了十几斤,原本圆润的脸颊变得尖尖的,
脸色也很苍白。一开始她以为是高考压力太大,没太在意,只是偷偷吃了点胃药,
可疼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有时候疼得她整夜睡不着觉,蜷缩在床上发抖。
她实在忍不住了,才偷偷去了医院检查,不敢告诉父母,也不敢告诉林砚。
当医生拿着诊断报告告诉她是晚期胃癌,最多只剩下一年的时间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感觉天都要塌了。她才十八岁,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她还没和林砚一起去看遍山河,还没和林砚一起实现他们的梦想,
还没穿上婚纱嫁给她最爱的人,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她不敢告诉父母,怕父母担心,
怕他们承受不住这个打击;更不敢告诉林砚,她太了解林砚了,林砚善良、执着,
要是让他知道她得了绝症,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想办法救她,会花光家里所有的积蓄,
甚至会到处借钱、辍学打工,到最后不仅救不了她,还会让林砚背负一身的债务,
毁了林砚的未来。她爱林砚,爱到骨子里,舍不得离开林砚,可她更不想耽误林砚,
她想让林砚好好地活下去,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娶一个健康的女孩子,过安稳幸福的日子,
而不是被她这个将死之人拖累。所以她开始刻意疏远林砚,对他冷淡,不回他消息,
甚至故意说一些伤人的话,让他以为自己是嫌弃他家里穷才要离开他。
她知道这样做林砚会很伤心,每次看到林砚发来的消息,她都忍不住想回复,
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想念他,可她最终还是狠下心删掉了消息,把手机关机。那天在汽车站,
她看着林砚难过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好几次都想冲过去抱住林砚,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她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只有让林砚彻底对她死心,林砚才能放下她,开始新的生活。到了省城之后,
苏晚办理了入学手续,同时也开始接受治疗。化疗的过程比她想象中还要痛苦,每次化疗完,
她都会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会吐,喉咙像是被火烧一样疼。
她的头发掉得所剩无几,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变成了稀疏的短发,
后来甚至不得不剃成了光头,只能戴着帽子出门。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憔悴,
身体也越来越虚弱,稍微动一下就会气喘吁吁,原本轻盈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父母听出她的不对劲,每次打电话都强装开心,
说自己在学校过得很好,让父母放心;也不敢联系林砚,怕自己忍不住会泄露真相,
只能偷偷翻看林砚的朋友圈,看他发的动态,知道他在努力学习、努力打工,
心里既欣慰又难过。她一个人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每天除了去医院治疗,就是待在宿舍里,
看着窗外发呆,想念着林砚,想念着高中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想念着林砚温柔的怀抱,
想念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有时候,她会拿出手机,翻看她和林砚的合照。
照片里的他们笑得很开心,林砚穿着简单的白T恤,她穿着淡蓝色的裙子,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看着看着,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打湿了手机屏幕。她多想回到过去,多想再和林砚一起走在县城的小路上,
多想再听林砚给她讲数学题,多想再吃一次林砚给她买的糖糕,可她知道,
这一切都不可能了,永远都不可能了。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治疗的效果也越来越差,
医生多次找她谈话,告诉她她的时间不多了,让她好好安排剩下的日子,
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整个人都很消沉,
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哭一整天,心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她还这么年轻,
还没有好好地享受生活,还没有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就要这么离开了,她真的不甘心,
真的舍不得。可她又想到了林砚,想到林砚可能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可能已经放下了她,
可能已经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心里又稍微好受了一些。她只希望林砚能好好的,能幸福,
这就够了。她把自己和林砚的合照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放在了抽屉的最深处,
像是把那段美好的回忆也藏了起来,不让任何人触碰。而林砚在苏晚离开之后,
整个人都变得很颓废。他每天都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上课走神,
老师讲的内容一句也听不进去,下课就待在宿舍里,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和别人说话,
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他心里始终放不下苏晚,
总是会想起和苏晚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苏晚温柔的笑容,想起苏晚对他的好,
